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深宵辯經,我是誰

臨安不夜侯 月關 第1頁,共2頁

聽了梵清這句話,楊沅的眼睛驀然張大了。

這小尼姑,要抓我?

梵清早知道一旦對他說出自己的目標竟與他相同,他會大感震驚,因此只是微微一笑。

梵清道:「此人作惡多端,罪孽深重,與貧尼更有凡塵因果未了。因此貧尼要去抓他,把他帶回深山,讓他剃度修行。」

梵清的小臉很嚴肅:「貧尼可以做他的老師,導他向善,以贖他的罪孽。」

楊沅小心翼翼地問道:「呃……不是,他這是做了什麼孽了,和小師太你,又有什麼紅塵因果呢?」

梵清就把吳雙玖告訴她的話,以及她和吳家的關係,對楊沅說了一遍。

饒是她乃出家人,修行多年,禪心堅定,說到四哥滿門被殺時,仍是露出了控制不住的怒色。

楊沅萬萬沒有想到,這小女尼居然是吳家女。

此女武功比他還要高,如果被這麼個不事生產,有的是閒功夫盯著他的小尼姑盯上,倒還真是個大麻煩。

所以,楊沅想了想,試探地問道:「小師太,你說……有沒有可能,這個吳雙玖,她騙了你呢。」

「不會的!」

梵清認真地道:「沒有人能對我抱有惡意,而不被我察覺。」

「哦?」

梵清認定眼前這位俊俏小施主是個好人,便對他全然沒有防範之心。

她坦率地道:「貧尼修有‘他心通’禪功,但凡有人對貧尼產生惡意,貧尼是能感覺到的。」

「這樣啊……」

楊沅想了想,又道:「或許,她對你並沒有惡意呢?」

「怎麼說?」

「就像……,你要把一顆釘子楔進木頭裡,你拿起了一把錘子。

你想的是把釘子錘進去,但你不會想著讓手裡這把錘子怎麼樣,懂了嗎?」

「施主是說,貧尼就是那把錘子。」

「不錯!」

梵清莞爾一笑,輕輕搖頭:「錘子無知無識,貧尼有知有識。貧尼不是錘子。」

「不,這一刻,你就是個錘子。」

「不然,貧尼不是錘子。」

兩人就梵清是不是個錘子辯論了許久,楊沅實在拗不過這個固執的小尼姑,只好換了說法。

他是想打消小尼姑要對付自己的念頭,又不是想辯經贏她,沒必要堅持。

楊沅給梵清斟了杯茶,換了話題道:「那個楊沅是個很大很大的官,你如果動了他,那你的家族怎麼辦呢?」

梵清疑惑地道:「這事和我俗世的家族親人,有什麼關係呢?」

「殺官形同造反。」

一見梵清又要辯經,楊沅趕緊補充了一句:「抓官也是一樣。」

梵清閉上了嘴巴,她的小嘴不大,唇角如菱,唇線分明,非常好看。

楊沅道:「你一旦抓了楊沅,你的親族就要受牽連,可能被砍頭,可能被髮配到天涯海角,受瘴氣疫毒而死,這不就受你牽連了嗎?」

梵清疑惑地皺起了眉頭:「罪不及他人呀,為什麼他們會受牽連呢?」

「這就是世俗間的法律,就像你們佛門有清規戒律,不管它合不合理,但它現在就是世俗間的律法。」

「原來這樣啊……」

梵清原本想悄悄抓走楊沅,只是考慮到自己一個人帶著他無聲無息離開的難度,才非常謹慎。

現在她不得不考慮要更謹慎一些,不能暴露身份,牽連自己俗世中的胞兄和親族的問題了。

楊沅見小尼姑在很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暗暗鬆了口氣。

看樣子,是有點難住她了。

梵清澄澈如水的雙眸忽然凝注在楊沅身上,問道:「施主你又為何要刺殺楊沅呢?你不怕牽連親人嗎?」

楊沅一愣:「師太這話……怎麼說?」

梵清微微一笑:「官兵正在滿城緝拿刺殺楊太尉和楊沅的刺客,難道那個人不是你嗎?」

楊沅心思電轉,徐徐應道:「哦!因為……他們不知道我的真名實姓,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所以,我就算被抓亦或被人看見,他們也不知道我是誰。

