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屈行來我大宋時,絕不會想到他再返程時,竟是這般模樣,而我這邊,短短時日,卻也是物是人非了。」
是啊!
大官人來尋我那天,我都恨不得跳進西湖自盡了。
誰知道,短短時日,竟然有了這麼大的變化。
爹孃再也不是我的噩夢,湖州方家,再也不能來尋我的晦氣,而且,我還有了大官人……
丹娘在楊沅身側坐下來,含情脈脈地睇著他。
楊沅道:「為防萬一,接下來一段時間,我不會再出現了。」
丹娘聽了心中一陣不捨,不過,離間金人兩大勢力,挑起金國君臣猜忌,這不是小事。
大官人是朝廷官員,當然不能讓金人看出這其中有宋人的手段,所以在這風口浪尖兒的時候,大官人要暫且隱身,也是應該的吧。
縱然心中不捨,丹娘還是暗暗說服著自己。
楊沅並不是之後的一段時間不來了,在他想來,是永遠也不會再來了。
接下來,他單槍匹馬一個人,要對付的是一個龐然大物,
他能活下來麼?
不可能的。
這復仇之路,他不知道能走多遠,他只知道,他一定會倒在這條路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能多走幾步。
「對了,你一會兒去找李夫人,認了她做乾孃吧。」
門外,李師師正好走到門前,本要叩門的,聽到這句話,忽然站住了。
茶室裡,楊沅微笑道:「旁人不知道你有江南國主後人的身份,卻知道你有了一個‘娘’,明日完顏屈行的事,必然傳遍臨安城,為免有人發現疑點,還是穩妥一些的好。」
丹娘柔柔地答應一聲:「好,奴奴一會兒就去和李夫人說。」
「還有一個多月,大考就開始了,兩個月後,榜單張貼出來,‘水雲間’必然門庭若市。丹娘,先恭喜你了。」
丹娘也微笑起來。
這家店,從此以後,就是她的了。
這裡,將是她安身立命的所在,也是她心裡踏實下來的根本,更是她有勇氣追求所愛的膽氣。
而這一切幸運,都是眼前這個男人帶給她的。
「我還有事……」
楊沅想了一想,對丹娘應該沒什麼要交代的了,今日一別,便是永別。
自己不過是她人生中的一個過客,也不必再說太多,便要起身告辭。
「大官人等等……」
丹娘一見楊沅又要突然離開,再也等不得了。
大官人要有一段時間不能過來了,今日不確定這份感情,她心裡不踏實。
楊沅有些詫異地向她挑了挑眉。
丹娘含羞帶怯地低下頭,輕聲道:「奴奴……虧了大官人,方有今日結果,心中之感激,實不知該如何還報才好。
「奴家只有這一個身子,情願……從此做了官人的外室,侍候官人枕蓆寢居,以報答官人之萬一,還望官人俯允。」
丹娘垂首說罷,等了半天,卻沒等來楊沅回話,便悄悄抬起眼來。
門外,李師師也摒住了呼吸。
八卦,本是女人本性。如今旁邊沒有別人,她也用不著擺出一副「萬事不著心」的恬淡模樣兒來,那耳朵還不豎得高高兒的?
