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虛假的勝利

紅飄帶獅王 沈石溪 第2頁,共2頁

蜂腰雌獅叼起羊駝的脖子,就像舞動彩練一樣甩搖掄揮,力大無窮的獅子在慶典儀式中習慣將獵物當做舞蹈的道具。嗚嗚,歐歐,呵呵,它一面彩練當空舞似的玩著羊駝,一面發出如歌的吼聲:力拔山兮氣蓋世,獅子玩羊駝兮慶勝利。

無鬣公獅停止舔療脖子上的傷痕,用迷惘的眼光望著蜂腰雌獅,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紅飄帶抬起驚愕的眼睛,就像在看一隻瘋獅表演,臉上露出鄙夷的表情,好像在說:你是不是神經搭錯了,明明是經歷了一場失敗的恥辱,卻起什麼慶典來,真是莫名其妙!

蜂腰雌獅猛甩腦袋,將羊駝掄到空中,自己在地上打了個滾,不等羊駝掉落在地,敏捷地躥躍起來,將羊駝馱到自己背上,後腿蹦跳,腰肢一挺,羊駝被丟擲兩公尺遠,又興致勃勃地撲上去,用一種藝術化的誇張動作將羊駝撲倒按翻,淋漓盡致地再現狩獵的全過程。

精彩的表演,熱鬧的遊戲,歡騰的場面。

紅飄帶索性把臉轉了過去,不願看不屑看不忍心看不好意思看。無鬣公獅習慣看紅飄帶的臉色行事,也不再欣賞蜂腰雌獅的表演,又開始舔療自己脖子上的傷口。

蜂腰雌獅頓時興趣索然,沒有熱情的觀眾,表演得再出色也是枉然啊。也許,把與黃巨鬣的遭遇戰說成是勝利確實有點言過其實了,三隻獅子對付一隻獅子,沒佔到任何便宜,到頭來還逃之夭夭,怎麼說也難以和勝利畫等號啊。把黑的硬說成白的,這種指鹿為馬的事,做起來實在太彆扭了,很可能變成一場滑稽的鬧劇。它想終止表演,結束慶典,可是,它想不出有其他更好的辦法能化解紅飄帶鬱結在心裡的失敗情結。

如果任由紅飄帶沉溺在再度失敗的泥潭裡,不僅紅飄帶這輩子完了,它的殺子之仇也無法再報。不行,它絕不能讓兩次殘酷殺害了它的小寶貝的惡魔黃巨鬣和辮子雄獅逍遙法外。它不能放棄這場慶典,即使是虛妄的勝利、假扮的勝利、水分太多的勝利、空中樓閣的勝利,它也要像歡慶真正的勝利那樣盡興表演。

短暫的猶豫後,蜂腰雌獅又全身心地投入那場帶有虛構成分的慶典儀式。它像踢足球一樣,不斷拍打那隻羊駝,發出一聲聲歡樂的吼叫:惡魔想奪走我們辛辛苦苦捕獲的物,但它沒有得逞,羊駝還在我們手裡,這難道不是值慶賀的事嗎?

它用一種幼獅撒嬌的步履在紅飄帶身邊蹦蹦跳跳,啊哈啊哈激動地喘息,那是在表達崇拜的話語:你比跳羚更矯健,你比犀牛更魁梧,你比河馬更壯實,你比野豬更聰明,你比猴子更靈巧,你比兔子更敏捷,你比金雕更勇猛,全靠你神勇的力量,我們才保住了獵物,你是羅利安大草原最有出息的獅王!

它跳到無鬣公獅身邊,溫柔地舔吻無鬣公獅脖子上的傷痕,目光飽含著崇敬,那塗抹上去的一層層唾液,就像人類授獎臺上花枝招展的女郎在給英雄佩戴大紅花,讚美的話語都含在晶瑩閃爍的淚花間了:雄獅身上的傷疤,那是世界上最嬌豔的花,雄獅身上沒有傷疤,就像夜晚沒有亮,白晝沒有太陽,山上沒有樹木,水塘沒有魚兒,你英勇無畏和惡魔搏殺,你的光輝業績將永載史冊!

它騰跳、翻滾、撲躍、旋轉、直立、倒豎,發出一陣陣歡快的吼聲,儘自己所能,渲染歡慶的氣氛。

歡樂也有著極強的感染力,終於,紅飄帶像被從越陷越深的泥潭中拔了出來一樣,慢慢站了才起來,一陣又一陣抖動自己的身體,就像在抖掉身上的汙泥濁水,看模樣,是要抖淨失敗的晦氣與陰影。它瞪大眼睛,用一種渴望得到解答的表情注視著蜂腰雌獅,似乎在問:你沒有騙我嗎?我們真的有資格來舉行慶典儀式?

