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嘯嘯滿腹疑竇,卻也看出,李魚是真要放了他,忙不迭抄起錢袋,慌慌張張地向外逃去。
人群后面,良辰美景換了男袍,還貼了假鬍子,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著。她們去換衣服,就耽誤這麼一會兒功夫,便錯過了之前一場好戲。不過眼下這一幕,她們卻都看到了。
良辰眯了眯眼睛,道:「這個傢伙貌似和李魚有些恩怨。」
美景好奇地道:「要不要留下他,或許……可以挖出李魚一些事情。」
良辰摸著下巴沉吟了一下,道:「你繼續跟著李魚,我走一趟。」
美景點了點頭,良辰便折身追著劉嘯嘯去了。
劉嘨嘯折出十三街區,來到繁華鬧市處,扭頭看了看,李魚果然放了他,嘴角不禁露出一絲得意的獰笑。
他剛剛所說,有幾成是真的,但又不全是真的。他的確是離開了羅克敵,庚老四也的確一直在針對他,搞得他處境尷尬,但他離開的真正原因,不是羅克敵兔死狗烹,而是因為他偷了羅克敵的刀譜。
羅家刀,本是雙刀流的技派功法。當年羅霸道一脈與羅克敵一脈分家,羅霸道祖上得到了右手刀譜,而羅克敵一脈則得到了左手刀譜,自從劉嘯嘯知道了這個秘密,右手已廢的他,就一直想要弄到這套刀譜。
最終,他還是成功了。如此一來,他在隴右當然就混不下去了。至於說既然羅家以刀成名,何以羅克敵綽號「白馬銀槍」,其中緣因,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劉嘯嘯偷了刀譜逃到關中,本想覓個安靜地方練成刀法再重出江湖,逛西市時卻發現一口上好的鑌鐵寶刀,若再有寶刀在手,自然本領更上層樓,所以不惜重金買下,誰料卻上了當,趕回去理論,卻遇到了李魚。幸好,那廝愚蠢,居然莫名其妙地為了一隻什麼雞放過了他。
劉嘯嘯臉上剛剛露出得意的笑容,四個大漢就出現在他面前,劉嘯嘯怵然一驚,還未及反應,身後也擠過來四個大漢,緊跟著他的頸上就捱了一記掌刀,未出一拳,就被人一挾,閃進了路旁一家店鋪。
路上行人就像流動的水,一塊石頭拋進水裡,掀起一片浪花,但轉瞬也就恢復了平靜。
十三街區,九路,六號鐵器鋪前。
李魚走過去,從地上拔下那口刀,屈指一彈。刀其實也不太差,精鐵打造,鋼口極好,打磨的也極鋒利,只不過那刀上的鋼紋卻是偽造的。此時可以明顯地看出,方才剁進地面的部分,鋼紋已花。
既然不是鑌鐵,這口刀的價值就要大打折口了,其價格應該只在五百文至七百文之間,較鑌鐵寶刀的價格低上四五倍才正常。
李魚看著這刀,輕輕嘆了口氣。
旁邊眾人都有些忐忑,就聽李魚道:「剛剛巡視這鐵行,我還覺得此地打理的不錯,很有規矩。現在看來,不過如此,驢糞蛋.子表面光啊,這種哄抬物價、以次充好的把戲,應該不是第一回吧?」
那店主被李魚一說,一張老臉登時紅的發紫。旁邊幾個管理鐵行的頭目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也甚是難堪。剛剛走進鐵行時,還被誇獎過,此時李魚這番話說的他們實在是顏面無光。
李魚向他們掃了一眼,道:「依照規矩,像這等不法買賣,該當如何處置?」
司稽官跳出來,惱羞成怒地道:「依大唐律,買賣雙方議價時,在場旁人故意哄抬或壓低價格惑亂他人,從中取利入己之囊,杖八十!來人啊,把這兩個混賬給我摁倒了打!」
這司稽官向那兩個扮客人的托兒一指,後邊登時衝出四個大漢,手裡提著水火棍子,往那兩個托兒膝彎裡狠狠一抽,疼得他二人哎呀一聲摔在地上,後背上馬上被人踏上一隻腳,防止扭動,隨即另一個人就掄起水火棍子抽打起來。
噼啪肉響聲中,鐵行的胥師也衝上前來,指著那店主道:「有行濫短狹而賣者,杖六十。以此獲利,計贓論罪。贓重於杖六十者,以盜論。一尺之利,杖六十,一匹加一等。這刀只值五百文,售賣兩千六百文,多售兩千一百文,一匹絹作價六百文,等於多獲利三倍有半,加罪四等,打!給我往死裡打!」
登時又是幾個彪形大漢衝上去,將那面如土色的店主按住,掄起棍棒,噼嚦啪啦地打將起來。
李魚皺了皺眉,聽他們說起唐律,對於欺行霸市、坑蒙拐騙顯然處治極為嚴厲。而處罰如此嚴厲,也從另一個角度證明,這種事情太過猖獗,所以導致官府得治定嚴刑峻法以治之。
