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翎 第六章 不是結局

七種武器 古龍 第2頁,共2頁

在春天,這裡想必是綠草如茵,但現在已是濃秋,愁煞人的濃秋。

遠處有燈光閃耀,亮得就像是情人的眸子。

但高立卻看不見。

他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心裡也只有一片黑暗。

秋鳳梧慢慢地在前面走,腳步單調而沉重。

高立在後面跟著。

他記得上次也曾這樣跟在秋鳳梧後面走,走了很久,走了很遠。

那正是他剛救了百里長青之後。

那時他雖然明知隨時都可能有人來找他報復,明知隨時都可能會有殺身之禍,但心裡卻還是很快樂。

因為他已救了一個人,已幫助過別人。

因為他已有了朋友。

但現在呢?

無心犯的錯,有時往往比有心犯的錯更可怕。

這又是為了什麼?

老天為什麼要叫他無心中犯下這致命的、不可寬恕、不可補救的錯誤。

他為什麼不小心些?為什麼要那麼疏忽?

猛抬頭,他的人已在燈火輝煌處。

燈光輝煌。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端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臉上帶著溫和而慈祥的微笑。

「這是家母。」

一個溫柔的少婦,端莊而賢淑,正是春花般的年華,春花般的美麗。

也許就因為她自己心裡充滿幸福,所以對每個人都很親切,尤其是對她丈夫的好朋友。

「這是我的妻子。」

一個可愛的孩子,紅紅的臉,大大的眼睛,健康而活潑。

對他說來,人生還未開始,但他這一生想必是幸福和愉快的。

因為他有個很好的家庭,很好的父母,他本就是個天生就應該享受幸福的人。

「這就是我的孩子。」

高立看著、聽著,臉上帶著有禮貌的微笑。

「這就是我的朋友高立,我平生唯一最好的朋友。」

高立的心又像是在被針刺著,又開始流血。

他幾乎已忍不住要拔腳飛奔出去,他實在沒有臉面對這些人。

他們若知道他已將孔雀翎遺失了,是不是還會對他如此親切?

