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所謂的堅兵之陣,非尋常陣勢,也不是戰場之陣。
緊緊只是行軍之陣。
也就是以重型連弩營前軍開道,鐵騎軍兩翼展開行徑,中央步軍以戰陣排列開進,再以一千輛不負士卒的戰車殿後。
如此陣勢在地形平緩的廣闊原野推進。
既無山源峽谷遭伏之憂,又可隨時立地為戰。
固不怕楚軍於進兵的途中突然發動奔襲戰!
而且,身為楚軍主帥的項燕,雖然沒有徹底退去,但如今收縮陣勢,足以見到這個主將還是非常清醒的,亦足證其不會草率小戰。
故此,秦軍南下,唯一提防的只有奇襲戰。
幾乎同時。
蘇劫斷然下令,從各方好不容易補充到了三十萬楚軍,開始堅兵南下。
旬日之間。
四部大軍。
楚國三部,秦國一部!
在淮水西北向東南連綿展開,四部軍馬誰都沒理會對方,而是日夜構築壁壘,就連秦軍佔領了空城汝陰後,也是同樣的做法。
整個淮北大地上。
百萬軍馬氣勢壯觀至極,平輿,寢城兩大營地知道秦軍居然大膽的真的來到了汝陰,更是氣得咬牙切齒,一份份戰報也都明裡暗裡的送到了壽春。
等到秦軍徹底的佔據了汝陰城之後。
果然如蘇劫所料,秦軍沒有繼續準備攻打南下。
楚軍再如何咬牙切齒,也沒有違抗項燕的命令,往北而戰。
汝陰幕府遙遙相對一片山源河谷地帶。
也是第一次,秦國在蘇劫的號召下,在楚國的地界上展開了第一次會商。
蘇劫開門見山的說道:「平輿楚軍於寢城楚軍,皆為楚國老世族封地之私兵匯聚,而唯有汝城項燕軍,才是楚軍真正的主力,三地楚軍橫展不過百里,各城相距不過三十餘里,騎兵縱馬既到,步軍堅城互援亦不過一個時辰,為此,楚軍三大營,實則當做一營視之,相互亦可臣犄角之勢,可謂無懈可擊也。」
這三座城是三角形的。
汝城在最南。
西北和東北,分別是平輿和寢城。
各自相隔也就三十里。
項燕沒有辦法,在多方周旋之下,只能收縮的陣勢推到了這裡。
雖然,他還是主張防守。
但是,其他各世族卻在權衡下,知道,如此防守,如項燕的願,同時也可以如老世族的願,但凡秦國露出半點可乘之機,平輿和寢城的三十萬大軍,便可直攻秦國。
也就是在蘇劫看來,這麼做,可守可攻!
這麼做斷然是沒錯的,但是,蘇劫依然覺得,楚國這麼做,同樣給了秦國機會啊,可是退到了汝城後面,雖然不能速勝秦國,但是卻可以保證一定可以拖垮秦國。
這就是廟堂之齷齪。
楊端和說道:「國公,我軍大營直指汝城,項燕是否會傾力來一戰?」
蘇劫說道:「諸位且知,汝城大營的項燕軍,才是楚軍之根本力量,項燕軍敗,則其餘兩軍私兵,根本就不堪一擊,甚或會作鳥獸散,我軍正面對峙項燕軍,其根本所在,便是不能讓項燕的大軍再度後撤淮南,若項燕軍入了淮南,則滅楚倍加艱難,此為滅楚之要,諸將謹記。」
蘇劫此番對付項燕。
說白了,你既然不退淮南,我就不給你機會了。
章邯問道:「國公何以認為,項燕不會退淮南?」
蘇劫藉著說道:「前次,我軍一敗,楚國朝野萎靡不振陡然轉為心浮氣躁,楚軍將士必然氣盛求戰,項燕如此冷靜之人,如今都不得不妥協,此前不棄,安有現在棄的道理?」
「當此之時,我軍應對之策便在兵法所言的八個字,避其鋒芒,擊其惰歸!時日延續一久,楚國廟堂必生歧義,楚軍士氣亦必會因為種種掣肘內爭而低落,到時,我軍尋機猛攻,必能完勝楚軍。」
「擊其惰歸?」
眾人紛紛疑惑。
蘇劫的話,簡單點說。
那就是,楚軍耐不住寂寞的時候,必然要退軍,一旦退軍,秦軍乘機攻出,楚軍必然全面潰敗!
