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之中,賀昌龍端著杯子起來了,想說什麼,但話在喉頭就是頂不出來,最後只得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按照以前的老規矩,吃飯之前,咱們得唱歌,今天就不列隊,大家就坐著唱吧,唱什麼呢?就唱《我是一個兵》,我先起個頭……」
賀昌龍剛說到這,食堂內所有的人立即起立,站得筆直,賀昌龍深吸一口氣,大聲唱道:「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預備,起!」
「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賀昌龍起頭之後,其他人立即齊聲唱道,外面站著的那些兵也立即站直跟著唱了起來。
賀昌龍站在人群之中,唱著唱著聲音低了下去,眼前晃動的全是曾經的影子,自己從農村出來參兵,當了班長,進了軍校,參戰又成為排長,然後這個排長一當好像就是一輩子,一輩子都深愛著「排長」這個頭銜,好像這就是他另外一個名字。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淚已經不斷地湧了出來,他站在那抽搐著跟著唱完了那首歌,現場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那個流淚的排長,沒有人說話,他們從來沒有看過排長哭,以前這個對訓練相當變態的排長,曾經還有謠言說,他從生下來就沒有哭過。
現在,他竟然哭了。
「沒事,我就是……沒事啊!大家吃飯吧。」雖然沒有人問他,賀昌龍還是自顧自在那解釋著,又坐下來喝著酒吃著菜,有一句沒一句和周圍的人聊著,大腦卻沒有裝進去任何東西,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再也不屬於這裡了,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黑頭啊,我要走了。」飯還未吃飯,賀昌龍卻忽然低聲對黑頭說,雖然聲音很低,但就像一句咒語一樣,瞬間讓食堂安靜了下來,大家都驚訝地看著他,不明白老領導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排長,你是不是真的有什麼事兒啊?」黑頭再次問。
「沒事,真的沒事,你信我。」賀昌龍揉著眼睛,勉強笑著。
「排長,我信你,我們都信你,因為你從來都沒有騙過我們。」黑頭點頭道,「你真有事,我不留了,我送你。」
「不用了,黑頭,我自己走吧,我該回家了。」賀昌龍抬眼看著食堂,「我以前以為自己的家就在這個地方,但不是,可能我是該有個家了,對吧?老大不小了,不然都沒資格教訓你們了。」
「是,排長……」黑頭起身,其他人也立即起身。
賀昌龍站起來,示意大家坐下來,隨後道:「大家都在部隊好好幹,我……不怎麼會說話,只是希望,不管怎麼樣,大家都要回家,在這裡,部隊就是家,部隊的人就是你們的家人,不管出去幹什麼,都記得有家人在等著你們。」
「排長!」此時,依然端著菜的那個司務長走了過來,「報告排長,我有問題。」
「菜頭啊,你說吧,什麼問題?」賀昌龍笑道,抽著鼻子。
「排長,你以前說過,我當不了偵察兵也可以幹其他的,因為部隊也好,地方上也好,什麼事都需要人去幹,我現在幹這個挺好的,但是我記得你說過,有些兵是你親自接來的,你也得親自送走,其他人我不知道,但你承諾過我,我退伍,你一定會帶我回家的!」菜頭眼圈紅紅的。
「我記得,我記得。」賀昌龍端起酒杯,「但是排長已經不是兵了,排長不屬於這裡了,排長對不起你,排長撒謊了……」賀昌龍說到這再也說不下去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放下杯子走出了食堂,腦子中依然想著自己以前愛說的那句話「我一定會帶你們回家的,一定會的!」
賀昌龍一邊哭一邊走,走到軍區門口的時候,忍不住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自己的那群兵依然在靜靜地跟著自己。賀昌龍回頭的時候,黑頭大聲喊道「敬禮」,隨後在場所有人都立正向賀昌龍敬禮,賀昌龍原本想抬手還禮,但抬手的時候看見自己穿的只是普通百姓穿的衣服,只得微微點頭,又鞠了一躬接著轉身大步朝著軍區外走去。
「向前向前向前,預備,起!」黑頭在後面忽然喊道。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揹負著民族的希望,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賀昌龍背對著他們停了下來,然後聽著後面的人齊聲唱著《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自己低聲道「謝謝」,隨後大步離開了軍區。
那天,賀昌龍是壓著哭意走進軍區大門,卻是哭著離開的,他從來沒有哭成那樣過,從來沒有哭得那麼慘,大腦中更是一片迷糊,覺得自己就像是個迷了路,沒有辦法回家的孩子。
當時的他,並不知道,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進過這扇大門,同時在心中,他也關上了那扇門,並且上了一把永遠都打不開的鎖。
不久,賀昌龍申請調離刑警隊,去了一個普通的派出所,沒有任職,而是選擇了成為一名普通的民警,經人介紹與百貨大樓的銷售員劉愛芬結婚,幾年後賀晨雪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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