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臣由天子任命,這是規矩。帥臣必由文臣出,這可不是規矩。」隨著聲音,晉王趙璩昂然而入。
他就知道,調兵出京這事兒,瞞不了太長時間。
沈該等人紛紛離座施禮,見過監國。
趙璩擺擺手,走到上首,把沈該的位子佔了,說道:「本王受天子所託,今為監國,代持天子權柄。
樞密院是受本監國所命調的兵,三司是受本監國所命出的兵,至於帥臣……」
趙璩向幾位宰執看了一眼,道:「本王一共調了三千兵,分赴三處,每處不過一千。
不是甚麼緊要大事,甚至用不到糧草輜重,地方官府便足以供應而不傷元氣,因此未派帥臣。
兵貴神速,未及告知諸位大臣,這不,昨日發兵,今日本王便來告知了麼?」
沈該眉頭一皺,道:「不知監國往何處發兵,所為何事?」
趙璩乜了湯思退一眼,道:「這事兒啊,湯參政知道。」
眾人一聽,齊齊向湯思退看去。
湯思退急了,忙道:「下官也是剛剛知道調兵之事,監國調兵,下官著實不知。」
趙璩笑道:「調兵一事,你確實不知。為何調兵,你應該知道才是。
本王分遣兵馬,去了婺州(金華)、東陽和會稽,這回湯參政知道本王為何調兵了嗎?」
湯思退雖然早有揣測,還是臉色一變,道:「監國派兵,鎮壓三地叛亂?」
「不錯!」
趙璩笑吟吟地答了一句,突然把臉色一沉:「冗官冗吏之害,人盡皆知。官家裁汰冗濫之舉,利國利民。
誰敢阻撓大政施行,就是國之罪人!趁機起釁鬧事者,須以雷霆之勢,迅速彈壓,以儆效尤!所以本王不敢遲疑,迅速出兵了。」
湯思退頓時臉色發白,嘴裡發苦,他沒想到,晉王趙璩這麼剛。
不對,不對,我早該想到的。
這位荒唐王爺,什麼時候走過尋常路了?
送到面前的皇冠他都不要,派去傳旨的太監硬是被他逼到了普安郡王候旨的宮殿,有什麼事兒是他幹不出來的。
陳康伯和陳俊卿臉色一變,陳康伯已然沉下臉色,對湯思退道:「湯參政,婺州、東陽和會稽有人作亂,為何本參政對此一無所知?」
陳俊卿目光冷厲,道:「湯參政,伱我同為參政,這等大事,陳某也不得與聞嗎?此事,你可稟報了首相?」
湯思退慌忙道:「事起倉促,三處作亂,而官家又不在臨安,湯某深恐出了亂子不可收拾,所以馬上轉呈監國處置了。哦,湯某是請示了首相的。」
沈該看了他一眼,撫著鬍鬚,淡淡地道:「哦,湯參政將奏章轉呈監國之後,確實向本相報知了此事,怎麼兩位參政尚不知此事麼?
呵呵,本相想著,監國已經知曉此事,且等監國召我等議事時再共議此事即可,卻不想監國有如此大魄力,竟爾乾綱獨斷,火速出兵了。」
沈該才不想替湯思退背鍋,雖然他們的基本立場是一致的。
這個年輕人竟想拉他下水,差不多快差了一倍的歲數,跟他老人家打馬虎眼?
沈老頭兒馬上就「宣告」,他是在湯思退把三份奏章轉呈晉王,造成既定事實之後才知道的。
而且,他不知道陳俊卿和陳康伯兩位參政不知道。
但是,畢竟他和湯思退有著共同的對手——晉王。
所以,先刺了湯思退一下,叫他少拿自己做擋箭牌,但還是站在同一陣營,針對了晉王。
「乾綱獨斷」並不是皇帝的專用名詞,不像「朕」這個字後來是從法律上明確做了規定的。
但它已經事實上成了專門用來形容皇帝的,雖然沒有法律明文界限它的使用範圍和使用人,卻是約定俗成的皇帝用詞。
可是,老沈頭兒也失算了。
鵝王就是個不走尋常路的。
換作其他任何一個人,聽著當朝首相笑微微地「誇」他「乾綱獨斷」,恐怕都會誠惶誠恐。
可是晉王趙璩聽了,卻「鵝鵝鵝」地大笑起來。
「鵝鵝鵝鵝……,還是沈相瞭解本王,不錯不錯,官家仁厚,但太過方正了,做事不知變通,未免死板了些。比起官家,本王就是果敢利落,魄力非凡!」
趙璩洋洋自得地誇了自己一番,弄得眾宰執啞口無言。
這本來最招人忌諱的一招,放在這位王爺身上,似乎一點作用都沒有。
趙璩誇完了自己,擺擺手道:「所以,你們也不必問詢楊樞使了,調兵的命令,就是本監國下的,合法合規,合情合理。」
趙璩衝楊存中一擺手,道:「楊樞使,你且回去吧,本王還有事,與諸位參政商議。」
楊存中微笑拱手道:「是!」
待楊存中退下,沈該白眉一皺,道:「監國,楊存中曾長期執掌三衙,三衙將領都是他的袍澤與部下,此為重大隱患,楊存中不該執掌樞府,前車之鑑,不可不防啊。」
趙璩頷首道:「沈相老成謀國,此言甚是。之前只因秦檜謀反,先帝駕崩,倉促間需要一位威望隆重的老將鎮壓三軍。
如今,也該另擇良臣執掌軍機了。諸位宰執有時間可以磋商一下,挑幾個知軍事且強幹的文臣報上來,等官家回來以作定奪!」
「本王今日來,是另有一樁要事,須與眾宰執商量。」
趙璩的臉色沉了下來:「朝廷裁汰些冗官冗吏而已,上合天心、下順民意的事情,居然也能激起偌大的事端。
婺州、東陽和會稽與臨安行在近在咫尺,尚且有人敢鬧事,那麼這新政推行開去,其他地方又該鬧成什麼樣子?」
趙璩掃了眼幾位宰執,加重語氣道:「這件事,必須儘快商量出一個章程明頒天下!」
「還有……」
趙璩從袖中摸出那三份奏章,往沈該的公案上一丟,似笑非笑地道:「婺州、東陽和會稽同時作亂,還是三個地方有人商量好了,同時把三份奏章送來?」
湯思退身上頓時一陣燥熱,晉王居然注意到了三份奏章的時間差異。
他明著是在說地方上有人故意約好了同時鬧事,向朝廷施壓,其實是在點我吧?