說白了,就是忍。
看誰忍不住。
秦退。
楚擊其惰歸,楚退,秦擊其惰歸。
蘇劫最後說道:「所謂,圖大則緩,既是政道,也是兵道,滅國之大戰,根基便在強毅忍耐,以我軍實際情形而論,關塞守軍於原主力大軍初合,戰法配合,兵械使用,濱江統屬等等,均未渾然若一,更有前戰殭屍帶傷出戰,尚未復原,許多將士初來淮水,水土不服,凡此等等,都需要時日,兵未養精,冒然出戰,勝算至多一半,此乃舉國之一戰,滅國之一戰,平定南中國之一戰,沒有十二分勝算,豈能出戰,主將稍安。」
眾將士紛紛符合。
前戰的將士,更是面紅耳赤,國公何等人物,兵家聖賢之才,都如此對楚國慎重無比。
想到,此前,他們如此輕怠楚國,更是臉如火燒。
蘇劫接著說道:「傳我將令,全營將士,至今日起,權利構築壁壘,期間,各營嚴密巡察營地壁壘,不奉本公之令,任何人不得跨出壁壘一步,若有楚軍挑戰,一律強弓射回,不許出戰,擔憂擅自出戰者,本公立即奉行軍法,斬立決!」
大帳中轟然領命。
「謹遵國公將令!」
楚國答應。
項梁帶著項燕的大令,紛紛來到了平輿和寢城,將士們的眼神里,肉眼看見的戰意,但是,讓人驚懼的是,這些人眼裡居然都是不屑。
認為秦軍若是真的很強,為什麼不來攻打他們?
隨後。
項梁對著世族的族將下達了項燕的密令,「不得擅自攻打汝陰,全力守城!!!誰敢違抗,立斬不赦!」
項燕的冷靜是超乎人想象的。
但凡,大戰之後,能做到這般的,無不是世之良將!
隨後。
天下矚目的秦楚大戰。
雙方都在淮地展開了對峙。
秦軍三十萬轟隆隆的落地生根,楚國六十萬大軍,轟隆隆的落地生根。
秦軍壁壘答應恆展三十里,纛旗蔽日,金股震天。
氣勢之壯盛無以復加。
遙遙相對的楚軍更見惶惶壯闊,三大營地均在城外郊野,自西北而東南綿延百餘里,黃紅兩色的無邊軍帳,衣甲如蒼黃草原上燃起的洶洶烈火。
藍色天宇下分外奪目。
與之遙遙相對的秦軍旗幟衣甲主要為黑色。
沉沉湧動如漫天烏雲翻滾,如爍爍雷電,如此壯闊氣象,可謂亙古奇觀。
當年,長平大戰,秦趙雙方兵力也超過了百萬,但戰場畢竟在重重山地,兵力雄厚卻無以大肆展開而能使任一窺全貌。
今日,秦楚對峙。
兩軍皆在茫茫平野築壘陣勢,全然鋪開,壯闊之跡象自然是聞所未聞。
蘇劫來到城樓上。
看到如此壯闊的一幕,都不由吸了一口冷氣。
歷史上。
秦到底如何詳細的滅楚,並無詳細記載。
只有簡單一句,亙古未有之對峙。
蘇劫知道,這也是中國戰國以來,直到千年後,最後一次兵力超過百萬的大絕唱,此等壯觀之景色,不復再見!
秦楚的動作。
震盪天下,震盪咸陽。
雙方皆有耐心,時光如荏,三月已過,雙方都沒有半點動作。
反而,這場尚未開打的戰事,已然傳到了整個中華大地,都成為了街頭巷尾討論的戰事。
齊國,韓地,趙地,魏地,燕地,安陵,衛國,琅琊山。
秦川。
還有咸陽宮中的秦王嬴政!
巴蜀長江道里的王翦!
所有的人都望著淮北所在的方向。
天下劃為一統,南中國滅國之戰,緊緊扣著無數人的心絃。
就連許多遊歷天下的布衣之士都絡繹趕來,紛紛登上遠近的山頭爭相一睹,這千古罕見的對峙!