蜂腰雌獅將那隻羊駝帶面前:哦,假如我們敗了,我們還能享用這隻美味羊駝嗎?我們勝利了,鐵證如山啊。

無鬣公獅也跟著站了起來,一面舔自己脖子上的血痕,一面哼哼唧唧,發出同樣的疑問:我脖子上的傷,真的不是恥辱的烙印而是光榮的標記?

蜂腰雌獅踮起後肢豎直身體,面朝著地平線上那輪即將隕落的太陽,發出長長的吼聲:如血的殘陽可以作證,蒼茫的大地可以作證,我們在與惡魔黃巨鬣的搏殺中確確實實獲得了勝利!

來吧,把洋溢在心頭的勝利喜悅釋放出來,把殘留在記憶的失敗楚痛打掃乾淨,我們雀躍,我們歡騰,我們沉醉!歡慶勝利,就像給勝利安上了獵豹的腿,插上了禿鷲的翅膀,撒出了蒲公英的種子,勝利會來得更快來得更猛來得更多!

紅飄帶叼住羊駝的脖子,甩搖掄揮。剛開始時,它似乎還有點疙裡疙瘩,大概是覺得當之有愧吧,面露羞色,動作別彆扭扭放不開。過了一會兒,它漸漸沉浸在喜慶的氣氛中,動作變得自然大方,將羊駝高高丟擲,又箭一般地飛奔過去,全身罩在羊駝身上,仰天發出威風凜凜的吼叫,一副唯我獨尊、獨霸一切的王者姿態。

為了助興,蜂腰雌獅吱溜躥到紅飄帶的後側,突然躥過去,將羊駝從紅飄帶的身體底下搶了出來,紅飄帶做出勃然大怒的樣子,旋風般撲了上來,將蜂腰雌獅推倒在地,一口將羊駝奪了回去。蜂腰雌獅順勢仰躺在地,發出弱者向強者求饒的嗚咽聲。無鬣公獅的興致也被吊了起來,趁紅飄帶不備,一下將羊駝攫抓過來,叼起就跑。紅飄帶玩了個精彩的三級跳遠,很利索地將無鬣公獅拍翻在地……

葫蘆荒地裡,三隻獅子你追我趕,你吼我叫,熱鬧非,展開了一場狩獵表演賽。

瑰麗的晚霞照在木叢和草地上,紅彤彤亮燦燦,陽光失去了滾燙與灼熱,只剩下豔麗與嬌美,從乞力馬紮羅雪山方向吹來的晚風溼潤而又帶著一股涼意,一群粉紅色的長腿火烈鳥沿著沙漠邊緣疾奔而去,呦呦高歌,就像免費請了一支歌樂隊,點綴著歡樂與喜慶。

紅飄帶咬住羊駝的脖子,蜂腰雌獅和無鬣公獅各咬住羊駝的一條後腿,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拉扯。它們順時針旋轉著,就像在跳團圓舞。它們有節奏地發出吼聲,就像在別緻的舞蹈伴奏音樂。它們的舞步越來越快,節奏感也來越強烈,幾乎到了瘋狂的程度。羊駝細嫩的皮肉經不起三隻獅子的猛烈撕扯,就像被五馬分屍一般,稀里嘩啦散成數塊。血水四濺,那是節日舞動的紅綢;肉香飄逸,那是喜慶的盛宴。

紅飄帶趴在羊駝糯滑的五臟六腑上,大口大口地咀嚼咽。蜂腰雌獅和無鬣公獅分臥在紅飄帶的兩側,替紅飄舔理身體和鬣毛。這是獅子慶典活動的最後一項內容,侍候勞苦功高的獅王用餐。

紅飄帶吃飽喝足,邁著大步,雄赳赳氣昂昂地沿著葫蘆荒地賓士巡視了一遍,然後佇立在一個土堆上,面朝著乞力馬紮羅雪山,鬣毛飛揚,精神抖擻,發出一聲聲氣壯山河的獅吼,好像在對全世界宣告:我是戰無不勝的雄獅!我是所向無敵的獅王!

它的失敗情結徹底解開了,它被勝利陶醉了。

蜂腰雌獅啃著紅飄帶吃剩的羊駝肉,心裡並不怎麼輕鬆。這勝利含有太多的虛假成分,這慶典也就像在演鬧劇似的不真實。但不管怎麼說,它的目的是達到了。也許,生活離不開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