楊沅看著丹娘,緩緩道:「我給了你的,你也幫了我的,本就兩清了,何需你以身報恩?」
丹娘羞澀地嗔道:「官人怎這般不解風情?非要人家說的如此明白麼?人家……人家若非心中有了官人,又怎會以身相報?」
李師師在門外聽見了,不禁會心地一笑,下意識地便掩住了嘴巴,生怕露出一點聲息,便聽不到如此好戲了。
楊沅道:「我與丹娘往來,都是共謀大事,何曾談過私情?丹娘你喜歡我的理由,又是從何而來呢?」
他搖了搖頭:「不過是吊橋效應罷了!」
丹娘正要反駁,聽到這個不明所以的詞彙,不禁一呆:「吊橋效應?」
楊沅道:「曾經,有一位智者,他在一座學院,選出二十名學子,分作兩組。
「他又找了一位貌美的女子,到學院裡,尋個理由與第一組人談話聊天,逐一接觸。
「第二組十個人,他卻安排這些人登上後山一座吊橋,那山淵高有百丈,有風吹過,吊橋便搖搖晃晃,叫人膽顫心驚,然後,他又同樣安排這個貌美女子與他們在吊橋上偶遇、攀談……」
便是以李師師博覽群書、盡知古今的見識,也不曾聽說過這樣的故事,心中不禁大為好奇,恨不得代替丹娘,馬上問一句這是要做什麼,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楊沅道:「然後,過了一段時間,這位智者便與這二十名學子私下攀談,他發現,在書院裡見過那女子的,已經淡忘了她。可那在吊橋上見過那女子的人,卻有大半對她念念不忘,甚至生出了愛意……」
丹娘疑惑不解地道:「官人的話……,奴家不甚明白……」
楊沅一笑,解釋道:「書院中十名學子,是在心平氣和、平安無恙時見到的那女子,縱然那女子貌美,會叫人心生好感,偶然邂逅,事過多日,也就淡忘了。
「可吊橋上那些人卻不同,他們站在搖晃不止的吊橋之上,心驚膽顫之際,遇到這個女子,便會格外的難忘。
「與這女子交談之際,便忽略了腳下搖晃的吊橋,更會誤以為這是那女子給他們帶來的安心之感。
「凡此種種,不僅讓他們更加難忘那邂逅的女子,還會以為,自己這是對她一見鍾情,愛上了她。」
丹娘張大眼睛,看著楊沅。
楊沅道:「所以,那是真的喜歡了她嗎?若真的朝夕相處的時候,這種誤以為的感動,又能持續多久呢?」
李師師站在門外,聽得一陣恍惚。
她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寓言小故事,她心中現在只轉著一個念頭:
我當年,真的對小乙動過心嗎?
為什麼自從他見了我,便一直追隨守候在我身邊,為我出生入死,我卻也只把他當成一位兄長,一個夥伴?
哪怕他對我剖心析肝地表白了情意,我也不曾把自己交給他,卻在他葬身大河之後,對他念念不忘,似乎失去了一生摯愛?
我究竟……是因為他而感動,還是在感動自己?
李師師這些年來一人獨居,閒來無事就是閱讀釋道兩家的經典解悶兒。
這樣的人本就習慣於探究事物的本質和內涵。
結果,楊沅用來開導丹孃的一番話,卻被李師師聽了去,然後陷入重重哲學悖倫。
直到楊沅從「水雲間」離開,提前一步躲回房間的李師師,還在苦苦探索「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因和果,業與緣,承和負,忠與恕……
讀書太多的惡果體現出來了,美貌與智慧並存的大才女,陷入了她給自己挖的坑,掙扎在哲學陷阱裡,爬不出來了……
楊沅走後,青棠便鬼鬼祟祟地摸進了茶室。
剛剛她才給師父打了小報告,師父一定有了危機感,現在和楊大官人的感情,應該更進了一步吧?
但她看到的,卻是呆呆坐在茶案旁,一言不發的丹娘。
「師父?姐?你想什麼呢?」
青棠在丹娘面前晃了兩圈兒,丹娘恍若未見。
青棠忍不住了,終於還是跑到丹娘身邊,直接問了起來。
丹娘緩緩扭過臉兒來,一臉委屈地看著青棠,快哭了。
「青棠啊。」
「嗯?」
「楊大官人把磨卸了,現在要殺驢了。」
「啊?」
青棠瞪大了眼睛,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的樣子。
丹娘忽然一把抱住了她,嗚咽起來:「我以後,可就只有你了……」
青棠聽得好熨貼、好感動,雖然她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青棠輕拍丹孃的後背,正想著要怎麼說才好安慰安慰師父,
丹娘突然又一把推開了她,淚眼婆娑地道:「可我要你有什麼用啊!」
累了,毀滅吧!
你愛死不死,我是不想管了。
黑心棉的小棉襖氣呼呼地走開了,再也不想跟她說話。
……
楊沅一步步地從「水雲間」走出來。
夕陽西下,金色的夕陽照射在湖面上,湖面宛如一面巨大的畫布,繪製出五顏六色的畫面。
船隻緩緩犁過瑟瑟的水面,天空、水色、雲影、波光、小船、人影、荷葉……,交織的美輪美奐。
楊沅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明天之後,他將變成一個隱形人,割捨今天的一切,又何必再回頭。
楊沅在湖邊站住了,他沿著湖岸緩緩看過去,便看到了夕陽下,倚著一棵老柳樹假寐的鴨哥。
泊在岸邊候客遊湖的小船有好幾條,艄公們都在岸上坐著,唯有鴨哥最是安閒。
楊沅心中一暖,便向那棵老柳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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