其實古時候義商、良商很多,一方面是因為仁義禮智信的道義思想的流行,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許多商賈都是有固定的店面,固定的客源,你不講信義,那就是自毀前程。
不過,目光短淺者一樣有之,比如吉祥在利州時曾經扮卓文君幫助賣酒的那位掌櫃的。黑心奸商也不乏其人,比如這六號鐵匠鋪子的掌櫃,只不過他也會有所顧忌,專騙外鄉人罷了。
他詐騙客人也不是一會兩回了,其實這胥師司稽什麼的也都清楚。可你直接犯到了新任市長手裡,這就通融不得了,捱打也是罪有應得。好在這時受刑雖然動輒就是六七十杖,但這杖卻比不得後市錦衣衛的專用行刑杖,那杖若打實了,二十杖就能把人活活打死,這種普通棍棒,施刑者又避開要害,皮開肉綻雖然難免,卻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李魚此時也沒了好臉色了,道:「走,咱們再去別處瞧瞧!」
陳飛揚一見李魚還露著一隻腳,趕緊脫了自己的靴子,殷勤地遞上去:「小郎君,且穿小的這雙。」
李魚瞟他一眼,道:「算了,還是你自己穿著吧,萬一有腳氣呢。」
陳飛揚望著李魚的背影,一臉茫然:「腳氣?腳為什麼會生氣?小郎君生起氣來,還真是不講道理。」
人家不穿,他也只好把自己那隻舊靴重新穿起,趕緊跟了上去。
這時候,那些肆長、賈師、稅吏等人已經把他們五花八門的貼身武器都藏了起來,匆匆跟上李魚。一個個暗暗叫苦:整個十三區,也就鐵行這兒因為現場交易的顧客最少,所以顯得最有秩序,他們才故意繞了個小彎兒,先把李魚領到了這裡。
就趁著這麼一點兒功夫,他們已經派了人前去通知其他八路商家有所準備了。但時間太過倉促,恐怕來不及掩飾什麼,李魚走得又急,無法拖延他的時間,這下子,新官上任的頭一把火,只怕要燒得他們焦頭爛額了。
因此一著,眾人對李魚不免也有所怨尤。這位市長太也不知進退,你與饒老大的事兒大家都含糊過去了,甚是給你面子,毫無難為的舉動。禮尚往來,你也該給大家留幾分面子啊,至於這樣麼?
此時,良辰吩咐人弄走了劉嘯嘯,便匆匆趕了回來,恰見李魚大步流星,眾頭目趨步於後地離開。
美景見她到了,回眸笑道:「這李魚,倒真是一副火爆脾氣,看起來,今兒個,他手下那班人都要搞得灰頭土臉,面上難看。」
良辰皺了皺眉,道:「這麼做,會不會太急進了些?看破,莫說破。一旦說破,大家面上難看,也就沒了迴環餘地,縱然想有所作為,也該徐徐圖之才是。看他這般冒失,真不敢相信,巧妙策劃,殺死饒耿的人居然是他。」
美景笑吟吟地道:「比起咱們老大,他的性子終究是急了些。」
美景語氣一頓,與良辰不約而同地道:「不過,我喜歡!」
這句話一齣口,兩人都是一怔,睃一眼對方,又不約而同地解釋道:「我是說,老大人老成精,太溫吞了些。」
這句話長了些,可她二人到底是孿生姊妹,竟爾又是不約而同,一字不差。
樓上樓,常劍南正批著東西,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以為自己有些著涼。他揉了揉鼻子,正想吩咐良辰美景給他端一杯薑茶來,一扭頭,發現二人不在身邊,這才省起她們一早就告了假,興致勃勃地去看李魚上任去了。
常劍南擱下筆,想著那一雙俏皮可愛的小丫頭,心裡一甜,先是微笑了一下,繼而卻露出些感傷的神情,這對寶貝,還不知道自己是她們的親生父親呢,他推開窗,這扇窗,是他修建樓上樓時,堅持要楊思齊設計留下的。
從這個方位,一推開窗,棋盤般工整的長安街坊便躍入了眼簾,但常劍南的目光卻沒有稍作停留,他只微微一抬眼,目光便掠過這宏偉的雄城,眺望向天之中、都之南的中南山。
雖然那山遠在八十里外,目光難及,他卻彷彿看得清清楚楚。
終南山,青華峰,那裡葬著他的一生摯愛,良辰美景的生身之母:「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秀寧,你在那天上,還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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