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朝、野

臨安不夜侯 月關 第2頁,共2頁

聽說寒千宸為此沮喪不已,不以為然的王長生便去找了他,一起到藥師洛承安那兒,三個老友小酌了一番。

在二人開導之下,寒千宸終於放開心事,醉醺醺地被王長生送回家去。

「爹,爹啊,你這是去哪兒?」

整個託著個羅盤,跟他爹學堪輿的兒子寒光,正在院子裡團團打轉,一見父親回來,急忙迎上來,頓足道:「母親……母親回孃家了啊。」

寒千宸打個酒嗝兒,醉眼朦朧地道:「回孃家急什麼?你娘不是經常回孃家嗎?」

寒光哭喪著臉道:「這一回不同啊,娘是回了孃家,再也不回來了。」

寒光從懷裡摸出一張紙來,遞給父親,道:「喏,你瞧瞧,這是娘留下的‘和離書’。」

寒千宸大吃一驚,趕緊回到堂屋,點亮了燈,就著燈光看起來。

這是寒千宸那悍妻留下的一份「和離書」,只要寒千宸簽了字、畫了押,即時生效。

古時候丈夫休妻的權力要大於女子休夫的權力。

但男子休妻也有「三不去」的條件,女子但凡符合「三不去」,丈夫是休不了的。

女子休夫的權力在宋代以前都是比較大,她不滿意就可以休夫,不需要理由。

唐後宋起,限制就多了,需要符合一些條件,才可以休夫。

比如丈夫犯罪入刑的,被夫家近親屬侵犯(包括未遂)的,丈夫三年不回家的,沒有能力養老婆的……

寒千宸那悍妻和離的理由就是用的這一條:她男人養不起她。

寒千宸看罷,頓足大罵:「無恥!無恥!寒某俸祿雖然不高,可是養家綽綽有餘。

那悍婦,三不五時就把我寒家的錢拿去給你幾個舅父家用,搞到咱家一盆如洗。

她還有臉說我寒某人養不起她?我找她去理論!」

「父親不要去!」

寒光趕緊把寒千宸攔住,哭喪著臉道:「孃親說了,她說,她說……父親若還要臉面,就把和離書籤了,大家好聚好散。父親若是不籤……」

寒千宸瞪眼道:「不籤又怎樣?」

寒光道:「娘說,父親若是不籤,她就天天回來鬧,鬧到寒家日日不得安寧。」

「她敢!」

寒光木然道:「娘說,她會帶五個舅舅還有所有的表兄表弟一起來……」

寒千宸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兩眼發直。

他那班親戚是個什麼德性,他再清楚不過了,真要讓那班無賴鬧上門來,寒家真要永無寧日了。

王長生一聽勃然大怒:「這等貨色,你不籤做什麼?留著她過年嗎?籤!你不籤,老子都看不起你!」

寒千宸被他一激,老友面前丟不起臉面,遂把桌子一拍,恨恨地道:「我籤,取筆墨來。」

寒千宸刷刷刷地簽完名字,畫了押,把那張「和離書」丟給兒子,恨恨地道:「明日,你去官府報備吧。」

那時休妻或休夫,乃至妾室的納聘和休棄,甚至另置房產安置而不和大婦同居一宅,都要上報官府,說明理由,由官府登記在案。

寒光滿臉苦澀地撿起「和離書」,心中倒覺得輕鬆了幾分。

有他那樣的一個母親,不僅父親深受其苦,他這兒子也是痛苦不堪。

奈何父親懦弱,在母親面前敢怒而不敢言,他是兒子,連「敢怒」都不可以,又能如何?