秋老夫人正微笑著道:「鳳梧常常提起你,這次你一定要在這裡多留幾天。」

高立的喉頭似已被堵塞,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

秋鳳梧美麗的妻子正在逗她的孩子,道:「叫高伯伯,高伯伯下次買糖給你吃。」

孩子只有週歲,當然還不會叫高伯伯,也根本聽不懂別人說的話。

可是他會笑。

他看見高立,就吃吃地笑著。

大家都笑了。

秋老夫人笑得更慈祥,道:「孩子喜歡高叔叔,高叔叔一定會為這孩子帶來很多福氣。」

高立的心已將碎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為這家人帶來的並不是福氣,而是災禍。

幸好秋鳳梧並沒有要他留下去。

「我再帶他到外面去看看,這是他第一次來,有很多地方他都沒有看過。」

高立的確有很多地方都沒有看過,事實上,他根本沒到過如此瑰麗、如此莊嚴的地方。

在夜色中看來,這地方更接近神話中的殿堂。

秋鳳梧道:「這裡一共有九重院落,其中大部分是在兩百七十年前建造的,經歷了三代,才總算使這地方看來略具規模。」

其實這地方又何止略具規模而已,看來這簡直已接近奇蹟。

秋鳳梧道:「這的確是奇蹟,經過了兩次戰亂劫火,這地方居然還太平無恙。」

後院的照壁前,懸著十二盞彩燈,輝煌的燈光,照著壁上一幅巨大的圖畫。

畫的是數十個相貌猙獰的大漢,拿著各種不同的武器,但目中卻都帶著驚惶和恐懼之色。

因為一位白面書生手裡的黃金圓筒裡,已發出了彩虹般的光芒。

比彩虹更美麗輝煌的光芒。

秋鳳梧道:「這幅圖畫,說的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件事。」

高立在聽著。

秋鳳梧道:「那時黑道上的三十六魔星,為了要毀滅這地方,竟然結下血盟,聯手來攻,這三十六人武功之高,據說已可無敵於天下。」

高立忍不住問道:「後來呢?」

秋鳳梧淡淡道:「這三十六人沒有一個能活著回去的。」

他又接著道:「自從那一役之後,江湖中就沒有人敢來輕犯孔雀山莊,孔雀翎這三個字,才從此傳遍天下。」

燈火漸漸疏了。

這一重院落裡,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陰森淒涼之意,連燈光都彷彿是慘碧的。

他們穿過一片枯林,一叢斑竹,走過一段九曲橋,才走到這裡。

這裡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另外一種天地。

高大的屋宇陰森而寒冷。

屋子裡點著百餘盞長明燈,陰惻惻的燈光,看來竟如鬼火。

每盞燈前,都有個靈位。

高立第一眼看見的是:「太行霸主,山西雁孫復之位」「崆峒山風道人之位」。

這兩個人的名字高立是聽過的,不久以前,他們還是江湖中不可一世的風雲人物。

秋鳳梧看著這一排排靈位,面上的表情更嚴肅,緩緩道:「這些都是死在孔雀翎之下的人。」

三百年來,死在孔雀翎下的人還不到三百個,這顯然表示孔雀翎並不是輕易就可動用的。

能死在孔雀翎下的,縱然不是一派宗主,也是絕頂高手。

秋鳳梧道:「先祖為了怕子孫殺孽太重,所以才在這裡設下他們的靈位,超度他們的亡魂,只望他們的冤仇不要結到下一代去。」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只可惜他們的後人,還是有很多想到這裡來複仇的。」

高立沒有說話。

他心裡在想著一件很奇怪,也很可怕的事。

他好像已在這裡看到了他自己的名字。

04

甬道長而曲折。

這地方高立已來過一次,來拿孔雀翎。

現在秋鳳梧為什麼又帶他到這裡來呢?

他沒有問。

秋鳳梧無論要帶他到哪裡去,他都不會問。

無論多恐懼的命運,他都已準備接受。

掌聲一響。

甬道又出現了那十二個幽靈般的人。

十二把鑰匙,開了十二道鎖。

於是他們就又走進了那神秘、陰森、幽暗的石室,就像是走進了一座墳墓。

石室中有兩張古老而笨拙的石椅,上面已積滿了灰塵和青苔。

秋鳳梧道:「坐。」

高立坐了下去。

秋鳳梧卻轉過身,從石壁間取出了一小壇密封著的酒。

拍碎封泥,酒香芬冽。

秋鳳梧道:「這是窖藏已有百年的汾酒。」

高立道:「好酒。」

酒杯也是石雕的,同樣古老而笨拙。

秋鳳梧坐下來,斟滿兩杯,道:「好酒不可不喝。」

高立舉杯一飲而盡。

秋鳳梧凝視著他,道:「我們已有很久沒有在一起喝酒了。」

高立點點頭,道:「的確已很久。」

秋鳳梧輕輕嘆息,道:「這些年來,有很多事都已變了。」

高立聽著。

秋鳳梧道:「但我們的交情卻未變。」

高立又斟滿一杯,仰首飲盡。

秋鳳梧道:「我沒有兄弟,而你就是我的兄弟。」

高立握緊酒杯。

酒杯若非石杯,早已被捏碎。

秋鳳梧道:「所以有句話我不能不對你說。」

高立道:「我在聽著。」

秋鳳梧道:「你遺失了孔雀翎,心裡一定很難受,也許比我還難受。」

高立垂下頭,斟酒,飲盡。

芬芳香冽的美酒,忽然變成苦的。

秋鳳梧道:「我瞭解你的心情,若換了我,也許就不敢再到這裡來了。」

高立面上露出痛苦之色,緩緩道:「我不能不來,因為你信任我。」

秋鳳梧道:「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勇氣的,我有你這種朋友,我實在很驕傲。」

高立道:「可是我……」

秋鳳梧打斷了他的話,道:「你也信任我,正如我信任你一樣。」

高立點點頭。

秋鳳梧面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奇特,一字字道:「所以你一直相信那孔雀翎是真的。」

