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上) 船村

五行幡被穆英豪夾在腋下,幡旗的邊緣隨著不時吹來的微風輕擺,像是被擒獲的獵物做著垂死的掙扎。

穆英豪那雙奇怪的鞋子已經被磨得稀爛,草鞋外面包裹著大號的布鞋,表面的窟窿都用撿來的破布堵著。雖說是8月,天氣還算炎熱,但在黃水河畔依然能享受到撲面而來的涼風,一身逃難打扮的穆英豪,雖然穿著破爛,但依然有心懷不軌者慢慢跟隨著他,盯著他腰間和後背上綁著的兩個包袱,認定裡面肯定裝著能換來口糧的財物。

這是1945年8月,這個中國山東黃水河畔的小縣城幾乎沒有人知道就在兩天前,他們痛恨的日本,被美國人投下了一顆原子彈,他們也不知道蘇聯已經對日宣戰,更不會知道在不到十天後,在中國肆虐已久的日本會宣佈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戰因此結束。

在這個小縣城,幾乎沒有人去關心所謂的「世界大戰」是什麼概念,在大部分人心中,所謂世界的概念只是心中的那個家,家沒了,人沒了,世界也就毀滅了。

只是當縣城中那些偽軍開始慌亂起來,出現逃兵,日本兵營中傳來陣陣哭聲時,百姓才意識到某些東西也許因此而改變。

「也許,以後咱們再也不用提心吊膽過日子了!」

河畔邊,枯樹下,一個衣著長袍馬袿,戴著鐵框眼鏡,一副私塾先生打扮的中年人對圍坐在周圍歇腳乘涼的腳伕們說。他儘量將自己腦子中所想的事情簡單化,通俗化,以便於這些幾乎沒文化的人們明白自己在講什麼,同時又不會被某些投靠日本人的漢奸抓住話中的漏洞。

腳伕們心不在焉地聽著中年人的「救國論」,臉上都掛著一種莫名的憂愁,彷彿霸佔著這裡的日本人接下來走還是不走,完全影響不到他們的生活一樣。只是穆英豪的突然出現,讓那中年人顯得很緊張,在這種節骨眼上他不清楚日本人會不會派漢奸之類的人物出來打探百姓的口風。

中年人忽然變成「啞巴」,讓幾名腳伕也不約而同將目光集中在緩慢走來的穆英豪身上,但隨後又盯著他腋下夾著的五行幡。雖說他們沒什麼文化,但也知道帶著那種幡的人必定是懂些風水命理學的人。

腳伕中的領頭絡腮鬍大漢眼前一亮,轉身就從自己的竹簍之中抓了一尾魚,看了看周圍幾名腳伕,那幾名腳伕朝他點點頭,示意他上前,於是絡腮鬍大漢提著魚快步來到了穆英豪的跟前。

「先生,這尾魚……」絡腮鬍大漢將那尾魚放在雙手掌心之中,畢恭畢敬遞了過去,話卻只說了一半,倒讓那中年人覺得很奇怪,不明白這名大漢到底想做什麼?

穆英豪抬眼看著大漢,目光又慢慢移向其掌心中捧著的那尾魚,他撩開擋住自己面部的長髮,露出那張因為多年四處流浪而產生巨大變化的臉。如今的穆英豪整個人就如同一棵能夠四處行走的枯樹一般,如枯枝般的手指,皮包骨的手臂,滿臉都是那種如同風雨擊打出來的細小坑洞,再沒有往日英俊瀟灑的模樣。

絡腮鬍大漢看著穆英豪臉上那雙野獸之瞳,被驚了一跳,雙臂為之一抖,渾身僵硬,心中原本想好的話頓時忘得精光。直到穆英豪展露出一個微笑,將野獸般的眼神一收,絡腮鬍大漢這才略微鬆了一口氣,正要準備組織下自己的語言,穆英豪就直接抓起了那尾魚,朝著魚身最肥美的地方咬了下去,撕下一大塊魚肉,在口中細細地嚼著,露出滿意的表情。

