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下) 掘南墳

回憶著晚上的經歷,滿腦子都是疑問的範主慢慢走回家中,十分矛盾,不知道今天晚上的事情是不是應該告訴給沙媽,如果不實話實說,沙媽問起來該怎麼辦?可回到家門口,範主看到的不是等待在那裡的沙媽,卻是趴在門檻上呼呼大睡的嫩漢。

範主先是一愣,隨後明白了,村子裡面只要成為孤兒的孩子,無一例外都會交給沙媽撫養,但沙媽為什麼不開門把嫩漢接進去呢?範主悄悄從熟睡的嫩漢身邊走過,來到窗戶邊上,朝裡面看著,屋子裡面黑乎乎一片,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同時他還能確定沙媽不在屋子裡,因為沙媽睡覺會打呼嚕,而且很響,站在屋外都能聽見。

「範主啊——」一個拖得老長的聲音從範主身後響起,範主嚇得一哆嗦,趕緊轉身背靠著牆壁,發現是已經醒來的嫩漢,嫩漢揉著眼睛靠近範主。

範主鬆了一口氣,問:「你醒了?沙媽呢?」

「不知道。」嫩漢搖頭,指著大門道,「我拍門沒有人答應,好像沙媽是出去了,對了,我阿孃呢?」

範主愣了下,看著嫩漢,終於決定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告訴給嫩漢,畢竟那是嫩漢的阿孃,他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當範主把事情前前後後都告訴給嫩漢之後,嫩漢卻沒有預料中那樣嚎啕大哭,相反很平靜,一屁股坐在臺階之上,俯身抓起牆角中的野草塞在嘴巴里面嚼著,嚼了很久扭頭來看著範主問:「範主,那你阿孃呢?」

嫩漢這麼一問,範主一下想起來了,自己的阿爹和阿孃死後都進行了那種儀式,也就是說阿爹和阿孃的屍體都被那牛鬼給吃掉了!但一回想覺得不可能呀,因為是自己親爹孃,在南山下葬前還得看上一眼。當時在這個越南的小村莊,有棺材下葬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一般都用竹蓆之類的東西裹上,用麻繩綁好,再打上兩個「花結」,表示人一生一死,家庭條件稍微好點的,是用薄被之類的東西裹上,再綁,極少有用棺材的,哪怕是當時的村長家都沒有能力花錢買棺材。

範主記得,在自己阿爹和阿孃下葬前,守靈者還把涼蓆開啟讓他看了一眼,雖然都是夏季,放置三天之後阿爹和阿孃的面部都腫了,但他依然能認出來那是阿爹阿孃,所以並不相信阿爹和阿孃也被牛鬼給吃了,可又如何解釋晚上看到的關於嫩漢阿孃的屍體被吃的事情呢?

就在範主十分矛盾,想不出為什麼的時候,嫩漢卻忽然起身湊近範主,瞪大雙眼問:「範主,我們去南山看看吧?」

嫩漢這麼一靠近再這麼一問,嚇得範主一下貼緊了後面的牆壁,半天都說不出話來,但嫩漢卻不依不饒貼近了他問:「去看看吧?我們去看看!我不相信阿孃被吃掉了!我不相信啊!」

湊近範主的嫩漢就這麼一直問,面無表情,語氣急促,但雙眼之中卻滾出了大顆大顆的淚水,範主大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就輕輕點了點頭。他點頭之後,嫩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轉身拽著他就朝著南山跑去,速度奇快,如同在飛一樣。

嫩漢一直比自己跑得快,這是範主很清楚的一件事,之前嫩漢因為傷心跑開,他就完全追不上,而他奔波了大半夜早就精疲力盡,現在倒地上都能睡著,不得不伸手拿了一顆玻璃糖出來塞進口中,頓時覺得舒服了不少,覺得今天晚上腳商叔叔給的玻璃糖和以往的完全不一樣,沒有那麼甜,卻能讓人身心舒暢。

嫩漢和範主兩人飛奔到南山墳地,在踏入墳地之前兩人還必須想辦法繞開看守墳地的那個老太太阿麼,阿麼是村子中好多年前選出來的看墳人,是個寡婦,這是個必要的前提,而且是個外來的寡婦,家中也沒有親屬葬在南山墳地,這是第二個條件,而第三個條件很難達到——必須是個瞎子。

可阿麼卻順應了所有的條件,外來的瞎子寡婦,而且沉默寡言,幾乎不說話,吃穿用全是由村子裡面的人提供,雖然她瞎了,卻也勤快,在看不到的情況下,每日都摸索著用雙手把墳地中的野草給根除了。

除了下葬之前可以再見死去的親屬一面,之後就連祭拜都只能在家門口,這也是村子中定下來的死規矩,這個規矩幾十年來從沒有人違反過,某次範主和小夥伴們好奇地想去南山看一眼,還未接近就被耳朵非常靈敏的阿麼發現了,那個瞎眼老太太踮著腳尖就跑了出來,手中揮舞著一把鐮刀,追趕著範主他們,嚇得範主等五人落荒而逃,從此之後再也不敢去南山墳地。

「嫩漢,還是不要去了,要是被阿麼發現就慘了,她會用鐮刀砍死我們的!」範主想起上次的事情心有餘悸,但更多的是因為那畢竟是墳地,晚上自己看到的事情又浮現在眼前,萬一又遇到什麼怪事,沒有腳商叔叔怎麼辦?

嫩漢不回答,只是拽著範主直接就朝墳地之中跑去,範主嚇得雙腳都不聽使喚,只是順著嫩漢朝前奔跑,在跑過墳地口那頂阿麼自行搭建的窩棚時,他下意識一側頭,就看到瞎子阿麼垂著雙手站在門口,腦袋向前探出,嘴巴張大,下巴朝前使勁頂著,一隻手依然握著上次揮舞過的那把鏽跡斑斑的鐮刀。

作者「唐小豪」的其他小說

川西秘聞(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