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有兩個繅絲的工人,用長柄的大爪籬撈著浸泡在裡邊的蠶繭,應該是已經浸泡到了可以抽絲的程度。
他們用大爪籬這麼一撈,那死水攪動,臭味就更加濃郁了。
李師師看見,不禁掩著鼻子在他身邊停下,輕笑道:「怎麼跟個孩子似的,這也看的津津有味?」
楊沅笑了笑,跟著李師師繼續向前走去,低笑道:「男兒至死是少年嘛。」
李師師瞟了一眼他的臉,又瞄了一眼他的下面,似笑非笑地道:「真的嗎?我不信。」
楊沅已走到她身邊,並肩而行,目不斜視地道:「挑釁我?等著,今晚收拾的伱喊達達。」
李師師吃吃地笑,對他媚眼兒一瞟,暱聲道:「真的嗎?我還是不信。」
跟著南風遲走在前面的肥玉葉將要邁步過了門檻時,回眸望了一眼。
就見楊沅和乾孃並肩而行,有說有笑,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肥玉葉偏偏就有一抹不正常的感覺。
楊沅走到門檻處時,驀然回首,又望了一眼那處浸泡蠶繭的地坑,眸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老苟叔告訴他,自從那批印鈔專用油墨進入蕭山後消失,他們用了很多辦法明查暗訪。
當地的書社、造紙作坊、學堂、私塾,甚至有能力自己印刷經典的寺廟,他們全都探查過了。
離群索居的一些人家,他們也暗中調查了一番,還是沒有訊息。
如今,他們甚至懷疑,有可能蕭山也只是他們故佈疑陣的一處所在。
他們很可能是穿蕭山而過,將油墨運去了臨安之外的下轄府縣。
楊沅看到那漚繭的大坑,嗅著那難聞的氣味,卻忽然想到,有沒有可能,這與印刷交子風馬牛不相及的絲綢作坊,也可以做為一處極好的隱飾行藏的所在?
楊沅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再抬頭時,便似一腳踏進了七彩雲中。
院中,滿是一幅幅晾灑的印染後的絲綢,在風的微拂下起伏,赤橙黃綠,滿目繽紛。
師師和玉葉已欣然漫步其中,宛如一對天仙。
……
湯府書房內,湯思退與言甚相談甚歡。
湯思退回府之後,見到了言甚,一瞧那尚未撤下的禮物,便知道夫人為何對這位言先生如此禮遇了。
雙方見面,一番寒喧,追溯過往,兩家還真是親戚。
這言氏是閩南大族,而湯思退的祖上是青田縣人。
青田東接溫州,屬於閩中,五代時兩家曾經聯過姻。
依照祖譜論下來,兩人竟是表兄弟。
而且兩人都是生於北宋政和七年,同歲。
論了論月份,言甚早湯思退兩個月出生,是為表兄。
這關係要論起來,似乎有些久遠,但是由於中國一系相承的歷史文化太過久遠,很多事情,幾百年的時間跨度,也會讓人有種「就在昨天」的感覺。
尤其言家是五代亂世時離開中原的,如今回到中土,尋到曾經的姻親,這不到兩百年的間隔,於這些僑居海外的人來說,還真就銜接起來彷彿昨日了。
言甚談吐氣質,俱皆不凡,一番接觸下來,湯思退對他的印象大為改觀,真的親近起來。
言甚道:「言家當年雖因中原板蕩,遷居海外,但無一日忘了中國。
我言家子孫,每一代男丁,都要在年輕時候赴故土遊歷,才能舉行加冠禮。
此番表兄迴歸故土,卻不是為了遊歷,而是替家族先行回返,探查情況。
因為,爪哇如今,甚是不太平……」
言甚嘆了口氣,便把爪哇國如今的情況說了一遍。
爪哇雖小,卻也有三個國家,分別是西部的塔魯納國,中部的馬打蘭國,還有東部的諫義裡國。
東爪哇國勢力漸漸膨脹,不再安於現狀,意圖擴張領土。於是一面討伐中部的馬打蘭國,一面向另一個島國三佛齊發起了挑戰。
結果,東爪哇不敵三佛齊,國王兵敗被殺,王子率殘部仍在苦苦抵抗,三佛齊已經侵入爪哇,爪哇隨之戰亂四起。
湯思退聽到爪哇國這般情形,不禁拍案道:「窮兵黷武,好戰必亡,不外如是啊。
我大宋如今局勢,與那東爪哇何其相似,西有大夏糾纏,還想北伐於金?
