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回 混江龍賞雪受祥符 巴山蛇截湖徵重稅

水滸後傳 陳忱 第2頁,共2頁

卻說小船上救起了落水的人,去報丁自燮道:「方才有個罛船過界,沒有字號水牌,小的們查他,大罵要剝老爺的皮,與百姓除害。撐翻三個船,十多個人下水,救得性命。有人認得是李俊、費保等,住在消夏灣。」丁自燮呵呵冷笑道:「這是梁山泊餘寇,反來惹我!是生意到了。」即刻修書,家人抱呈,差到常州府投下。呂太守拆開看了,叫該房行牌勾拿費保、李俊的一干人犯。書吏稟道:「這消夏灣地方,是蘇州管轄,須要行關。」呂太守道:「既如此,速備關文提來。」書吏備了關文,差人到蘇州府行提。那蘇州太守是清正官府,聞得呂太守貪汙,與丁廉訪表裡為奸。那南太湖漁戶也有去告理,礙著同僚不行。又見關文來提李俊等,心中不悅,不準行拘,發批迴轉去。呂太守大怒,差人請丁廉訪到來商議。

次日到了後堂,相見已畢,呂太守道:「可耐蘇州府不準關文,有負老年見所託,甚是惶愧。」丁廉訪道:「他不遵老公祖的法度,事還倒小。那李俊是梁山泊餘黨,恐怕他乘機作亂,這件事大,必須設法剿除得他。將來老公祖威令遠行,治弟的地方亦得安枕。還有一節,若拿住了他,是積年盜首,必多金銀珠寶,強如去零星收拾。」呂太守笑道:「當與年兄共享。」丁廉訪道:「他們知道蘇州不準關提,必然放膽。老公祖這裡亦不必提起,把原牌銷了。少不得元宵放燈,老公祖出曉諭,城中各戶僅要張掛,慶賀豐年。他們是硬漢,託大膽,必來看燈。那時,只消幾個緝捕使臣就勾了,發在監裡,緊打慢敲,怕他不來上鉤!」呂太守大喜道:「年兄神算。怪道敝省的土地都跟了來。」丁廉訪笑道:「老公祖任滿,敝府的土地,少不得也要送去。」兩個拱手笑別不題。

卻說李俊等回到消夏灣,倪雲道:「今日打雖打得暢快,那廝必然要來尋事。」童威道:「怕他怎的!我們既船偏要使去,再翻他幾個下水。」李俊道:「不是這樣講。今日略挫他威風,使他知我們的手段。又不專靠打魚為活,何必定要到那邊去。他取怒於人,必有天報,省些是非便了。」費保道:「大哥之見有理。」把瓜船收了港,安然在家。

不覺臘盡春回,元宵節近。有人傳說常州廣放花燈,與民同樂。十二夜起至十八夜止,十分繁盛。附近州縣,男男女女都去看燈。李俊道:「我們弟兄同去看一看何如?」高青道:「不可。丁自燮與呂太守挽手詐人,誰不知道?前日這番廝鬧,他決不能忘情。若在消夏灣,忌憚我們,不敢輕易來惹。若到常州,是他的世界了,萬一疏虞,如何是好?」秋成道:「兄弟,你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等四人,在太湖中橫衝直撞,怕了哪個?又有李大哥三人來,如虎添翼,有何顧忌!元宵燈節,人山人海,哪裡知道我們在裡面?便去何妨!」李俊道:「宋公明到東京看燈,李逵鬧了元宵,也得平安無事。梁中書在北京放燈,眾好漢偏去救出盧員外。兩番俱是驚天動地,何況這個小去處!只是也要準備,就是不去看燈也使得。前日與丁自燮有這番口角,若怕了他,恐惹人笑話。」於是商議定了。

到十五早上,駕兩個船,七個弟兄分在兩邊。漁丁駕了,一帆風到常州西門,尋隱僻去處停泊。尚是下午時分,船中整頓酒飯,都吃飽了。童威道:「我兄弟兩個只在船內俟候,黃昏左右,到城門守著,倘有響動,好接應出來。」李俊道:「也說得是!」身邊藏了暗器,五個人一同進城。見附近鄉村的老幼男女,都來城門邊要進去看燈,李俊等一闖而入。但見六街三市,蓋搭燈棚,漫天錦帳,懸結綵球,笙歌聒耳,十分鬧熱。有詩為證:

十里香塵點落梅,溶溶夜色映樓臺。

誰家見月能閒坐,何處聞燈不看來。

其時一輪明月湧出東方,照得天街如水。遍處懸掛花燈,看燈的人一片笑聲,和那十番蕭鼓融成一塊。那紅樓畫閣,捲上珠簾。玉人嬋娟,倚欄而望。衣香鬟影,掩映霏微。真是「天上月圓,人間月半」、早春節序,江南風景最是銷魂。李俊等五人賞玩了一回,聞得樵樓上有三座鰲山,一發奇巧,同看燈的人擁至府前。果然火樹銀花,照耀如同白日。呂太守與同僚官在樓上飲酒,下面笙蕭迭奏,花炮橫飛,把人擠得腳不踮地,像在空裡走的。

