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撫與徵

臨安不夜侯 月關 第2頁,共2頁

朝廷中,楊沅現在一家獨大,這已是很不好的現象。

如果官家再養成事事依賴楊沅的習慣,這江山究竟姓趙還是姓楊啊。

左相陳康伯馬上清咳一聲,道:「官家!」

趙惇把目光投向陳康伯,陳康伯拱手道:「官家,涼山州土著,不服教化,野蠻成性,如今竟爾擅殺大臣,霸佔礦產,若不嚴懲,豈不助長他們的囂張氣焰?」

趙惇道:「陳相公的意思是,應該出兵鎮壓?」

「不錯。」

錢端禮飛快地瞄了楊沅一眼,一見楊沅翹著二郎腿,正垂著眼皮,有一下沒一下地拿茶蓋抹著茶葉,便曉得楊沅對此不以為然。

這種時候,當然沒有讓老大先上的道理。

何況這個老大還是自己的準女婿。

錢端禮馬上道:「兵者,兇器也,當慎重。臣對陳相公輕率出兵的言語不以為然。」

趙惇馬上又看向錢端禮:「那麼,錢相公以為該如何?」

錢端禮哪知道該如何,楊沅還沒表達意見呢。

不過,顯然楊沅是不同意出兵的。

錢端禮便道:「涼山州土著,佔了天時地利人和,守礦官兵尚且不堪一擊。

倉促調兵,勝了還好,一旦敗了,必然更加助長他們的氣焰。」

錢端禮又道:「官家,西夏路可是剛剛歸順,天水城也在獨木支撐。

如果涼山州之事不能儘快妥善解決,一旦西夏路、天水城,有樣學樣,到那時……」

趙惇一聽,臉色就有些緊張起來。

張浚淡淡地道:「錢相公,要說理財,你是一把好手。可要說到軍事……」

張浚曬然一笑,錢端禮是蔭官,現在的進士身份是皇帝賜的,不是東華門外唱過名的,在他眼中終究不得人物。

陳俊卿道:「方才錢相公也說,西夏路剛剛歸順,天水城也在苦苦支撐,隨時會發生事故。

唯因如此,涼山州之事,必須以雷霆手段,立即予以解決。

如此,方能鎮懾宵小之心,才能伐一地而平三地。」

楊沅沒指望兩位蓋章宰相能幫上腔,但是他們只要在自己表態後站隊清楚,足矣。

現在出頭的只有錢端禮一人,楊沅自然不能讓老丈人獨自面對二陳一張三位宰相。

要說理財,錢端禮可以傲然說一句「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但是這種軍事與政治混淆的問題,老錢確非所長。

楊沅清咳一聲,便放下了茶盞。

楊沅一咳,殿上頓時一靜,正要反駁的錢端禮不再言語,其他幾人也向楊沅看過來。

楊沅微笑道:「官家,諸位大臣,涼山州自前年劃入我大宋版圖,迄今已經兩載有餘。

為何,涼山十二部前年不反,去年不反,偏偏是這個時候反了,原因是什麼?」

他掃了眾人一眼,淡淡地道:「唐太宗曾經說過,治國如治病。現在,涼山州病了,可這病根兒是什麼,我們搞清楚了嗎?

還是說,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不去管它為何發病,那與庸醫何異。」

戶部左侍郎黃旭馬上針鋒相對道:「亂世用重典,沉痾下猛藥!涼山十二部現在都殺官造反了,還去追究緣由,有意義嗎?」

楊沅道:「當然有意義,找到病根兒,才能對症下藥。不然,用錯了藥,本來就是重病,是藥三分毒,這不是雪上加霜嗎?」

陳康伯微笑道:「那麼,楊相公以為,涼山州之亂的病根兒是什麼?」

陳康伯道:「自然是戎民土著,不服王道教化。野蠻畏威而不懷德,強必盜寇,弱必卑伏,既然教化不得,便須武力鎮壓。」

楊沅搖頭,淡然道:「難道不是朝廷失信於蕃戎在先?」

黃旭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朝廷治政,隨機而變,難道曾經怎麼樣,便永遠不得更易?」

