蕭少英道:「那天我可以穿一身白衣服去。」
王銳道:「屋子裡還有個郭玉娘。」
蕭少英道:「郭玉娘是個很香的女人,耳上還戴著珠環,就算瞎子也能分辨得出。」
王銳道:「除了你與郭玉娘之外,還有一個人,就是葛停香?」
蕭少英道:「那密室中絕沒有別人會進去。」
楊麟道:「王桐呢?」
蕭少英道:「他就算在,到時我也有法子把他支開。」
楊麟道:「他們相信你?」
蕭少英淡淡道:「我豈非本來就像是個賣友求榮的人?」
楊麟盯著他,道:「你不是?」
蕭少英道:「你看呢?」
楊麟忽然改變話題:「沒有人知道你到這裡來找我們?」
蕭少英道:「絕沒有。」
楊麟道:「你從天香堂出來的時候,後面有沒有人跟蹤?」
蕭少英道:「本來是有的,卻已被我甩脫了。」
他撫摸著臉上的刀疤,又道:「我雖然因此捱了一刀,那位葛二哥回去後,只怕也不會再有好日子過。」
楊麟道:「葛二哥?」
蕭少英道:「天香堂用的家丁都姓葛。」
楊麟道:「天香堂的秘密,你已知道多少?」
蕭少英道:「知道的已夠多。」
他畫出來的地圖,果然很詳細:「這個角門,就是你們唯一的入路。」
「你們絕不能越牆而入,一定要想法子撬開這扇窗門。」
楊麟道:「為什麼?」
蕭少英道:「因為上面很可能有人守望,撬門進去,別人反而想不到。」
楊麟道:「然後呢?」
蕭少英道:「然後你們就沿著這條碎石路,走到這裡,在這棵樹上等著。」
碎石路和那棵大樹都已標明:「在這棵樹上,就可以看到那扇窗戶。」
楊麟道:「窗裡的燈一滅,我們就動手?」
蕭少英點點頭,道:「那屋子裡只有兩盞燈,我可以同時打滅。」
楊麟道:「為什麼一定要把燈打滅?」
蕭少英道:「葛停香已是個老人,老人的眼力總難免會差些,在黑暗中,他的武功一定就難免要打個很大的折扣。」
他慢慢地接著道:「可是你們這些日子來,一直都是晝伏夜出的,對黑暗想必已比別人習慣,而且你們本來就一直躲在外面的黑暗裡,所以燈光雖然滅了,你們還是可以分辨出屋裡的人影,屋裡的人一直在燈光下,燈光驟然熄滅,就未必能看得見你們。」
楊麟盯著他,道:「你考慮得倒很周到。」
蕭少英笑了笑,道:「我不能不考慮得周到些,我也只有一個腦袋。」
楊麟忽然長長嘆息,道:「我們好像一直都看錯了你。」
蕭少英微笑道:「葛停香好像也看錯了我。」
楊麟道:「我只希望你沒有看錯他,也沒有看錯郭玉娘和葛新。」
03
葛新垂著手,低著頭,動也不動地站在門外,看來比前兩天疲倦。
門是關著的,長廊裡同樣陰暗。
現在還未到子時,蕭少英卻已來了,他一路走進來,既沒有人阻攔,也沒有聽見人聲。
這天香堂簡直就像是個空房子。
他又微笑著拍了拍葛新的肩,道:「我又來了。」
葛新道:「是。」
蕭少英道:「你知道我會來?」
葛新道:「是。」
蕭少英道:「你好像很少睡覺。」
葛新道:「是。」
蕭少英道:「除了‘是’字外,你已不會說別的?」
葛新道:「是。」
蕭少英道:「前兩天我來的時候,你說的話好像還多些。」
葛新道:「是。」
蕭少英道:「這次你為什麼變了?」
「因為你也變了。」門忽然開了一線,裡面傳出了郭玉孃的聲音。
「上次來的時候,你只不過是個窮光蛋,現在你卻已是個天香堂的分堂主。」
「做了天香堂的分堂主,別人就連話都不跟我多說?」
「別人多少總要小心些。」
蕭少英嘆了口氣,喃喃道:「看來做這分堂主,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好處。」