高立整個人突然抽緊,失聲道:「難道那孔雀翎不是真的?」

秋鳳梧道:「不是。」

「叮」地,酒杯落地。

高立突然變得像是一條凍死在冰中的魚。

沒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也沒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表情。

他看著秋鳳梧,就像是看到旭日忽然落下,大地忽然分裂。

然後他的人就軟癱在石椅上,完完全全崩潰。

不是絕望的崩潰,是喜極的崩潰,連眼淚都忍不住奪眶而出。

當然也不是悲傷的眼淚。

他這一生從未如此歡喜過,那就像是一個已被判處極刑的死囚,忽然得到大赦。

秋鳳梧凝視著他,目中卻反而充滿了痛苦,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告訴你這件事,只因為我不願你為此痛苦。」

高立不停地點著頭,心裡的確充滿了感激。

但他還是忍不住要問:「真的孔雀翎呢?」

秋鳳梧道:「沒有真的。」

高立又一驚,失聲道:「沒有真的?」

秋鳳梧道:「沒有,根本沒有。」

他長長嘆息了一聲,苦笑著道:「真的孔雀翎,已被先父遺失在泰山之巔了。」

高立道:「那……那麼豈非已是多年以前的事情?」

秋鳳梧點點頭,道:「的確已有多年了,那正是先父與金老前輩泰山決戰後。」

高立道:「但江湖中卻從未有人說起過這件事。」

秋鳳梧道:「當然沒有。」

高立道:「為什麼?」

秋鳳梧道:「因為從來也沒有人知道這件事,甚至連我都不知道。」

高立道:「可是你……」

秋鳳梧道:「先父在臨終之前,才將這秘密告訴了我。」

高立道:「只告訴了你一個人?」

秋鳳梧道:「只告訴了我一個人。」

高立道:「我……」

秋鳳梧凝視著他,緩緩道:「你是第三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他目中的痛苦之色更深,接著道:「先父說出這秘密時,曾經叫我立下重誓,要我將這秘密一直保守到臨死時,再告訴我的兒子。」

高立的臉色又變了,道:「但你卻告訴了我。」

秋鳳梧黯然長嘆,道:「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願你為了這件事負疚終生。」

這是何等偉大的友情。

世上還有什麼事能比這種友情更珍貴?

