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老!」高錦堂又說,期待曾達能夠回應,曾達沒有理他,依然向前吃力的走著。
「高錦堂!給老圌子閉嘴!」後方的陳金城罵道。
「曾老!你們走吧!我不走了,我真的累了!」高錦堂用盡力氣將曾達給推開,曾達乾脆抱著高錦堂繼續前進,雖然曾達算是這個年齡段中最彪悍的老人,但依然不得不服老,抱著高錦堂走不了多久就氣喘吁吁,雙臂雙圌腿發酸。
高錦堂乾脆按住曾達的胸口,用力一推,讓自己的身體從其懷抱中滾落下來,掙扎著靠著後方的一顆樹道:「走吧,我活了這麼多年算是賺了,真的,夠了。」
陳金城掏出煙霧彈又扔了出去,轉身來到高錦堂身邊蹲下來,伸手要去攙扶他,卻被高錦堂一巴掌開啟,帶著難看的笑容道:「金城!你他圌媽又來了,不聽話是不是?」
「我們現在不是警圌察了,什麼都不是了,所以我不用再聽你的命令,我們還有事沒有做完呢。」陳金城把槍跨好,就要攙扶高錦堂。
高錦堂揮揮手,看著曾達,面無表情的曾達一直在旁邊看著,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此時高錦堂突然發現自己背靠著的是一顆高大的銀杏樹,他抬頭看著茂密的樹頂,揉了揉眼睛,以為看不清楚是因為血汙導致的,卻遺忘了雙眼早被揍得腫得凸起,遮擋住了雙眼,只能透過那一條微小的縫隙窺視著外界。
「媽圌的!」陳金城提圌槍就準備去追趕胡順唐一夥兒,現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夜叉王打成馬蜂窩。
高錦堂一把抓圌住陳金城的褲腳,搖頭道:「喂,聽我最後一次行不行?別找那傢伙的麻煩,記得嗎?當警圌察的人要留意別人的眼神,我從他眼睛裡面能看出來,他不是壞人,不是我們所說的壞人。」
陳金城轉身來又要作勢抱起高錦堂,高錦堂靠緊了樹幹搖頭道:「我遲早要死了,就算平平安安我能活多久?十天?二十天?我這個病要不是曾老給我撐著,早就死硬了,我死在這,總比死在醫院的床上好,我不喜歡追圌悼會,再說了,我們做了這樣的事情,沒有人給我們開追圌悼會,死了能有人給你收屍,一把火燒了,骨灰隨便找個地方一放,就算是不幸中的萬幸……這一輩子就這麼結束了。」
曾達和陳金城看著樹下的高錦堂,一句話沒說,能說什麼?他們只想聽,只想聽這個昔日並肩作戰的戰友還有多少話想說,他們想要記住他最後的話,刻在心裡,帶進墳墓中,如果他們死後還有墳墓。
遠處煙霧慢慢散開,警方從民居周圍圍了過來,卻礙於茂密的山林沒有貿然進入,只是用擴音器在那呼喊著讓他們放下武器投降,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喂,你們聽聽,以前這種話是我們講給其他人的,真可媽可笑,今天自己聽了一遍……」高錦堂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得人心酸,他又抓起一片銀杏樹葉子,放在眼前仔細地看著,「我記得當年參加工作的時候,就有一顆銀杏樹,那時候真沒文化,都不知道銀杏樹是咱們中國的國樹,代表了長壽,但後來又聽說銀杏樹好,銀杏果也好,但吃多了也會中毒,對了,曾老,這是你告訴我的,我沒有記錯吧?」
陳金城緊握著手中的56式突擊步圌槍,卻沒有再看高錦堂那張慘不忍睹的臉。
曾達蹲在一旁,捏了下自己的鼻子,彷彿在強忍著什麼,想說話又說不出來,最終還是高錦堂笑道:「曾老,我有個心願,但也不強求……」
說完,高錦堂撕開自己的衣服,露出一身的傷痕,手指在那劃了一下道:「96年我追捕毒販的時候,落在那群王圌八蛋手裡了,好在我沒有死,卻落了一身疤痕,我媽死之前一直埋怨說我這副德行,總是會嚇走那些來相親的女孩兒,所以大半輩子過去了,沒個媳婦兒,要是我死了能落個全屍,辛苦兩位讓美容師給我打理打理,再燒個紙人媳婦兒,我不要太漂亮的,能操持家務孝順父母的就行,這個要求過分嗎?」
曾達和陳金城點了點頭,高錦堂揮手道:「好了,走吧。」
曾達使勁點頭,轉身帶了陳金城離開,走了幾步曾達慢慢轉身,看著銀杏樹下的高錦堂,剛要開口說話,一直緊盯著兩人背影的高錦堂努力睜開腫起的眼睛,敬禮道:「曾老,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還是那句老話對吧——做個好警圌察!」
「對,做個好警圌察……」曾達深吸了一口氣,回了禮,渾身顫抖著,許久才說,「再見!警圌察!」
「再見!警圌察!」陳金城皺眉抑制著自己的爆發,然後轉身和曾達消失在山林之中。
等兩人走遠,高錦堂努力撐著的身子散開了,整個人癱倒在樹下,腦袋歪向一側,呼吸開始變得緩慢,他努力地抬頭看著銀杏樹的頂端,眼淚從紅腫的眼縫中掉落出來,喃喃道:「再見!警圌察!下輩子如果能選,我還是要當個警圌察,當個好警圌察!」
十分鐘後,銀杏樹下,除了已經死去的高錦堂之外,周圍圍滿了全副武裝的警圌察,兩個民圌警站在人群中,看著緊靠著樹幹的高錦堂,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他們雖然從警的時間短,但也能從心裡感覺到,這個人是個警圌察,至少曾經是個警圌察,還是個好警圌察。
為什麼會這樣?他們沒有答案,這個答案也許對他們人生來說很重要,因為答案可以變成一座高聳雲端的燈塔,照亮他們前進的路。可在沒有答案的情況下,他們心中只能給自己創造出一個答案,那個答案很簡單,只有一句話——做個好警圌察!