天下之大,他們也不好查證我的真實身份。」

梵清聽了,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楊沅立即察覺不妙,趕緊補救道:「我可以,小師太你不可以的。你看,你是個尼師,你又生得如此俏美。

出家的女尼,年輕貌美,武藝高強,又在此地掛單,這幾個條件湊在一塊兒,用不了一個時辰,官府就能查出小師太的真實身份。

到那時,小師太你不僅要連累你俗世的親人,就連峨眉山伏虎寺的師太們,也都要被你牽累了。

到時候,大軍殺上峨眉山,火燒伏虎寺,眾師太死的死、逃的逃,抓的抓,小師太你可是罪孽深重啦。」

梵清聽了,眼裡的光漸漸黯淡了。

她蹙著眉,認真地想了想:「一時間,貧尼沒有想出妥當的辦法。不過,貧尼想呀想,總能想出好辦法來的。」

楊沅趕緊道:「小師太,你看,現在你也知道了,我也是要對那個楊……狗官下手的。

其實師太你是個出家人,本就不該沾惹這紅塵事。

再說,銀杏樹下,我和小師太你交過手。

小師太應該知道,我的武功呢,也不比小師太你差……」

梵清搖頭,一點也不照顧楊沅的臉面:「銀杏樹下,你雖無殺意,卻也出了全力,而貧尼沒有。

雖然你受傷在先,但你就是沒有受傷,你也不是貧尼的對手。」

楊沅:「嗯……,小師太你一身禪功當然了得,在下是有所不如的。

但是……用來潛入太尉府,殺死楊沅那狗官,我還是辦得到的吧?」

楊沅罵自己,罵著罵著已經很順嘴了。

梵清點頭:「嗯,你的武功已經很高明瞭。太尉府雖然戒備森嚴,不過,以你的武功,想潛入其中,刺殺那狗官,是辦得到的。」

楊沅鬆了口氣,微笑道:「所以啊,這件事,小師太你就放心地交給我吧。

小師太你回峨眉山去,好好地念經禮佛就行了,楊沅那個狗官呢,你就交給我吧,我一定砍他的狗頭,取他的狗命。」

梵清繃起了小臉,嚴肅地搖搖頭:「如果貧尼不曾遇到你,那也就算了。既然遇到了你,放任你去殺人,那這殺生的因果,和貧尼又豈能脫得了干係?」

楊沅試探地道:「那狗官沒人性啊,他那麼壞,而且又不是要小師太你動手,沒關係吧?」

「不行,我要把那個大魔頭帶上山去,讓他念經懺悔、修行贖罪,明知你要殺他,貧尼不能袖手。」

「所以,也就是說,小師太你……絕不會殺他。」

「當然,他對他人的傷害已經造成,殺了他能解決什麼問題呢?貧尼若是以殺止殺,與那個沒人性的狗官又有什麼區別?」

梵清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憐憫地看著眼前這個因為仇恨而陷入紅塵迷障的俊俏施主。

楊沅放心了,攤上這麼個武功奇高又一根筋的大高手,本來是很叫人頭疼的。

可是既然她堅決不肯殺人,只是要抓自己上山剃光頭,那就沒什麼可怕的了。

這小女尼有點不諳世事,想說服她,怕不是三言兩語的事。

不過,既然她不殺生,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暫且忽悠著她,吳家現在是我的追隨者,回頭找到她大哥,讓吳淵勸勸她。

打定了主意,楊沅便不再糾結此事。

二人放下這個話題,隨口便閒聊起來。

很快,二人便聊到了往生來世的話題。

楊沅對往生來世一向不以為然,他更認同活在當下的觀念,這倒是與道家理念不謀而合。

梵清見他有一身上乘的道家內功,本就認為他是道門俗家弟子,所以對他的理念倒是不以為奇。

梵清小口的抿了口茶,捧杯微笑道:「其實,施主之所以這樣想,只因為,對於‘我’,佛道兩門的認知不同。我佛家以為,肉體只是皮囊,真我乃是靈魂。靈魂由內而外,可分做三層,最外層就是眼耳鼻、舌身意,五覺之屬,是可以拋棄。

中間一層,是末那識,是因他人因緣而產生的,這也會隨著生命的消逝而消失。

能隨著靈魂往生來世的,是本我、真我,也就是阿賴耶識,是種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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