楊沅道:「眾所周知,西南荒涼,涼山州在大理諸州中,也是極盡荒涼之地。

涼山州歸我大宋之後,是涼山十二部在綠湖築城,在山上開礦,盡其青壯,建造起了綠城金銅礦山,源源不斷,輸出金銅,四川由此改變獨用鐵錢之歷史。

如今剛剛見得收益,朝廷罔顧民意,將金銅礦山收歸朝廷,這是什麼恩吶?」

馬重遠聽到這裡,突然福至心靈,忙接上一句:「前日有報,川西地區地龍翻龍,摧毀居居上百間。這怕不是天象示警。」

楊沅瞥了他一眼,「孺子可教也!」

禮部尚書王慎之眉頭一皺,沉聲道:「馬相公不要危言聳聽,你我皆聖人門徒,豈可輕言鬼神之事。」

馬重遠現在是參知政事,官位比王慎之高,可是被他這麼一說,也不禁訕訕然。

另一位蓋章宰相陳維清坐不住了,馬上輕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道:「王尚書所言有理,討論國事嘛,何必假借鬼神天意呢。

可這天恩,卻是戶部黃侍郎先提出來的呢。」

楊沅不等王慎之再發難,便截口道:「好啊,咱們不談鬼神,還是談談人吧。

君視民為草芥,民視君為仇寇。如果朝廷不能膏澤下於民,反而盤剝利用,那麼涼山十二部今日所為,不正是視君如仇寇之表現嗎?」

陳康伯直截了當地道:「所以,楊相公是不贊成出兵了?」

楊沅道:「楊某不贊成自去年以來,對涼山之政策罷了,這是一切因由的根源!」

一時間,眾宰執的辯論便進入了白熱化狀態。

這邊講出兵就是以好大喜功之心,而為窮兵黷武之舉。

那邊就講綏靖讓步,遺患無窮,西夏路與天水城,必有人有樣學樣。

這邊講出兵就是勞師糜餉、啟釁邀功。

那邊就講姑息就是縱容,餘孽不除,始患後來。

六部尚書也各有站隊。

趙惇剛剛登基,哪見過這種場面,他有心傾向於楊沅,奈何宰執與六部中,贊成出兵之聲浪甚高。

而且,趙惇自己心中其實也是躍躍欲試。

如果出兵了,打贏了,那也會提升他的威望不是?

當日的御前會議,最終並未得出一個結果。

會議一散,眾臣各自散去,自然而然便形成以楊沅為中心,和以二陳一張為核心的兩夥。

二陳一張這邊,黃旭神情亢奮地道:「疆場之役,涉於廟算疆臣。軍事之成敗,必引發政治之清算。

楊沅之威望,便源於南征北討之戰事。此番出兵之主動,務必操之我手,如此便能掌握主動,步步為營,步步為贏!」

楊沅這邊,錢端禮走在楊沅身側,不解地道:「楊相公,涼山十二部兇悍,護礦兵不堪一擊。

他們既堅持用兵,何不由他們去?

一旦損兵折將,清算其罪,豈不更加名正言順?」

楊沅憂心忡忡地道:「道理自然是這個道理。只是……我一檄可定之事,非得勞師糜餉,犧牲許多性命,縱然於我一人之仕途大有益處,我心何安呢?」

蓋章宰相陳維清和馬重遠聽了,立即撫掌嘆息,對楊沅之高風亮節大加讚賞。

只是馬屁終究只是馬屁,於事無補。

戶部黃侍郎離開勤政殿,先去政事堂和幾位宰執又密議了很久,這才回了戶部簽押房。

出兵,是逐漸掌握兵權的關鍵,更是打擊楊沅威望的關鍵。

畢竟,涼山州是在楊沅手中收過來的,也是楊沅一手設計了涼山州金銅礦的經營模式。

通過用兵,重新收復亂起來的涼山州,並按照朝廷制度重新規劃,就意味著楊沅政治的徹底破產。

可是,楊沅居然不肯用兵,他在宰執隊伍中的同黨雖然還不多,卻仍能左右局勢,這讓宰執們更加忌憚。

所以,這兵,是非發不可的。

而現在,達成這一任務的操盤手,就是他了。

黃侍郎苦思良久,終於找到了突破方向,他的唇邊不禁慢慢浮起一抹詭譎的笑意。

楊沅啊楊沅,我如此出招,你又該如何應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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