現在,倒是覺得輕鬆了呢。

寒千宸簽完了「和離書」,猶自氣的呼呼直喘。

「嗯?」

寒千宸忽然覺得椅子有些硌的慌,低頭看看,詫異地道:「椅墊呢?」

寒光澀然道:「今兒父親和王伯父剛走,幾個舅舅和表兄表弟就來了,拉了兩輛大車,把家裡能搬的都搬走了,就連父親剛才畫押的筆墨,都只留了兒子用的這一套。」

寒千宸大怒,拍案道:「混賬!混賬!她……」

「嘩啦!」

桌子塌了,寒光阻止不及,這才道:「堂屋裡的桌椅也都搬空了,這一套是壞了還沒修的那套,兒子搬來暫用的。父親輕著些,一不小心,椅子也要塌的。」

寒千宸醉眼一打量,這才發現,堂屋裡的客桌客椅果然就只剩下現在正用的這一套了,剛才竟未發現。

寒千宸大怒而起:「把‘和離書’還我,不離了,老子要找她討還家產去。」

「可拉倒吧你,拿走就拿走吧,只要能打發了這等無良的悍婦走了,比什麼不強?」

王長生不高興地道:「你又不是個沒本事的,以後就跟著我一起幹,保你富貴起來。

還有啊,你身邊沒人侍候了不是嗎?明兒我就給你送兩個小妾來。

嘿!全是十六七八溜光水滑的東瀛女子,不比你家那悍婦強?真是的!」

寒千宸一聽,立馬向兒子問道:「為父的被褥,你娘留下了幾套?」

寒光澀然道:「只留下破爛薄衾一套。」

王長生翻個白眼兒道:「被褥是嗎?老子送你三套。你說,還差什麼,我都送你。」

說到這裡,王長生又氣又笑:「這他孃的算是個什麼事兒,老子贈個妾,怎麼跟嫁女兒一樣了,還帶陪送的!」

……

寒家發生的事,只是大變革下,影響到的諸多小人物的一個縮影。

福焉,禍焉,見仁見智吧。

朝堂上,三法司的爭執依舊不斷。

大理寺又找到一則成例,用來抨擊都察院。

話說宋神宗年間,有一官員張仲宣,任金州知州。

此人貪汙賄賂,徇私枉法,按照《皇宋刑統》當判死刑。

但法官援引之前寬宥其他官員的舊例,判他主刑為流刑,流放海南;附加刑是臉上刺字,另打三五記大板。

神宗皇帝覺得判的太輕,發付百官評判,結果大臣蘇頌帶頭上書,反而認為判的太重了。

宋神宗弄巧成拙,實在抗不住百官的壓力,只好退了一步,聲言不打板子了。

結果百官認為,黥字也不合適,官員怎麼可以和強盜蟊賊一樣處置,這樣顯得朝廷太沒體統了。

最後,此人被改判為「免仗黥,流海外」。

但是按照《宋刑統》:「諸監臨主司受財而枉法者,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絞。」

這個張仲宣貪汙的的錢又何止15匹?如果是在太祖朝、太宗朝,甚至是真宗朝,都是必死無疑。

可是,到了宋神宗時候,就已經是「命官犯贓抵死者,例不加刑」,且「永為定製」了。

為什麼官員們認為判重了呢?因為宋仁宗時候……

嗯,又是仁宗。

當時有個宣徽南院使,名叫郭承祐。此人不僅「坐盜金銀什物」,而且隨意決配士兵和百姓,害死了多條人命。

除此之外,他還有諸如「且擅留糧綱,批宣頭,不發戍還兵」、「借用翰林器,出入擁旗槍」等罪。

也就是說這個人貪贓、公器私用、僭越,手上有多條人命。

當時負責審理此案的是包拯,包拯磨刀霍霍的就等殺人了,結果案子鬧上朝廷,由皇帝裁決。

仁宗皇帝判了個「罷宣徽南院使,許州都總管,徙節保靜軍、知許州」,也就是說,最終只是給此人貶了官,到小一些的州——許州當知州去了。

跟此人的處置一比,張仲宣這個大貪官當然判重了,他喊冤似乎都合情合理。

臨安小報把大理詩這番辯論一字不落地刊載了出來,頓時朝野大譁。

因為這段時間裡,臨安的勾欄瓦子通過評書、雜劇和歌曲,已經不停地告訴老百姓,以前,不是這樣的!

這不是祖制!

太祖時候不是這樣,太宗時候不是這樣,真宗時候也不是這樣。

這哪是什麼祖宗規矩?

臨安小報面對的主要群體,比勾欄瓦子裡看戲聽書的主要群體層次還要更高一些。

但是臨安小報上的很多事情,他們也沒聽說過,但是現在,他們知道了。

於是,臨安百姓憤怒了,國子監生和太學生們憤怒了。

二月二,火被點燃了。

大批太學生忽然聚集起來,湧出了太學。

匆忙追出來的太學學官們,詫異地站在太學門口,看著洶洶而去的學子們。

武學沸騰了,武學的舉子們內著箭袖短打,外罩長衫儒袍,也紛紛衝上街頭,迅速與太學生們匯合起來。

然後,他們就一起趕到了國子監,衝進了孔廟。

從唐太宗李世民時開始,朝廷就單立孔子廟於國子監之內了。

太學、武學的學生,和已經等候在這裡的國子監生一起衝進孔子廟,將孔子,以及這個時代被配享孔廟的十哲:顏子、閔子騫、冉伯牛、仲弓、宰我、子貢、冉有、子路、子游、子夏,共十一尊雕像,全都抬了出來。

國子監的學官們匆匆趕來,大聲呵斥阻止,可他們還沒喊兩聲,就被一群武舉衝上去捂住嘴巴,鉗住胳膊,給押在了一邊。

隨後,十一具雕像被臨安三大最高學府的學子們抬著,高呼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口號衝上了街頭。

很快,就有大批民眾響應起來,跟在了他們後面。

樊江今天就沒去當值,一早他就換好儒袍,等在了國子監外,尾隨著隊伍而行。

當隊伍走上御街時,樊舉人一撩袍裾,就衝進了上書言事的學子隊伍。

他舉起缽大的拳頭,用那濃郁的關中腔,大聲疾呼起來:「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

一支洪流,浩浩蕩蕩地向大宋皇宮的麗正門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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