雙方比的是耐心。
此時,楚王大臣們也都紛紛趕往來了汝城。
山頭上。
李園,項燕,項梁,項伯,還有三族老人,以及朝中大臣,紛紛看著面前的一幕。
楚人們的眼中透出無法掩飾的驕傲。
「如此氣象,比滅商牧野之戰如何?」
李園詢問著周圍的景潭。
景潭大是感懷,說道:「牧野之戰,如火如荼,讓雙方兵力至多十萬,怎麼可相比此戰!」
「比之阪泉之戰如何?」
屈氏笑道:「炎黃大戰浩渺難尋,縱然傳聞作真,亦遠不能於今日比也。」
李園作為帶王行事。
更是楚國令尹,此番也覺得意氣風發啊。
李園問向項燕,道:「人言兩軍徵侯預兆國運,大將軍以為如何?」
項燕沒有絲毫的欣喜之情。
秦軍的忍耐,比他想象的還要大的多,這對楚國來說,不是好事。
勝軍求戰之心心切,敗軍之將求戰,就不心切呢?
君不見那賭徒?
項燕轉而說道:「國運在人,不謀於天。」
李園不自然的討了個沒趣。
便不在糾結於項燕。
此刻,昭氏的老臣忽然走上前一步,說道:「讓以老臣只見,楚人乃是祝融之苗裔,是為火德,秦人乃是伯弈的後裔,是為水德,誰能滅火,火亦能克水,目下之勢,秦軍為西海之水,我軍為燎原之火,似各有勝場,然則,楚地居南,楚軍居南,而南方為火聖之位,故此利於我軍,如此看去,我軍必能以燎原天火,驅盡西海之水。」
「妙極!」
李園拍掌高聲讚歎,隨即說道:「大將軍,此等預兆該當廣播我軍。」
「老臣奉命!」
看著面前的大軍。
景潭終於將話帶到了正題,真對峙了三月,再過兩月,怕是都要入冬了。
那時候,糧草就是大問題了。
就說,這三月之中,消耗了多少糧草,楚人比誰都清楚。
「大將軍,不知可有謀劃破秦之策。」
項燕一拱手,一如既往的說道:「秦軍南來之初,老臣也下令各軍隨時迎擊秦軍,然則,這三月以來,秦軍始終堅壁不戰,我軍將士多方挑戰,秦軍之用強弩還擊,依舊堅壁不出,臣彷彿思襯,蘇劫深溝高壘,必有長遠圖謀,我軍當另謀勝秦之策。」
「另謀?何策?」
眾人紛紛面露不悅。
就連李園也都有些覺得項燕也太膽小了。
不等項燕說話,景潭說道:「大將軍,一旦凌冬,我軍兩道便大受掣肘,秦軍背靠安陵,糧草運輸簡單,到時,可怕不是會如今日這般輕鬆了,在說,秦軍堅壁,我軍為何不強攻破壘?」
項燕道:「若能強攻,臣何樂而不為?」
「如何不能強攻?前次勝秦,不是連破兩壁壘?」
項燕冷哼一聲道:「蘇劫不是李信,此壁壘非前壁壘。」
「如此說來,秦軍不可破?」李園急切的問道。
項燕接著說道:「臣的方略,正欲上書大王和令尹。」
「說!」
「臣審度,秦軍此來顯然取破趙之策,要於我軍長期對峙,以待我軍疲弱時機,但是,若是楚國以淮北為根基抗秦,國力實難於秦國長期對峙,臣以為,楚國當走第二部,兵撤淮南,水陸並舉抗擊秦軍。」
項燕舊事重提。
頓時,讓山頭上的楚國大臣們,紛紛惱怒不已!!!
「豈有此理!!」
「畏蘇劫如虎,大將軍似有難言之隱?」
李園頓時出聲道:「不可誅心!!」
項燕一腔熱血湧上頭頂,幾要轟然爆發。
但最終,還是死死的壓制住了怒火。
最終不歡而散。
如此衣服日復一日,整個夏秋已然過去。
楚軍不斷騷擾秦軍也如強弩之末,力道漸漸弱了,及至冬日降臨,楚軍糧草輸送莫名其妙的出現了滯涉!
原本軍馬民力絡繹不絕的淮北官道,驟然間清冷稀疏了一些。
項燕大怒!
瞬時清楚其根由。
「去壽春!!」
這一幕,如何又無法不被蘇劫所知呢。
蘇劫車馬來到淮北官道上。
忽然大笑起來,聲音震盪蒼穹,副將們各個都是名將,哪會不知楚國出現了什麼狀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