奈何,公函上的這個時間,他改不了。
人家下邊的人報給他的時候,也要簽押以作收發,註明接送時間的。
這麼大的事,又涉及那麼多的環節、那麼多的人,他控制不了,誰肯替他背鍋。
不過,趙璩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卻並未說破此事。
趙璩拍著桌子道:「我們大宋,年年有人造反,甚至月月有人造反。造反,什麼是造反?判斷依據,一個是目的,一個就是行為。
婺州府幾個被裁汰的吏員領著族人鄉親圍了婺州州衙,要求恢復他們的吏員身份,這就叫造反了?這是挾眾鬧事!
東陽幾個被裁汰的稅丁強佔了橋樑,向路人強徵過橋稅,據為己有,這也是造反了?這是敲詐勒索,攔路打劫!
會稽一個被裁汰的主簿喝醉酒摔死了,被家人抬上公堂,把公堂做了靈堂,勒索好處,尋釁滋事而已,這也報造反?
身為一方正印官,屁大點小事都解決不了,不管什麼事情,都隨口冠一個‘造反作亂’的罪名往朝廷一報了事,朝廷要這樣的官員何用?
尸位素餐,恬不知恥!歷年以來,這樣隨口妄報‘造反’,懶政怠政庸政的混賬官兒,又有多少?」
趙璩的聲音擲地有聲,在沈該偌大一個簽押房裡清晰地迴盪著。
外堂的公員一個個摒氣噤聲,不敢言語。
趙璩握起拳頭,往案上一捶,喝道:「這種混賬事情,不能繼續下去了。諸位宰執正好都在,咱們一起商量個章程出來!」
……
婺州府,幾個被裁汰的吏員領著族人鄉親已經把州衙圍了五天了。
雙方非常和平,州衙閉門不署公務,圍了州衙的百姓也不鬧事。
州衙裡有人出來買菜什麼的一概放行,有時叫個「索喚」,也是讓開道路,允許他們送進去的。
「放心吧,朝廷得了訊息,必定派員前來招撫。到時候咱們幾個不但能拿回裁汰的身份,說不定還能更進一步,給個九品官噹噹。」
「不錯,這是咱們的好機會呀。不過,咱們就算做了官,這吏員的身份也不能丟了。
為官只有一任,這個吏員卻是可以代代傳承的,一定得交給咱們自己的子侄才行。」
「對對對,正該如此。」
州衙裡,知州何千臣在後衙裡悠閒地喂著金魚。
這幾天不用開衙辦公,他都快閒出屁來了,悠閒日子過久了,也覺得無聊啊。
拍了拍手上魚食落下的渣滓,何知州悠然道:「看時間,朝廷派來的招撫大臣,應該快到了吧?」
旁邊幕客師爺笑道:「按慣例,招撫之後,本地怎麼也能免去一年的稅賦,這可是老爺您對地方的一樁德政啊。
等老爺您離任右遷之際,這萬民傘、卓異匾必然是少不了的。」
「哈哈哈哈……」何知州笑了起來。
笑聲未了,一名衙役便匆匆而至,急聲道:「老爺老爺,朝廷來人了。」
「哦?」何知州精神一振,道:「到哪裡了,本官去……,不!本官被圍在州衙裡,去不得。你速去,叫圍在府前的人,鬧起來!」
那衙役苦著臉兒道:「朝廷的人已經到了州衙門口了,要抓捕帶頭鬧事的那幾個吏員,還要他們的族人鄉親立即退去,再要鬧事,嚴懲不貸。
有人不聽,上前拋擲石頭,毆砸官兵,被……被一刀就砍了腦袋。」
何知州大吃一驚,道:「朝廷派來的是哪位招撫大臣,怎麼如此剛烈?」
那衙役道:「沒有招撫大臣,只有官兵,領頭的是一位禁軍的正將!」
「快,快隨本官去看看,禍事了禍事了,他們怎麼敢的。」
何知州急急忙忙就往前衙跑,跑得氣喘吁吁。
待他跑到前衙,令人抬下門槓,開啟大門一看,就見府門前一片狼籍。
地上的鋪蓋捲兒都還扔在那裡,牆根處的便溺,臭氣烘烘。
州衙石階之下,躺著一具無頭屍體,腦袋滾在一丈開外。
嚇得何知州腿兒一軟,險些一跤坐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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