高立垂下了頭。

他寧願秋鳳梧沒有告訴他這秘密,他忽然發覺現在的負擔更重。

秋鳳梧道:「你殺麻鋒的時候,並沒有用孔雀翎。」

高立道:「那時孔雀翎已不在我身上了。」

秋鳳梧道:「我早就知道你不用孔雀翎,一樣可以殺了他。」

高立道:「你早就知道?」

秋鳳梧點點頭,道:「我很瞭解你的武功,也很瞭解你。」

高立承認。

他不能不承認。

秋鳳梧道:「以你的武功,江湖中已很少有人是你對手,可是你自己卻缺乏信心,所以……」

高立道:「所以你才將那個假的孔雀翎借給了我。」

秋鳳梧道:「不錯。」

高立道:「所以你才再三叮嚀我,不到萬不得已時,絕不要用它。」

秋鳳梧道:「我早就知道你根本用不著它。」

他表情又嚴肅起來,接著道:「孔雀翎並不只是種武器,而是一種力量。」

高立道:「我聽你說過。」

秋鳳梧道:「你雖然不必用它,但它卻可以帶給你信心。」

高立當然也不能不承認。

秋鳳梧道:「只要你有了信心,麻鋒就絕不是你的敵手。」

他忽然改變話題,又道:「只要孔雀翎存在一天,江湖中就沒有人敢來輕犯孔雀山莊,這道理也是一樣。」

高立道:「這道理我明白。」

秋鳳梧道:「孔雀山莊三百年的聲名,八十里的基業,五百條人命,其實本都是建築在一個小小的孔雀翎上。」

他表情更嚴肅,慢慢地接著道:「孔雀翎若已不存在,孔雀山莊也就會跟著毀滅。」

三百年的聲名,八十里的基業,五百條人命全都毀滅。

他幸福美滿的家庭當然也得毀滅。

高立忽然明白,秋鳳梧剛才為什麼要帶他去看他的家人了。

還有那些死在孔雀翎下的亡魂靈位。

這些人的後代子孫,若知道孔雀翎已不存在,當然不會放過秋家的人。

江湖人心中的仇恨,本來就是永遠也化解不開的。

秋鳳梧長嘆道:「像我們這種武林世家的聲名,就像是一副很沉重的擔子,你只要一接下它,就得永遠挑下去。」

他慢慢地接著道:「我本來不想接下這副擔子的,我本來認為先人創下的聲名,和他們的子孫並沒有關係。」

高立道:「現在呢?」

秋鳳梧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傷感,道:「現在我才知道,我既然生下來是姓秋的人,我就得挑起這副擔子,既不能推諉,也不能逃避。」

高立面上帶著沉思之色,緩緩道:「這擔子雖重,但卻也是種榮譽。」

其實那並不僅是種榮譽,也是種神聖的責任和義務。

「孔雀山莊的子孫只要活著一天,就得為這種責任和榮譽奮鬥到底。」

這就是他們生存的目的。

他們根本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

秋鳳梧再次凝視著高立,緩緩道:「所以我絕不能讓孔雀山莊的聲名,毀在我手裡。」

高立的神色忽然變得很平靜,彷彿已下定了決心。

秋鳳梧的嘴唇卻已發白,接著道:「所以我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秘密。」

高立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明白。」

秋鳳梧道:「你真的明白?」

高立道:「真的。」

秋鳳梧忽然不再說話,也不敢再看高立。

他眼睛裡竟忽然充滿了悲傷和痛苦,一種無可奈何,無法化解的悲傷和痛苦。

人為什麼總是要做一些他不願做,也不忍做的事呢?

這豈非也正是全人類的悲傷和痛苦。

沒有風,但寒意卻更重了。

陰惻惻的燈光似已完全靜止、凝結,人的心似也被凍住。

「我會讓雙雙好好活著的。」

「當然。」

酒是苦的,好苦。

酒既已在杯中,無論多麼苦,都得喝下去。

是苦酒也好,是毒酒也好,你都得喝下去。

秋鳳梧慢慢地站起來,轉過身。

他沒有再說什麼,但等他走出門時,卻又回頭道:「我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高立在聽著。

秋鳳梧道:「北六省鏢局的聯盟已成立,盟主正是百里長青。」

高立灰暗的眼睛裡,突然爆出了一串火花。

一串輝煌閃亮的火花。

秋鳳梧已走了出去。

又過了很久,高立才緩緩道:「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他真的感激。

因為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活得更有意義,他已完全滿足。

他愛過,也被人愛過。

他已為別人做了件很有意義、很有價值的事,已無愧這一生。

秋鳳梧面前的酒始終沒有動過。

高立就將這杯酒也喝了下去。

是苦酒也好,是毒酒也好,他都得喝下去。

這就是人生!

人生中有些事,無論你願做也好,不願做也好,都是你非做不可的。

一個人若能平平靜靜地死,有時甚至比平平靜靜地活著更不容易。

05

深夜,無星無月。

風好冷。

秋鳳梧慢慢地走出來,走到院子裡。

榕樹的葉子正一片片落下來。

他靜靜地站了很久,竟似完全沒有發覺他的妻子已走到他身旁,她輕輕地依偎著他,在她心目中,天地間永遠都如此幸福寧靜,所以她永遠希望別人也同樣幸福。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問:「你那朋友呢?」

「走了。」

「走了?為什麼要走?」

秋鳳梧沒有回答,卻俯下身,拾起片落葉。

他凝視這片落葉,眼睛裡又充滿了那種無可奈何的痛苦和悲傷。

樹葉又何嘗願意被風吹落?

一個人的生命,有時候豈非也正如這片落葉一樣。

這故事也給了我們個教訓。

真正的勝利,並不是你能用武器爭取的,那一定要用你的信心。

無論多可怕的武器,也比不上人類的信心。

所以我說的這第二種武器,並不是孔雀翎,而是信心!

《七種武器:長生劍・孔雀翎》完

相關情節請看《七種武器2:碧玉刀・多情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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