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

臨安不夜侯 月關 第2頁,共2頁

但是隨著楊沅的推動,很快就要上升到士大夫犯了死罪,受不受死罰的問題。

到那時可就捅了馬蜂窩,今天還在看戲的文武百官恐怕要紛紛下場,到時候會是個什麼局面,殊難預料。

趙瑗是皇帝,是天下共主,他擔心的是,士大夫階層的強烈反應,會讓隨著金國的內亂,形勢一派向好的大宋也陷入混亂之中。

趙璩沒搭理他,趙璩剛看到自己的魚漂顫動了幾下,他覺得快有魚要咬鉤了。

趙瑗沉吟片刻,又道:「我朝自立國以來,一直是以文治國,以德服人。若無士大夫之效力,何來今日之繁華?我擔心,會不會操之過急了?」

魚漂不跳了,趙璩提了一下竿,看到餌被吃掉了,卻沒咬鉤。

他一邊收竿掛餌,一邊橫了趙璦一眼,道:「如果諸國歸附,你的威望如日中天之際,都不能挾此威勢而變易規矩,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改?」

趙瑗苦笑道:「你倒灑脫,我是擔心,如果與士大夫產生激烈矛盾,或許會讓如今的大好局面毀於一旦,因此不敢不慎。

我是皇帝,士大夫枉法,亦可判死罪,這是強化皇權的事,我有不願意的道理?如果不是為此擔心,我為何要猶豫?

什麼勒石三誡,我還不知道咱們大宋從來就沒有過那玩意兒嗎?誰會給自己的子孫頭上,套上這麼一個枷鎖?

太祖在位時,殺的貪贓枉法的官可不少,太宗在位的時候也是如此,真宗朝的時候,文官犯了死罪,一樣是殺。

直到仁宗年間,才開始對文官法外開恩了。仁宗啊,這個諡號,是文人士大夫們白送的麼?

