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停香道:「你不知道?」
蕭少英道:「我從來沒有打過油,買過米。」
葛停香道:「這身衣服你穿了多久?」
蕭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看著他衣服上的泥汙、酒漬和破洞,才道:「身上穿著這種衣服,無論走路、喝酒都該小心些。」
蕭少英道:「我並沒有打算穿這種衣服過年。」
葛停香道:「一套衣服你通常穿多久?」
蕭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道:「只穿三天?」
蕭少英道:「無論什麼樣的衣服,我只要穿三天,都會變成這樣子的。」
葛停香道:「衣服髒了可以洗。」
蕭少英道:「洗過的衣服我從來不穿。」
郭玉娘笑了。
蕭少英也笑了。
他的眼睛根本就一直都在圍著郭玉娘身上打轉。
葛停香卻彷彿沒有注意到,臉上非但沒有怒色,眼睛裡反而帶著笑意,又問道:「你一個月通常要花多少兩銀子?」
蕭少英道:「有多少,就花多少。」
葛停香道:「若是沒有呢?」
蕭少英答道:「沒有就借,借不到就欠。」
葛停香道:「有人肯借給你?」
蕭少英道:「多多少少總有幾個的。」
葛停香問道:「都是些什麼人?」
蕭少英坦率道:「都是些舊人。」
葛停香道:「老虎樓的老闆娘就是其中之一?」
蕭少英道:「她是個很大方的女人。」
他微笑著,用眼角瞟著郭玉娘:「我喜歡大方的女人。」
葛停香道:「她不但肯借給你,而且還時常跟你串通好了騙人?」
蕭少英道:「我們騙過的人並不多。」
葛停香道:「但你們卻騙過了王桐,而且還想出了個很巧妙的圈套,逼著他將身上的護身甲都脫下來給你穿,逼著他帶你來見我。」
蕭少英顯得很驚奇:「你知道的事好像不少。」
葛停香道:「你想不到他會將這些事全都告訴我?」
蕭少英接道:「這些本來是很丟人的事。」
葛停香冷冷地接著說道:「無論什麼事,他都從來沒有瞞過我,所以他現在還能活著,而且也活得很好。」
蕭少英道:「我看得出來,我也很想過過他這種好日子。」
葛停香道:「所以你要來見我?」
蕭少英道:「不錯。」
葛停香忽然沉下臉,盯著他,一字字道:「你不是來等機會復仇的?」
蕭少英嘆了口氣,道:「你問我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問得很巧妙,我本來認為你已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葛停香道:「像你這種人,難道就不會替別人報仇?」
蕭少英淡淡地道:「我至少不會放著好日子不過,偏偏要往油鍋裡去跳。」
他接著又道:「何況我早已看出王桐是你的好幫手,我若真的要復仇,為什麼不殺了他?」
葛停香道:「你能殺得了他?」
蕭少英道:「他的護身甲,已穿在我身上,我若真的想殺他,他根本就休想活著走出棺材。」
葛停香冷笑道:「你真的很有把握?」
蕭少英突然出手,拿起他面前的一杯酒,大家只覺得眼前一花,酒杯又已放在桌上,杯中的酒卻已空了。
葛停香又盯著他看了很久,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你出手果然不慢。」
蕭少英微笑道:「我喝酒也不慢。」
葛停香目中又露出笑意,道:「可是你做得最快的一件事,還是花錢。」
蕭少英笑道:「所以我不能不來,這世上大方的女人並不多。」
葛停香道:「你認為我會給你足夠的錢去花?」
蕭少英道:「我值得,你也比盛天霸大方得多。」
葛停香大笑,道:「好,好小子,總算你眼光還不錯。」
蕭少英微笑道:「能時常借到錢的人,看人的眼光總是不會太差的。」
借錢的確是種很大的學問,絕不是每個人都能學會的。
葛停香笑聲突又停頓,道:「但你卻忘了一件事。」
蕭少英道:「什麼事?」
葛停香道:「你好像還有兩樣禮物,應該帶來送給我。」
蕭少英又笑了,道:「你也忘了一句話。」
葛停香道:「什麼話?」
蕭少英道:「禮尚往來,來而不往,就不能算是禮了。」
葛停香道:「我還沒有‘往’,所以你的禮也不肯來?」
蕭少英笑道:「你是前輩,見到後生小子,總該有份見面禮的。」
葛停香道:「你想要什麼?」
蕭少英道:「這兩年來,我一共已欠了三四萬兩銀子的債。」
葛停香道:「我可以替你還。」
蕭少英道:「還清了債後,還是囊空如洗,那滋味也不太好受。」
葛停香道:「你還要多少?」
蕭少英道:「一個男人身上至少也得有三五萬兩銀子,走出去時才能抬得起頭。」
葛停香微笑道:「看來你的胃口倒不小。」
蕭少英道:「一個男人要揚眉吐氣,只有錢還不夠的。」
葛停香道:「還不夠?」
蕭少英道:「除了錢,還得有權勢。」
葛停香道:「你想做提督?做宰相?」
蕭少英笑道:「在我眼裡看來,十個提督,也比不上天香堂的一個堂主。」
葛停香冷笑道:「你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
蕭少英道:「我只不過恰巧知道天香堂里正好有幾個分堂主的空缺而已。」
葛停香道:「你還知道什麼?」
蕭少英道:「我還知道一個人若不能揚眉吐氣,就絕不會出賣自己,再出賣朋友的。」