李俊又看了一回,轉到大街東首一座酒樓上坐定。酒保擺下按酒,各色餚饌,傳杯送盞吃了一會。那時約莫有二更天氣,倪雲、高青道:「我們好出城去了。」狄成道:「這般良辰美景,金吾不禁;城門自然徹夜不閉,再坐坐何妨!」李俊此時也沒了主意,不肯動身。倪雲、高青立起來道:「你們再飲幾杯。我兩個先到城門邊等候。」下樓去了。少時,只見兩個穿青衣的人走來,把各人一看道:「認做東洞庭山郭大官人在此飲酒,原來不是。」攝轉身便走。李俊、費保只顧飲酒,不放在心上。又有個老兒領一個美貌女子,拿著廝琅鼓兒,走到桌邊,深深道個萬福,頓開香喉,敲著相思板和鼓兒,唱兩支小曲。雖非繞樑之音,卻也浪浪的可聽。費保伸手去鈔袋中摸一塊銀子賞他,約有二錢多重。正要遞過去,忽聽得樓下發聲喊,三五十個做公的都拿短棍,蜂擁上樓。李俊、費保、狄成見不是頭,推倒女郎,踢翻酒席,要尋去路。那做公的已到身邊,鷹拿燕搶的來。李俊三個措手不及,都被拿住,把麻繩背剪綁了,推下樓去。酒保聽得樓上廝鬧,飛也趕上,只見碗碟都打碎,酒餚潑滿。那唱小曲的女子,還在樓板上叫疼,爬不起,休題。

卻說李俊、費保、狄成被做公的拿了,一步一棍,打進府門。那呂太守早排公位坐在上面,銀燭輝煌,兩邊立著如狼如虎的兵壯。李俊三人帶到堂前,都直挺挺的立著。呂太守喝道:「你們是梁山泊餘黨,重謀不軌,今到法堂之上,怎麼不跪?」李俊道:「蒙聖恩三降詔書招安,北征大遼,南剿方臘,多曾替朝廷出力。不願為官,隱居安分,不曾犯法,為甚要跪?」呂太守道:「盤踞太湖。不遵憲示,翻丁鄉宦家人墜水,明是造逆,還要強辨!」李俊道:「那太湖是三州百姓的衣食飯碗,你為一郡之主,受朝廷大俸大祿,不愛惜百姓,反作權門鷹犬,禁作放生湖,平分魚稅。我等不過為百姓發公憤,今拿我來,待要怎的?」呂太守道:「現奉樞密府明文,登州反了阮小七、孫立,飲馬州起了李應、公孫勝。凡是梁山泊餘黨,都要收官甘結,故此拿的!」李俊道:「就是樞密院,也只取收管甘結,不會說無故擒拿!」呂太守沒得說,冷笑道:「你若知事的,我不難為你,若再倔強,申做結連李應、阮小七等造反,解到東京。且發去監下!」李俊還要折辯,被眾兵壯推傭入監,不在話下。

且說倪雲、高青先下酒樓,走到城邊,見一起做公的,執著火籤分付守門人役道:「奉太爺的鈞旨,城裡有奸細埋伏,快把城門封鎖!」二人聽見了,慌忙出得城,那門早緊閉了。吊橋邊撞見童威、童猛,說道:「李大哥呢?」倪雲道:「還在哪裡吃酒。我二人先到門邊伺候,剛走到門口,見說有奸細埋藏,快把城門封閉,搶得出來。」童成道:「大半蹊蹺了,如今怎麼處?且到船中去。」四個到得船裡,一夜不睡。巴到天明,同到西門。門已開了,早有人傳說昨晚燈市裡拿得梁山泊盜首三名,監下了。四人聽得,吃了一驚。童威道:「不知虛實。但今早不見來,必然有緣故。人多不便,你們住在船中,我去打探個實信回來。」就分了路。

童威走到府門口,紛紛揚揚都是這般說。童威竟到獄門首。那牢子們凡有人監下,巴不得親人通訊,要那常例錢。問了備細,放童威進監。李俊、費保道:「兄弟,果應你的言語。那太守的口氣,像是要啟發我們的東西,哪裡有得給他!」童威道:「事已至此,且含糊應承。待我去竭力尋來,掙出身子再作理會。我身邊帶的盤纏取出來,先俵散與眾牢子,教他看覷。」有十多兩,遞與李俊道:「我且出去安慰弟兄們,三日後再來。」說罷走出。回到船中,與眾人說知,面面相覷。童威道:「且到家中收拾起來,約三日要到這裡的。」真個是有興而來,沒興而返。

到了消夏灣,各人傾箱倒籠,共有二千之數。童威道:「這二千兩銀子,也勾打發賊坯了。且遲些拿去,看那邊數目何如。」只帶一百兩,駕個小船自去。到了監中,李俊道:「那廝教人打話,要一萬兩才肯釋放。都是那丁自燮殺才定的計策,兩人剖分。我思量那有許多銀子,再三推敲,講定三千兩了,限十日兌足,不得遲延。」童威道:「我已料著,今共湊合將來,只有二千兩。缺下的,待我去設處來便了。先帶得一百兩在此,送些與掌案孔目,教他寬限。我十日內必來。」別了回家,與眾人說知:「但是還少一千兩,我有個計較在此。」正是貪泉不飲無廉吏,變虎何多封使君。不識童威有甚計較,且聽下回分解。

空虛無人之地至大湖止矣,李俊處湖南,丁自燮處湖北,又風馬牛不相及也。一因小不忍進城看燈,一因見小利截湖徵稅。煙水茫茫中,無端禍不可解,天下又安得有與人無怨,與物無爭之地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