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請雪岳飛之冤

臨安不夜侯 月關 第2頁,共2頁

不然的話,就憑鵝王那名聲在外的不著調,哪個大臣會投他的票啊?

就不要說他的得票數比趙瑗多了,恐怕他連一票都得不到。

可是,大臣們萬萬沒有想到,官家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竟然利用殿試的機會,直接把他意圖改變大宋「和」、「守」國策的態度,拋到了眾人面前。

眾貢士聽了考題也懵了。

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貢士徹底懵逼了。

他們押題了,但是押的路子完全不對啊。

上一任皇帝殿試的時候,一般是採取筆試,每次出三道題。

一道題是經義方面的理解題;

一道是民法方面的題,舉一個小案例,讓貢士解答。如果他是處理此案的官員,會如何解決。

一道是政務題,比如說某地發大水了,正要運往朝廷的稅糧可以救濟災民。

但是未經請示,擅取稅糧挪作他用,又是不合法的。

然而時間緊迫,救濟遲了就可能釀成民變,如果你是當地父母官,這時你會如何取捨、如何決斷。

不得不說,宋朝科舉,還是非常重視考生的實踐能力的。

但是,一下子上升到國與國之間的關係,這格局、層次完全不一樣啊。

一部分平時只顧埋頭讀死書,不太關心這種層次國家大事的考生徹底麻爪,悲觀地想著,我這就淪為三甲了?

給個機會啊陛下。

貢生裡邊的」大宋鍵盤俠「也是不少的,平日裡好友聚會、談論時事、指點江山,相關的內容討論過許多,這個時候正好派上用場。

不過,關乎這種重大國策的事,先冒頭不太好吧?不如等其他人先說?

看看官家和眾大臣的反應,我再說的話,豈不是更有把握?

這麼想的考生著實不少,因此官家出完了題,集英殿上頓時鴉雀無聲。

懶洋洋躺在椅上的鵝王悄悄坐正了身子,他皺著眉頭想了想,便衝著楊沅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當這個出頭鳥。

他大哥趙瑗是堅定的主戰派,這一點趙璩很清楚。

可這天下不是他大哥一個人的天下,是官家和士大夫們的天下。

楊沅一旦做了官,不可能馬上就成為天子近臣。

如果宰相、六部乃至其下一層層的官吏,全都排擠你、提防你,你也一樣出不了頭的。

正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堤高於岸,浪必摧之。

楊沅已經是呼聲最高的狀元人選,實在沒有必要冒這個風險。

那些進入一甲、二甲機會不大的貢士,才需要這種」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機會來搏它一搏。

趙瑗丟擲了這顆炸彈,便渾若無事地喝了口茶,緩緩掃視眾考生。

集英殿編撰張孝祥看了眼殿上眾貢士,對那些凝神思索的便微微點頭,迅速在手中的「站位名單」上點上一點,給這個人做一個記號。

對那些東張西望,不認真思索如何奏對,反而在悄悄觀察別人反應的,也在「站位表」這個人的名字做一個記號。

他記下的這些,同樣會做為殿試成績的一部分,回頭要呈報官家,作為官家點選一二三甲進士名單的參考。

有些貢士心中已經想好了說辭,不過卻不忙著上前奏對,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楊沅。

誰叫你是省元呢,這試水的事兒理所當然要由伱來啊。

楊沅也在思索。

他在考慮奏對時的態度和力度。

雖然他知道這位官家主戰,但他在本來歷史上,把他的主戰轉化為實際行動,可是有著當時的背景的。

那個時候,完顏亮已經南侵併且失敗了,大宋雖然打贏了這一仗,宋金自「紹興和議」以來的和平局面也已不復存在。

這個時候,趙瑗登基,並採取了一系列的主戰行為,是有當時的內外背景的。

而眼下,金人南下只是一種可能,很多人對兩國繼續和平下去,可是仍然抱有幻想啊。

這個時候我若言辭過激,好麼?

如果得罪了主和派,弄不好就要坐幾年冷板凳。

但是,用不了幾年完顏亮就要南侵了。

完顏亮一齣兵,大宋朝廷上的主和派就要完蛋,換成主戰派佔據上風,到那時他一樣再出頭。

何況,官家現在當眾丟擲這個話題來,顯然是想搞事情的樣子啊!

那……我就陪他搞得更大一點兒?

想到這裡,楊沅就把腰桿兒一挺。

他是省元,殿上所有人最關注的本來就是他。

如今楊沅有了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就向他投來。

鵝王眉頭一皺,對著楊沅輕輕搖了搖頭。

楊沅只當沒看見,他從容地踏前幾步,面向天子揖拜一禮,振聲道:

「臣對。週末七國分爭,併入於秦;秦滅楚漢分爭,又並於漢;漢末分為三國,三國復歸於晉。

晉亡又生分爭,至隋唐方得一統,唐末再生五代……」

再往後就要提到宋金夏了,所以楊沅戛然而止,朗聲道:「是故,臣以為,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大宋時代的人還沒聽說過句話,只此一句,自官家以下,諸宰相、諸尚書、諸大臣,以及他身後的一百多位貢士,全都以驚訝至極的目光看向這位「省元公」。