「至少有一樣好處。」郭玉娘拉開門,微笑說,「至少你可以隨便在別人湯碗裡撒尿。」
葛停香果然已開始在喝酒。
他喝得很慢,很少,手裡卻好像總是有酒杯。
王桐不在屋子裡,也沒有別的人,每天晚上,都是完全屬於他自己的時候。
蕭少英已站在他面前,一身白衣如雪。
葛停香看著他,目中帶著笑意:「這身衣裳你是第一天穿?」
蕭少英點點頭,道:「這套衣服我只準備穿一天。」
葛停香道:「為什麼?」
蕭少英道:「不為什麼。」
葛停香道:「今天你還沒有醉?」
蕭少英道:「沒有。」
葛停香道:「你有沒有真的醉過?」
蕭少英道:「很少。」
他笑了笑,又道:「至少在有人跟我梢的時候,我絕不會真醉。」
葛停香嘆了一口氣,才說道:「葛二虎本來也是個很能幹的人,可是要跟你一比,他簡直就像是個豬。」
他拿起酒杯,沒有喝,又放下。
蕭少英忽然道:「你手裡好像總是有杯酒?」
葛停香道:「這並不算奇怪。」
蕭少英微笑道:「有時酒杯的確也是種很好的武器。」
葛停香道:「武器?什麼武器?」
蕭少英道:「令人疏忽的武器。」
葛停香道:「哦!」
蕭少英道:「大多數人看到別人手裡拿著杯酒時,都會變得比較疏忽。」
葛停香道:「哦!」
蕭少英道:「因為大家都認為,手裡總是拿著杯酒的人,一定比較容易對付。」
葛停香大笑:「你的確是個聰明人。」
蕭少英道:「我的確不笨。」
葛停香的笑聲忽又停頓,冷冷道:「只可惜你的記性並不好。」
蕭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蕭少英道:「我沒有忘。」
葛停香道:「但你卻是空著手來的。」
蕭少英道:「我答應你的是什麼時候?」
葛停香道:「今夜子時。」
蕭少英道:「現在到了子時沒有?」
葛停香道:「還沒有。」
蕭少英笑道:「所以我們現在還可以喝兩杯。」
葛停香居然不再追問,淡淡道:「聰明人反而時常會做糊塗事,我只希望你是例外。」
蕭少英道:「我還沒有喝醉。」
葛停香道:「什麼時候你才會醉?」
蕭少英道:「想醉的時候。」
葛停香道:「什麼時候你才想醉?」
蕭少英道:「快了。」
葛停香凝視著他,忽然又大笑,道:「好,拿大杯來,看他到底能喝多少杯?」
只喝了三杯。
蕭少英當然還沒有醉,時候卻已快到了。
外面有更鼓聲傳來,正是子時。
葛停香眼睛裡閃著光:「現在是不是已快了?」
蕭少英道:「快了。」
他突然翻身,出手。
屋子裡兩盞燈立刻同時熄滅,屋子裡立刻變得一片黑暗。
就在這時,窗外「砰」的一響,彷彿有兩條人影穿窗而入,但卻沒有人能看得清。
窗外雖然有星光,但燈光驟然熄滅時,絕對沒有人能立刻適應。
黑暗中,只聽一聲驚呼,一聲怒吼,有人倒下,撞翻了桌椅。
接著,火石一響,火星閃動。
燈又亮起。
郭玉娘還是文文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還是帶著甜甜的微笑。
葛停香也還是端坐未動,手裡還是拿著杯酒。
蕭少英看來也彷彿沒有動過,但雪白的衣服上,卻已染上了一點點鮮血,就像是散落在白雪上的一瓣瓣梅花。
屋子裡已有兩人倒下,卻不是葛停香。
倒下去的是楊麟和王銳。
04
沒有風,沒有聲音。
子時已過,夜更深了,屋子裡靜得就像是墳墓。