葛停香沉下臉,道:「楊麟和王銳是你的朋友?」
蕭少英淡淡道:「就因為我是他們的朋友,你不是,所以我才能找到他們,把他們的頭顱割下來送人,而你卻連他們的下落都不知道。」
葛停香道:「就因為王桐也認為你已把他當作朋友,所以才會被你騙進棺材。」
蕭少英道:「你說得一點也不錯。」
他微笑著,悠然道:「朋友有時遠比最可怕的仇敵還危險這句話,我始終都記得。」
葛停香又大笑:「好,說得好,就憑這句話,已不愧是天香堂屬下的分堂之主。」
蕭少英道:「可惜現在我還不是。」
葛停香道:「現在你已經是了。」
蕭少英喜動顏色,道:「聽到好訊息,我總忍不住想喝幾杯。」
葛停香道:「這訊息夠不夠好?」
蕭少英道:「這訊息至少值得痛飲三百杯。」
葛停香大笑道:「好,拿大杯來,看他能夠喝多少杯!」
黃金盃,琥珀酒。
郭玉娘用一雙柔美瑩白的纖纖玉手捧著,送到蕭少英面前。
「請。」
蕭少英接過來就喝,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卻一直在盯著郭玉娘,就好像蚊子盯在血上面一樣。
葛停香卻一直在看著他,終於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盯著的是什麼人?」
蕭少英道:「我只知道她是個值得看的女人。」
葛停香道:「你只不過想看看?」
蕭少英道:「我還想……」
葛停香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無論你還想幹什麼,都最好不要想。」
蕭少英居然還要問:「為什麼?」
葛停香道:「因為我說的。」
他沉著臉,一字字地道:「現在,你既然已經是天香堂屬下,無論我說什麼,都是命令,你只能聽著,不能問。」
蕭少英答道:「我明白了。」
葛停香展顏道:「我看得出你是個明白人。」
他忽然從桌下的抽屜裡取出疊銀票,道:「這裡是五萬兩,除了還賬外,剩下的想必已足夠你花幾天了。」
蕭少英沒有伸手拿。
葛停香道:「你現在就可以拿去,我知道你喝了酒後,一定想找女人的。」
蕭少英苦笑道:「我已看出你是個明白人,只可惜……」
葛停香道:「可惜什麼?」
蕭少英道:「只可惜還不夠。」
葛停香道:「你剛才要的豈非只有這麼多?」
蕭少英道:「剛才我只不過是一文不名而且還欠了一屁股債的窮小子,最多隻能夠要這麼多。」
葛停香道:「現在呢?」
蕭少英挺起胸膛道:「現在我已是天香堂屬下的堂主,身份地位都不同了,當然可以多要一點。」
他笑嘻嘻地接著道:「何況,天香堂裡的分堂主走出去,身上帶的銀子若不夠花,老爺子你豈非也一樣面上無光?」
葛停香又禁不住地大笑,道:「好,好小子,我就讓你花個夠。」
他果然又拿出疊銀票,又是五萬兩。
蕭少英接過來,連看都沒有看一眼,隨隨便便地就塞進靴筒裡。
郭玉娘忽然道:「你已有幾天沒洗腳?」
蕭少英道:「三天。」
郭玉娘道:「你把銀票塞在靴子裡,也不怕臭?」
蕭少英笑了笑道:「只要能兌現,無論多臭的銀票,都一樣有人搶著要。」
郭玉娘也不禁笑了。
她本已是個女人中的女人,笑起來更媚。
她笑的時候,能忍住不看她的男人,天下只怕也沒有幾個。
這次蕭少英卻居然沒有看她。
葛停香臉上已露出滿意之色,忽然問道:「你的禮什麼時候送給我?」
蕭少英道:「三天。」
葛停香道:「三天已夠?」
蕭少英道:「我也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葛停香微笑點頭道:「好,我就等你三天。」
蕭少英道:「三天後的子時,我一定將禮物送來。」
葛停香道:「準在子時?」
蕭少英點點頭,道:「只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葛停香道:「你說。」
蕭少英道:「這三天中,我的行動一定要完全自由,你絕不能派人跟蹤,否則……」
葛停香道:「否則怎麼樣?」
蕭少英道:「否則那禮物若是忽然跑了,就不能怪我。」
葛停香沉吟著,終於點頭,道:「我只希望你是個守信守時的人。」
蕭少英冷冷道:「你若信不過我,現在殺了我還不遲。」
葛停香微笑道:「我為什麼要用一個死人做我的分堂主?」
蕭少英也笑了。
葛停香道:「你現在已不妨走,最好找個地方大睡一覺,養足了精神好辦事。」
蕭少英笑道:「身上帶著十萬兩銀子,若不花掉一點,我怎麼睡得著?」
郭玉娘已替他拉開門,嫣然道:「你好生走,我叫葛新為你帶路。」
蕭少英道:「多謝。」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我給了你十萬兩,讓你做分堂主,你連半個謝字都沒有,她只不過替你拉開門,你就要謝她。」
蕭少英道:「我只能謝她,不能謝你。」
葛停香道:「為什麼?」
蕭少英淡淡道:「因為我已把我的人都賣給了你,還謝你幹什麼?」
他大步走出去,走到葛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現在已經可以拍我的馬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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