枯樹下的其他人都驚呆了,那尾魚若要是海魚也就罷了,但偏偏那是一尾從黃水河中打撈出來的河魚,而在今天之前他們就見過日本兵敢生吃河魚,所以穆英豪這個舉動立即讓眾人緊張起來,擔心他是個日本浪人。畢竟在黃縣,從明朝開始就有倭寇出現,抗戰爆發以來這裡也幾乎成為了日本浪人的聚集地。

「過來——」其他腳伕輕聲叫著絡腮鬍大漢,還揮手示意他肯定是找錯人了。絡腮鬍大漢看著穆英豪口食生魚的模樣,也覺得是自己大意了,正要轉身離開,卻聽到穆英豪喉頭髮出「咕嚕」的吞嚥聲,又說道,「幾位莫怕,我只是個行腳的批命先生,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吃過像樣的東西了,而這生魚肉恰好能補充體力。」

行腳的批命先生?腳伕們不明白這是什麼概念。行腳他們倒是知道,但一般所謂的行腳也是對修行僧人的稱呼,至於批命先生,則和算命先生差不多吧?不過那中年男人倒是明白了幾分,批命先生其實本就是四下行走,也算是風水師的一種別稱,如果掛有「行腳」二字,並不是指其在修行,而是說他本身犯了禁忌,被逐出師門,無處落腳,只得四下流浪。

「謝謝你的這尾魚。」穆英豪又咬下一口魚肉來,他只挑最肥美的地方,在口中細細嚼著,一直嚼到那股魚腥變成魚香這才吞下去,同時又從後腰處取下一口小鐵鍋來,看著眼前依然是一臉驚訝的絡腮鬍大漢道,「貴姓?」

「小姓何,單名一個患字!」何患恭敬地回答道。

「何患!何患,好名字,只是不怎麼適合你,你今年應該剛剛三十出頭吧?從你額前來看,略微高聳,如同明山,額前有汗而不駐留,恍如明鏡,命中帶福,算是順命而生。」穆英豪嚼著魚肉,用手輕點了下何患的鼻子,「額前看主命,鼻峰圓潤,鼻下雙孔不仰天,財運也是極佳的,只是你雙眼眼角魚紋過密,有喪妻之相……」

腳伕們當然不明白,從面相學上來說,要看人一生的運勢,要先看額頭,而鼻子代表財運,雙眼眼角後方則看姻緣。穆英豪的這番話,也算是報了那一尾鮮魚之恩,他轉身來到河邊用那小鍋盛了乾淨的河水,將吃剩下的生魚放入鍋中,又拾取枯枝樹葉點火,將鍋置於上方,再掏出竹筒將細鹽撒入,看著漂浮在鍋中的那尾魚,笑眯眯地說:「可惜沒有豬油,若要是有豬油,先將這魚用豬油煎至金黃,再入水小火慢熬一個時辰,咱們就有一鍋上好的鮮魚湯了。唉,但這魚說來也怪,刺多的魚肉細膩,熬湯正好,但那獨刺魚卻只能蒸來吃才美味……」

穆英豪自顧自說著,盯著那鍋魚湯,周圍的腳伕也紛紛圍了過去,卻不是看著鍋中,而是看著低頭的穆英豪。因為先前穆英豪給大漢批命的那番話實在是太神準了,因為那何患雖說是腳伕的打扮,但曾經也算是家境殷實。許久,等穆英豪抬眼來看其他腳伕時,卻略微有些詫異,隨後他仔細地看著每一個人的面相,甚至抬手抓著其中一人的下巴,別過他的臉仔細看著其右側的眼角處。

穆英豪這樣做又是為何?

「幾位應該都是何姓同宗吧?」穆英豪盤腿坐在地上,看著那幾名腳伕,又問,「幾位是否都已經喪妻?」

「神了!」何患聽穆英豪這麼一說,差點沒有跪下去,卻被穆英豪單手一挑就扶了起來。何患身子一偏,調整好姿勢又道,「先生果然是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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