忽然間,「叮」的一聲響,葛停香手裡的酒杯一片片落在桌上。
酒杯早已碎了,碎成了十七八片。
王銳伏在地上,發出了輕微的呻吟,楊麟卻似連呼吸都已停止。
蕭少英低著頭,看著衣服上的血跡,忽然笑了笑,道:「你現在是不是已明白?這身衣服我為什麼只准備穿一天。」
葛停香點點頭,目中帶著笑意:「從今以後,無論多貴的衣服,你都可以只穿一天。」
蕭少英道:「這句話我一定會記得。」
葛停香道:「我知道你的記性很好。」
蕭少英道:「我也沒有做糊塗事。」
葛停香微笑道:「你的確沒有醉。」
蕭少英忽然嘆了口氣,道:「但現在我卻已準備醉了。」
葛停香道:「只要你想醉,你隨時都可以醉。」
蕭少英道:「我……」
他剛說出一個字,死人般躺在地上的楊麟,突然躍起,撲了過去。
這一撲之勢,還是像豹子般剽悍兇猛。
他自己也知道,這已是他最後一擊。
而最後一擊通常也是最可怕的。
可是蕭少英反手一切,就切在他的左頸上,他的人立刻又倒下。
他的人倒下後,才嘶聲怒吼。
「你果然是個賣友求榮的小人,我果然沒有看錯。」
「你看錯了。」蕭少英淡淡道,「我從來也沒有出賣過朋友。」
楊麟更憤怒道:「你還敢狡辯?」
蕭少英道:「我為什麼要狡辯?」
楊麟道:「你……你難道沒有出賣我?」
蕭少英笑了笑,道:「我當然出賣了你,只因為你從來也不是我的朋友。」
他沉下了臉,冷冷道:「雙環門裡,沒有一個人是我的朋友。」
他被逐出雙環門,的確沒有一個人為他說過一句話。
王銳伏在地上,將自己的臉,用力在冰冷堅硬的石頭上摩擦,忽然道:「這不能怪他。」
楊麟嘶聲道:「不能怪他?」
王銳道:「這隻能怪我們自己,我們本不該信任他的,他本來就是個卑鄙無恥的畜生。」
他抬起臉,臉上已血肉模糊:「我們相信他,豈非也變成了畜生?」
楊麟突然大笑,瘋狂般大笑:「不錯,我是個畜生,該死的畜生。」
他也開始用頭去撞石板,在石板上摩擦,他的臉也已變得血肉模糊。
蕭少英看著他們,臉上居然毫無表情,忽然轉向葛停香:「我已將他們送給了你。」
「不錯!」
「他們現在已是你的人。」
「不錯。」
蕭少英淡淡道:「但他們現在卻辱罵你的分堂主,你難道就這樣聽著?難道還覺得很好聽?」
葛停香道:「不好聽。」
他忽然高聲呼喚:「葛新!」
「在。」
「帶這兩人下去,想法子把他們養得肥肥的,愈肥愈好。」
蕭少英剛才進來的時候,連半條人影都沒有看見,可是這句話剛說完,門外已出現四個人。
等他們將人抬出去,葛停香才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他們養肥?」
蕭少英也在微笑。
葛停香道:「你懂?你說吧。」
蕭少英道:「只有日子過得很舒服的人,才會長肥。」
葛停香道:「不錯。」
蕭少英道:「一個人日子若是過得很舒服,就不想死了。」
葛停香道:「不錯!」
蕭少英道:「不想死的人,就會說實話。」
他微笑著又道:「你只有等到他們肯說實話的時候,才能查出來,雙環門是不是已被完全消滅。」
葛停香又大笑:「好,說得好,再拿大杯來,今夜我也陪他醉一醉。」
郭玉娘嫣然道:「現在你們的確都可以醉一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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