只是,士大夫的力量日益龐大,列代先帝長於深宮,早已失去了開國二帝時的殺伐果斷,皇權被重重束縛,假的慢慢就變成了真的,法外就變成了法內。」

說到這裡,趙瑗深深地嘆了口氣。

說起來,就是宋仁宗心太善,耳根子太軟,被士大夫集團給pua了。

不過,他也沒有立下過「士大夫有罪不殺」的制度,只是事實上,在他任皇帝期間,是這麼幹的而已。

隨後的一代代皇帝更加軟弱,士大夫的影響力進一步加強,皇帝的不作為就使得「不殺士大夫」成了一條士大夫們炮製出來「祖制」。

趙璩奮力一甩魚竿,說道:「既然知道,你還怕什麼?」

趙瑗道:「開弓沒有回頭箭,一旦遭到強硬反抗,只怕兩敗俱傷,等再恢復元氣,怕要錯過收復故土的大好時機。」

趙璩想了一想,道:「既然如此,不如你先躲開,如果這簍子捅大了,真的補不上的時候,你再回來收拾殘局。你給我一個‘監國’,我來做。

我要真的沒做好,你回來後,削了我的親王爵位,貶個郡王,士大夫們也就息怒了。」

「嗯?」

趙瑗詫異道:「你讓我去哪?」

趙璩道:「去哪兒不行?你先出杭州,這邊讓我來折騰,我不怕他們,他孃的,誰怕誰?」

趙瑗想了想,此法大有可為啊。

這就像當初兩兄弟都是儲君人選時,只能故作對手一樣,倒不失為一種策略。

趙瑗遂一拍額頭道:「倒也可行,只要我不是最後的決策者,眼見事機不對,我再收拾殘局也就是了。那……我去徑山寺逛逛?」

趙璩嫌棄地看了他一眼,道:「下了這麼大的決心,就去個徑山寺,從臨安到餘杭是吧?來回快一點就一天的路程?」

趙瑗老臉一紅,道:「那你說,我去哪?」

趙璩想了一想,兩眼一亮,道:「去成都怎麼樣?」

趙瑗一愣,道:「這麼遠?」

趙璩道:「你要走,就走遠些,省得那些士大夫三兩天功夫就能找到你哭訴一番。

再一個,成都府乃國朝重鎮,現在又有西夏蠢蠢欲動,你去巡幸成者,就近接見邊軍諸將領,必然會給西夏和金國一個錯誤判斷。可謂一舉兩得,有什麼不好?」

趙瑗聽了大為意動,皇帝說是普天之地,莫非王土,可皇帝卻大多隻能困於深宮,一輩子也沒離開京城多遠。

宋朝的皇帝尤其如此,出過遠門兒的除了開國二帝,還有遠赴泰山封禪的第三帝真宗,也就是先帝趙構了。

他的江山究竟是什麼樣子,這掌控江山、治理江山的皇帝全憑想象。

趙瑗道:「這……倒也使得。不過,百官一定會勸諫不許的吧?」

趙璩更不耐煩了:「偏你擔心那麼多,他們不想你出京城,你找個他們拒絕不了的理由嘛。」

「比如說……」

「比如說,太皇太后身體有恙,夜夢金甲神人諭示,須得官家親往……嗯……,成都青羊宮上香,方能痊癒。官家要盡孝道,怎麼啦,誰敢攔阻?」

趙瑗欣然道:「此計可行!只是,太皇太后年紀大了,舟車勞頓的,萬一……」

「那就皇太后,皇太后年輕,還一身武功呢,老悶在宮裡也不是辦法,正好請她老人家出去散散心。」

趙璩一拍大腿,道:「對!太后更合適,我去跟太后說。」

吳太后是趙璩的養母,與他感情最為深厚,由他出面說項,自然沒有問題。

亭外,小駱的耳朵微微一鬆。

皇帝要巡幸成都了啊,我也可以跟著去巴蜀走走了。

只可惜,去了巴蜀,就無法看到楊沅如何捅簍子了,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也。

……

楊沅今日放衙之後,邀請了國子監司業晏丁飲酒。

晏丁這位司業,在國子監裡就相當於「教導主任」這麼個職務,同他以前的臨安府通判的權力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的,不過日子久了,便也安之若素了。

雖然他是因為楊沅而離開了臨安府,但是一番接觸下來,對楊沅倒也沒有什麼惡感,兩人反而交情不錯。

今天楊沅請晏司業吃酒,為的就是把「張宓該不該死,能不能判死」這個話題,引入到「不殺士大夫」這個主題上。

這個話題,由士大夫的預備軍,太學生還有國子監生們提出來,最合適不過。

雖然他們就是未來計程車大夫,可少年人的理想感、道德感更純粹,沒有人認為自己學業有成,入仕作官之後,是奔著做一個贓官貪官去的。

他們尤其地痛恨敗壞了士大夫群體、敗壞了官僚群體的那些貪官汙吏。

不過,楊沅在國子監除了晏丁,沒有別的人脈。

所以,他只能藉助晏丁的幫助,引導國子監監生們主動介入。

對於晏丁這樣一個在臨安府通判位置上,就尸位素餐、懶政怠為的庸官,你和他談正義談公道談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談改革弊政利國利民,那無異於對牛彈琴。

所以,楊沅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用這樣的辦法去說服他。

什麼東西都是有價格的,只要你能拿得出叫人動心的籌碼。

楊沅當然是有籌碼的,對一個仕途無望,數著日子等致仕養老的庸官來說,他最需要什麼,楊沅恰好就有什麼。

所以,這頓酒兩個人喝的很開心。

第二天,楊沅就給到了晏丁他想要的一切,晏丁馬上就利用他國子監司業的身份,技巧地引導起國子監的學生來。

學生們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對於張宓一案,他們也都聽說過。

但是他們原本也沒有想及那麼深的根源問題,而是把論點集中在了張宓這一個例、這一個人身上。

晏丁只是在每月小考的時候,把這個月小考的試論題考題,和張宓殺人藏屍案聯絡了起來,並且在題目中提到,試論此案令三法司爭執的根本原因與「不殺士大夫」的傳統理念之間的聯絡。

小考結束了,但是這個話題才剛剛開始,它就像決了堤的洪水,成了整個國子監爭論熱議的焦點。

在楊沅款待晏寧的時候,王大少和樊舉人也宴請了曾響應楊沅,為岳飛鳴冤的太學學生程宏圖、宋芑。

作為學長,王大少請這兩位一腔熱血、滿心正義的學弟喝了頓酒,席間只一番議論,程宏圖和宋芑就成了兩個火種。

隨著他們的歸去,「不論何種情形,都寬赦不殺士大夫」的利與弊,就成了太學的議論焦點。

張宓倒下了,那座無形的誡石碑,現在馱到了他的背上,能否隨之倒下,就和張宓個人的生死,密切地聯絡了起來。

這時,樞密院勘印房也有動作了。

勘印房主事徐洪誠把一批油墨悄無聲息地運出了樞密院,早就在盯著他和寇黑衣的劉商秋,第一時間就知道了這個訊息。

劉商秋馬上親自跟了上去。

一共十四桶油墨,在臨安城中兜兜轉轉的,奔了「李巧兒書坊」。

李巧兒書坊負責「臨安小報」的印刷,李巧兒是蘇喬蘇主編的合夥人。

李巧兒書坊圖便宜,勘印房這種閒衙門想搞創收,所以兩邊合作,一個調變印刷油墨,一個購買印刷油墨,合情合理。

近來「臨安小報」的銷量暴增,油墨用量增加,也屬尋常。

每一個環節,看起來都沒有問題。

但是,當天晚上,就有六桶油墨運出了「李巧兒書坊」。

老苟叔的人馬上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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