張孝祥震驚地看著楊沅,手中的筆在楊沅的名字上將點未點的晃著,「吧唧」一下,一個墨點就落了下去,把「楊」字都給塗汙了。

楊沅道:「臣以為,金帝完顏亮不是有南下之意,而是來日必將南下謀我社稷。宋金,必有一戰!」

一個金句之後,楊沅直接丟下了一顆炸彈,比官家丟出的那顆炸彈炸的還響。

万俟卨和沈該兩位宰相不約而同地坐正了身子,兩雙老眼死死盯住了楊沅。

楊沅聲音朗朗,擲地有聲。

「當此時也,臣以為,談論和與守,已然不合時宜,朝廷該討論的是如何備戰。」

「欲要備戰禦敵,就得廣納賢才,清冗簡政,強壯軍武。

則元首股肱,聯為一體,上以誠待下,下當以誠事上,大小臣工,渾然一體。

到那時朝廷以士人為頭腦,以農工商兵為手腳,舉國一心,有何強敵不可御之於國門之外?」

這一段其實是老生常談,一直都有人說,說了也沒有人真的去做。

但是這段話又必須放在最前邊說,你得表明態度,把士大夫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強調它是首腦,其他只是受首腦驅使。

要不然,楊沅就真是來秀上一把就走的流星狀元了,會直接被士大夫們歸為異類,掃地出門。

這種政治正確的話,必須先說。

接著,楊沅就談對外政策了。

楊沅的對外政策概括起來就八個字:「以禮相待,以武相制」。

對大夏,當加強外交和商貿往來,讓它更靠向大宋一方。

對金國,就是以禮相待,以武相制了。

聽到這裡,沈該和万俟卨都暗暗鬆了口氣。

說起來,這還是老生常談啊。

以禮相待,不就是和從前一樣?

至於以武相制,以前也是這麼喊的啊。

重要的是,朝廷實際執行的時候,是側重於前半句還是後半句。

看來這位新科省元還是有點小聰明的,這是先用驚人之語引起官家對他的注意,然後就開始往回收了。

不料,二人剛想到這兒,楊沅就開始大談如何「以武相制」了。

想要以武相制,那就得選賢任能,清冗簡政,強軍練兵,壯大自我。這樣大宋才具備以武相制的能力。

可是現在大宋問題很多啊,楊沅痛心疾首地羅列了一些大宋官場上的貪腐現象、庸官懶政現象,接著就丟擲了第二顆雷:

大宋之所以出現這些問題,全是因為秦檜造成的。

秦檜他挾強虜以要君,秦檜他巧言令色矇蔽先帝,秦檜他辜負先帝信任,秦檜是禍國殃民的罪魁!

他任人唯親、順昌逆亡,忠臣良將,多遭陷害。如今吏治之腐敗,國家之衰敗,全是秦檜之過……

楊沅只能這麼說,他也沒辦法,趙構是絕對不能指摘的。

他要是身處後世,想要點評一下這個時代的人,當然可以把趙構拉出來噴。

可他現在就處在這個時代,他想要解決問題,而不是放嘴炮過癮的話,那就一定得把趙構摘出去。

楊沅不僅把趙構摘出去了,他甚至一句都沒說主和派的不是,而是把炮火集中在了秦檜個人身上,大談他如何攬權貪汙,如何結黨營私。

這樣一來,楊沅就把鬥爭範圍縮小了。

不然現在就直指主和派的話,官家都抗不住。

他除了痛快一下嘴巴,什麼都解決不了。

所以,秦檜就成了一隻馬桶,什麼髒東西都往裡裝。

秦檜雖然死了,而且朝野上下都能看出,秦檜一死,先帝對秦家的態度就曖昧起來。

可是,因為秦檜死了沒幾天,先帝就死了,所以先帝下一步本想繼續對秦家做些什麼,現在誰也不知道了,大家只能猜測。

而楊沅,卻是旗幟鮮明地把秦檜痛斥為國賊了。

不過還好,直接痛罵秦檜為國賊的,也不是一個兩個了。

紹興八年,樞密院編修胡銓就曾上書大罵秦檜是國賊,還要請求官家誅殺秦賊呢。

這個胡銓因此被流放海南三亞,現在都十七年了還沒回來,估計牙都曬黑了。

楊沅是在秦檜死後才大罵他是國賊,問題不大。

万俟卨剛剛安慰地想到這裡,楊沅的第三顆雷就扔出來了。

「秦賊雖已身死,亦當清算其罪,如此撥亂才能興治。

而這撥亂反正的第一步,臣以為,該是為嶽少保昭雪冤屈!」

滿堂靜寂。

張孝祥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霍然轉首看向皇帝。

年輕的皇帝兩眼發亮地看著楊沅,緊緊抿著唇角,並沒有打斷他的話。

万俟卨的一雙老手驀然握緊了起來,眼角的肌肉急劇地跳動了幾下。

楊沅的慷慨激昂之聲,震盪於殿堂之上。

「嶽少保之死,令親痛而仇快,華夏南北,天下冤之!

官家可知,民間有一食物,名曰:天羅筋。

這是以油炸的一種麵食。而坊間百姓,私稱之為‘油炸檜’,可見百姓對秦檜之惡。

嶽將軍之死,諸酋聞之,酌酒相賀。天下百姓,莫不流涕,縱三尺之童,亦知秦檜之惡。

官家當為岳飛將軍平反昭雪,亟復其爵,厚恤其家,表其忠義,播告中外。

以使忠魂瞑目於九原,公道昭明於天下。三軍士氣由此倍增,天下百姓莫不振奮!

官家,嶽將軍被秦賊謀害之際,曾悲憤大呼‘天日昭昭!’

今日這‘天’就在御階之上坐著,臣請這‘天’,昭雪岳飛之冤,裁決秦檜之罪!

治奸賊之罪可警天下,雪忠良之冤可壯民意,莫讓精忠報國者心寒。

皇朝欲振國人之志,展鷹揚之才,奮虎賁之勇,當自昭雪岳飛之冤開始!

臣末學新進,罔識忌諱,幹冒辰嚴,不勝戰慄隕越之至。

臣楊沅謹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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