但凡有戰,必使民力疲乏,戰敗則亡。若是戰勝,天子氣盛,愈發驕矜,以驕主治疲民,依舊是取死之道。」
湯思退站起身,激動地走來走去:「不成,我為執政,焉能坐視!定要勸阻天子,息兵罷戰,保境息民,方為國家長久之略。」
言甚聽了,吃驚道:「進之,我大宋也要對外開戰了麼?」
湯思退擺手道:「天子剛剛登基,意圖有所作為。便有幸進之臣迎合上意,慫恿天子征討四方。
表兄放心,朝中持重老臣不會坐視,自然會勸阻天子,讓官家不為小人矇蔽。」
湯思退問道:「表兄如今可已有了住處?」
言甚道:「為兄現在住在蕃坊,本意是先安頓下來,然後擇一大屋,接來家族。
只是現在還不曾找到一處合適的所在。而且家族遷居海外久矣,恐難取得大宋國民資格,更不要說買大屋遷族人了……」
湯思退擺手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表兄應該早些來找我,弟為執政,這點事還不好解決麼?」
湯思退略一沉吟,道:「這幾日,弟先替兄長解決身份問題,再派人幫表兄尋找合適的大屋,實在沒有合適的,便買地自建。」
湯思退欣然道:「弟還要帶兄長多多接觸我朝大臣,兄長正好把爪哇形勢說與他們知道,叫他們曉得其中厲害。
兵者,兇器也,不可不慎用。知古可以鑑今,知外又何嘗不是一樣的道理。」
言甚欣然道:「如此,就麻煩進之了。至於說結交賢友,兄正求之不得。
我言氏本為閩南大族,如今既然決意歸來,自然也該竭盡所能,為我大宋效力!」
湯思退聽了大為歡喜,眼下正好利用言甚所知的爪哇情形,用來警示朝中大臣,說服他們謹慎兵事。
而且,言家本是閩南大族,如今與表兄一番談論,見識不凡,可見言氏並未因為僑居海外兩百年便失去了底蘊。
這樣的話,將來言氏家族大可選其賢能,成為朝廷棟樑。
而他不但與言家大有淵源,更是言家的領路人,以他四旬上下即可拜相的資歷,言家將會成為他的一個強力臂助。
想到這裡,湯思退暗暗下定了決心,就算不考慮兩家祖上的淵源,對於言家也要大力栽培扶持。
……
楊沅一行人蕭山之行圓滿結束,返回臨安時已近傍晚。
李師師與肥玉葉同車,笑道:「天色晚了,城中游人稠密,行不得快路。
你若回‘陌上花’,還要穿過半個臨安,不知幾時才能到家,可要去幹娘那裡歇宿一晚?」
肥玉葉飛快地瞟了一眼乘在馬上的楊沅,對李師師嫣然道:「好啊,玉葉正想去陪省兒玩耍。」
李師師笑道:「你不嫌他鬧騰就好,不過這孩子漸漸大了,夜裡也就起夜一回,吃奶一次,倒也不會吵了你休息。」
肥玉葉心想,今日你都與乾孃同行了,沒道理今晚不來乾孃這裡吧?也不知今晚我會看到些什麼。
想到這裡,肥玉葉忽然間便是一陣心猿意馬,臉上都燥熱起來,忍不住便扭過臉兒去,讓晚風拂在面上,這才覺得清涼了幾分。
車馬進了城,經過御街前時,楊沅便勒住坐騎,對李師師和肥玉葉一本正經地道:「天色已晚,你我就在此處分別吧。」
李師師促狹地瞟了楊沅一眼,準確地說,應該是兩眼。
一眼看他的臉,一眼掃向了他騎在馬鞍之上的位置。
大抵是在戲謔他今晚到底能不能讓自己跪著喊達達。
肥玉葉佯作看向楊沅,眼角餘光卻在瞟著李師師。
二人眉眼傳情的一幕,早已被她看在眼中,肥玉葉便暗暗冷笑起來:「好會裝樣的兩個人兒,還就在此處分別,演給我看是吧?」
雙方在路口分手後,李師師的車駕繼續前行,往仁美坊去了。
楊沅卻是先去了一趟青石巷。
楊沅在風味樓見到宋老爹,把「同舟會」之前調查油墨去向時,忽略的絲綢作坊提示給他。
楊沅讓他安排老苟叔他們針對蕭山的絲綢作坊,尤其是繅絲作坊,再進行一番重點調查。
宋老爹聽了女婿的話,不禁憬然道:「不錯!這繅絲作坊,更是掩飾油墨氣味的絕佳所在。
小苟子這個蠢貨,這麼大的一處可疑所在,竟然被他疏漏了!」
楊沅笑道:「老苟叔本是背嵬軍,偵察窺探方面,自然遠不及岳丈您的本事。
岳丈還請叮囑老苟叔,行動務必謹慎,不要被人發現了。因為……」
楊沅的目光驀然深沉起,道:「一旦確認了他們印製偽會子偽交子的所在,我要用它,釣一條深藏溝底的泥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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