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子,你說,明明我大金武力最為強大,稍有舉動,諸國震恐,怎麼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呢?」
燕京天長觀觀主流雲子,俗名湯道生的「血浮屠」第一浮屠,沉默良久,黯然一嘆。
完顏亮想不通,他又如何想的通。
這種關乎國運的大事,他就是占卜,也得不出一個準確的答案。
完顏亮似乎也沒指望能夠得到他的回答。
他的目光落到了宮牆下站立計程車兵身上。
那些士兵的甲冑依舊鮮亮,可他們站立的姿勢似乎已經佝僂了起來。
最可怕的,不是甲冑的破爛、武器的殘缺,而是握著武器的那個人,心裡的那股氣兒已經散了。
宮裡的侍衛尚且如此,外邊計程車兵可想而知。
可是現在,他已經沒有殺人的衝動了。
固然是因為他已經殺不過來了,可這又何嘗不是他的一種頹然?
這兩天,他已經不再處理奏章軍報。
看了有什麼用呢,那些奏章和軍報,全是報喪的訊息。
什麼某某城陷落啊,某某軍投降啊,就沒有一點讓他開心的訊息。
他想縱情酒色,且盡最後的瘋狂。
可他發現,自己竟奇蹟般地萎了,哪怕是服了助興的藥物都沒用。
從心理到生理,他完全沒有那種渴望。
忽然之間,他想起了被他壓了一輩子的趙構。
那個傢伙據說很沒用,不會就是因為和我此時一樣的心境才導致的吧?
原來,讓男人振奮的從來都不是那美人兒本身。
而是由此帶來的征服與佔有的成就感。
可現在,他是被征服者、被佔有者,哪裡還能提得起興致。
色也享用不了了,他就只有酒了。
「城中,已經有些臣子,想著怎麼賣朕了吧?」
身後沒有回答,完顏亮緩緩轉過身,看向湯道生。
這位流雲子道長苦苦一笑:「陛下,如今知道這些,又有何益?」
完顏亮沉默了,許久,緩緩道:「那麼你呢,你可有了出賣朕,以換取富貴太平的打算?」
流雲子輕輕搖了搖頭:「貧道無意侍奉新主,新主也不會信任貧道。」
他是完顏亮的大特務頭子,這樣一個身份,的確是很難得到一個新主子信任的。
完顏亮仰天打了個哈哈,道:「不管如何,你沒有出賣朕,朕很欣慰。」
他甩了甩袖子,向樓下走去:「想走時,你就走吧。」
流雲子沒有追下去,只是提聲問道:「陛下意欲何為?」
完顏亮頭也不回,傲然的聲音卻傳到了樓上:
「朕這一生,享用過多少人間絕色,殺戮過多少世間英雄,還有什麼遺憾呢?哈哈哈哈……」
是夜,完顏亮大醉。
四更天,果然大雨傾盆。
電閃雷鳴,風挾著雨,瘋癲的很。
燕京城樓上,一個戍夜計程車卒被尿憋醒了。
他本來不該睡的,只是現在連軍官們也沒了心氣兒,該管的也不怎麼管了。
他們這些當兵的,自然就能偷懶就偷懶了。
雨下的很大,風捎著雨,還從窗欞往城門樓裡灌。
他咒罵了一句,出了門,就在雨簷下兜出去幾步,回頭看看沒有人出來,便開始解袍子。
正下大雨呢,尿了也沒人聽見,更不會看見,一會兒就能被雨水衝個乾乾淨淨。
他站在城門樓下,對著城下的方向,這一泡尿泚出去,頓生「一棍開天門」的豪氣。
「喀喇喇~~」驚雷響起來了。
在驚雷響起之前的剎那,一道閃電照亮了面前的黑暗。
這讓他一下子看到,在那雨幕之外的城外官道上,似乎正有一支大軍在向前挺進。
因為夜色、雨水和電光的原因,彷彿陰兵過境似的。
他頓時一呆,再想看個清楚,面前又是漆黑一片了。
這時,又是一道電光亮起,有了準備的他,這一次看清楚了。
果然是一支大軍正在進城。
驚愕之下,他顧不得暴雨,衝到碟牆前,努力探出身子,向外望去。
如注的雨水迅速打溼了他的全身,身下俯的更是溼淋淋的石頭,但他不管不顧。
他只是瞪大眼睛看著,直到電光再次亮起,看到正在走進城門的,攢動的雪亮的槍尖的樹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城門樓的,他也沒想過要喚醒同樣偷懶睡覺的同伴,而是帶著一身雨水堆在了地上,止不住地瑟瑟發抖。
「陛下!陛下!叛軍進入皇城了!」
宮苑使太監帶著一身雨水跑進完顏亮的寢宮,瘋狂地搖著他。
「陛下,殿前都點檢蕭玉通敵了,是他開的門,是他帶的路。」
「陛下,快跟奴婢去密道躲躲,或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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