兩個民圌警站在那抬手向高錦堂敬禮,這一幕卻被趕來的詹天涯、宋松和吳軍看在眼中,三個人站在遠處停下腳步,一直到那兩個民圌警放下手來,這才慢慢從他們身邊走過。所有的人都看著這三個穿著迷彩服,身背多功能武裝帶,既像。又像軍人的傢伙,看著他們撥開人群走到銀杏樹下,看著正在被法圌醫檢查的高錦堂屍體。
「高錦堂,1972年出身,以前是緝毒警圌察,1996年因為破獲販毒集團榮獲公圌安廳二等功,2003年因為不明原因被調至某市。大隊,未任職,2008年地圌震期間,因擅自離崗被處分,離開警隊。」詹天涯耳邊響起宋松所說的話,這些資訊來得太晚了,都是在接受了天網的攝像頭照片後,他們才徹底明確了高錦堂的身份,曾經的身份。
「不明原因?怎麼會是不明原因?這樣的人又怎麼會在那種時候離崗?」詹天涯不明白。
宋松沒說,只是盯著螢幕,最終還是吳軍將拿到的並不屬於官方資料的那張紙上面的文字唸了出來:「傳言2003年被調離,是因為不滿警隊中安插進來某上司的親戚,2008年並未擅自離崗,僅僅是地圌震開始期間表現良好,上頭承諾將其調回一線,但地圌震結束後並未兌現,找了莫須有的理由……」
「別唸了!」詹天涯回憶到這突然張口說,身邊的宋松和吳軍愣了下,但誰也沒有反問詹天涯在說什麼,只是那個站在旁邊擺圌弄高錦堂的法圌醫抬頭看著他們。
「悍匪呀!」法圌醫粗略檢查了高錦堂的屍體後,搖頭道,「他的身體應該早就跨了才對,從皮膚表面就能看出身體機能受損,怎麼會活這麼久?肯定是吸毒的!抬走吧,媽圌的,老圌子大老遠趕來,飯還沒吃呢!」
「吸你圌媽!滾!」吳軍突然沉聲罵道。
法圌醫抬頭來扶了下眼鏡,怒視吳軍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
詹天涯湊近法圌醫,眼睛卻盯著高錦堂的屍身,淡淡地說:「吸——你——媽!給老圌子滾!否則我馬上讓你脫了這身皮!」
「哎,你……」法圌醫指著詹天涯。
詹天涯一把抓了他的手指,扭著他的身體將腦袋按了下去,讓法圌醫盯著高錦堂的屍體,周圍的警圌察立刻圍了上來,吳軍和宋松立即轉身面朝他們,掃視著周圍每個人,此時盧洪營帶著的8名特戰隊員出現在周圍,無聲無息像是鬼魅一樣。
其他警圌察很知趣地開始做著各自的事情,知道這個來路不明的人肯定不是普通單位的。
詹天涯按著那個法圌醫的腦袋,輕聲道:「我現在告訴你,他是警圌察,而且是個好警圌察,這樣的警圌察很多,但就因為你這樣的敗類太多了,導致好警圌察越來越少!給他磕個頭,認個錯,然後找你上司辭職,接著滾蛋!」
法圌醫見周圍的人沒有一個人幫他,只得按照詹天涯的要求跪下磕頭,接著起身灰溜溜的離開了,離開人群后就開始罵罵咧咧。詹天涯蹲下來,細心地整理著高錦堂的屍身,抹去他臉上的血汙。
宋松蹲下來低聲道:「他們肯定走遠了,現在追或許還來得及。」
「不急。」詹天涯慢吞吞地清理著高錦堂的屍身,「把這兄弟的屍身給收好了,別扔在這給地方的人,讓善後組抬回去,好好整理下,看看他有沒有家人,如果有,通知他們,就說……」
詹天涯說到這閉上眼,好半天才說了下面的話:「就說,這位兄弟旅遊的時候,遭遇劫匪,卻不忘自己曾經是個警圌察,但最終寡不敵眾……明白了嗎?」
「明白了!」宋松點頭,起身來,此時在一旁的吳軍抬手向高錦堂敬禮。隨後周圍的特戰隊員也抬手敬禮,這個姿勢似乎感染了其他人,雖然他們不知道為什麼這群來自不明單位的人,要向一個先前他們在圍捕的「匪徒」敬禮,但遲疑了一會兒,也紛紛舉手敬禮。
那天,銀杏樹下,沒有哭聲,只能看到一個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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