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時耽於享樂也罷了,怎麼可以如此不給皇帝體面。
當著那麼多的文武重臣,你讓皇帝以後如何做天子?
真是個混賬東西!
吳氏沉聲道:「你不必多言,御前失儀,衝撞天子,大不敬之罪!」
眼下,吳氏首先要收拾的爛攤子就是平息皇帝的怒火,重挽皇帝的威嚴。
你當這是過家家呢,皇帝的寶座可以形同兒戲麼?
吳氏當機立斷,喝道:「晉王貶為郡王,復恩平郡王舊號,免其大宗正職,奪少保銜,除靜江軍節度使之職,回去靜思己過。」
「母后,楊沅還在金……」
「住嘴!難道你在這裡胡鬧,就能解楊沅之難了?」
吳氏立即喚人進來:「把恩平郡王送回府去,叫他閉門思過!」
幾個太監拖起趙璩就走,趙璩一路走,一路還在高喊:
「叔父方才氣性是大了些,可你乾的也不叫人事兒啊。
官家你若知錯能改,把楊沅救回來,咱們還是好叔侄……」
趙愭又炸了,跳起來大吼:「我沒有!我什麼都沒有做過,我冤啊!我冤枉啊~~」
「皇帝,你跪下!」
皇太后謝氏怒喝一聲,母親發威,趙愭「卟嗵」一聲,又跪下了,只是氣的流淚不止。
就算是皇帝,皇太后發威的時候,也只能跪著。
其實皇帝每天向皇太后請安時,都是行跪禮的。
如果是有太上皇,一樣如此。
哪怕是皇帝有旨意給太上皇或者太后,那也是皇帝到場,然後皇帝站著,太上皇或皇太后坐著,其餘人跪著。
宣完旨意,皇帝還要給太上皇或皇太后磕個頭。
孝道大於天。
謝氏怒道:「你是天子,豈能喜怒由心,如此不知檢點,當著你祖母和母親的面,大叫大嚷的,像什麼樣子?」
「好啦,這事兒也怪不得愭兒發火,你就不要再訓斥他了。」
太皇太后吳氏給趙愭順了順毛兒。
「皇帝,你也不要太過在意。晉……恩平郡王他一貫這樣的性子,他父皇、兄皇在時,就是這般的放蕩不羈,你是他的侄兒,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性。」
皇太后謝氏忙也替小叔子說和:「是啊,你皇叔就是個莽撞人,說話也是走嘴不走心的,愭兒是天子,跟他一個渾人計較什麼。」
太皇太后吳氏便微笑道:「都愣著做什麼,一個個沒個眼力見兒,快給官家賜座。把本宮那匣麻酥糖拿來。」
吳氏又對趙愭笑道:「這是宮外‘千金一笑樓’的手藝,據說是從大食那邊傳過來的做法,官家嚐個新鮮吧。」
面對祖母和母親和顏悅色的勸說,趙愭雖然還是一肚子火,卻也只好按捺下來。
吳氏道:「璩哥兒發怒,只是因為心憂楊沅安危。可他為何心憂楊沅,還不是為了官家你嗎?
你想想,如果楊沅真的出了事,這刻薄寡恩、猜忌多疑、御下嚴苛的罵名,官家你還逃得過嗎?」
謝氏忙幫腔道:「是啊,你皇叔這是愛之深,責之切,是為了你這位大宋官家的名聲,一時情急,才失了分寸。愭兒,不要再氣了。」
趙愭委屈地道:「祖母、母親,我真的不曾對燕王動過手段,此事如何傳揚的天下皆知,我是真的毫不知情。」
吳氏道:「祖母自然信你,只是楊沅一旦真在金國出了事,官家你就是百口莫辨,天下人會信你麼?」
吳氏略一思索,道:「官家,現在,須得馬上想辦法補救了。」
吳氏把她想到的辦法對趙愭說了一遍,又道:「祖母是個婦道人家,久居深居,見識有限。這些法子未免合適。
官家只做參考吧,還是要與親信大臣,商量些妥善的辦法出來。」
趙璩身上的職務被擼了個精光,親王爵都被奪了,趙愭又被祖母和母親哄了半晌,這心氣兒總算稍稍平息了些。
他便打起精神,與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商議了一番,便起身告辭,再去尋大臣做最終確定。
剛剛在大臣們面前丟了大臉,此時趙愭怎麼可能去見魏良臣、張浚他們。
他召集的便是自己的一班幕僚,而其中最信重的幕僚,就是舍人趙諶。
趙諶震驚地聽趙愭說起燕王入金一事,已然傳遍民間的訊息。
絲毫看不出,這訊息的傳揚,竟是出自他的手筆。
聽趙愭說罷,趙諶馬上搖頭,不以為然地道:「晉王太莽撞了!這件事,看似只有官家和燕王知道。可他晉王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燕王赴金國,要動用淮東兵馬為他作勢掩護,馬軍司中又要撥三千精銳給他,這許多的環節,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知情的。
但凡有一人不慎洩露了訊息,便會傳的無人不知了,與官家有何干系。」
趙愭一聽,心中對趙璩怨隙更深了。
趙諶瞟一眼趙愭赤腫的兩頰,還要再說,忽然一個哽咽,急忙扭過臉兒去。
趙愭聽見聲音有異,抬頭一看,恰看見趙諶悄悄舉袖拭淚。
趙愭驚訝道:「先生,這是怎麼了?」
趙諶哽咽了兩聲,終是「卟嗵」跪倒,泣不成聲,伏地大哭。
「臣,遍閱古今天子事,未見如官家一般,受臣下欺凌若斯的,臣……心裡苦哇!」
一班東宮舊臣見狀,立即紛紛跪倒。
他們未必有趙諶一般的心思,但是如何給皇帝上眼藥,讓皇帝疏遠其他人,從此更加倚重他們這些東宮屬臣,這種機會他們又怎會看不出,又怎會把握不住?
他們也不高聲哭泣,只是嗚咽垂淚。
但恰是這種隱忍的抽泣,讓趙愭心中愈發感覺憤怒與悲涼。
遍閱古今天子事,未見如朕一般受人欺凌的。
是啊,就算那受逼不過,禪位讓國的,那奪國奸臣還知道維繫面上功夫呢。
朕今日所受之辱,說是亡國之君也不為過啊。
朕還不曾及冠,還有大把的歲月。
可皇叔比朕也大不了太多,這樣的屈辱,朕還要忍受多少年呢?
趙愭的雙手一下子握緊了,一個歹毒的念頭,陡然浮上心頭。
一個人,總會產生各種紛芸的念頭,再正直再高尚的人也不例外。
所以說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
但是有些念頭,只是一個人腦海中的一個閃念。
但,此時的趙愭,卻一把抓住了這個閃念。
趙諶在金國數十年,一直仰人鼻息、看人臉色,養出了一雙「慧眼」。
小皇帝趙愭又是個沒城府的,他眼神中陡然產生的變化,沒有躲過趙諶的眼睛。
趙諶心中頓時一喜,晉王趙璩還真是一個好助攻啊,官家與趙璩已然離心!
他的不甘,終能借天子之手,化作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刃,斬向楊沅的人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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