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雄性聯盟成立

紅飄帶獅王 沈石溪 第2頁,共2頁

無鬣公獅用一種混含著驚訝與感激的眼神望了它一眼,乖乖躺臥下來不動了。

嚓,嚓嚓。舌頭摩擦著膿瘡,擠出一大股膿血來。獅子雖然是茹毛飲血的食肉動物,但並不欣賞潰爛的傷口,尤其是被蒼蠅叮咬已經生蛆的傷口。那股怪異的腥臭味,燻得它頭暈,白色透明的蠅蛆拖著血絲與膿液,在它舌尖蠕動,它只覺得胃部一陣陣痙攣,喉嚨癢絲絲的,歐噢--將早晨吃進去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無鬣公獅愧怍地望著它,發出唏唏噓噓感激涕零的聲音。

憑經驗,蜂腰雌獅曉得,無鬣公獅屁股上的毒癤子發作得太厲害了,僅用唾液舔療是很難治癒的,必須用金櫻子來擦敷。它潛進卡扎獅群領地,悄悄溜到臨近沼澤的一塊溼地裡,找到一蓬金櫻子,銜回葫蘆荒地。金櫻子帶有小刺,嚼咬起來一不小心就會劃傷嘴腔;金櫻子又酸又苦又澀,嚼在嘴裡,難受得就像有千萬只螞蟻在身上爬,簡直就是在受刑罰。它很費勁地慢慢嚼咬,將綠色的汁液塗抹在毒癤子上,無鬣公獅病痛得到了緩解,愜意地伸著懶腰。

蜂腰雌獅又噁心得嘔吐起來。

紅飄帶跑了過來,舔吻蜂腰雌獅的背,以示嘉獎和慰問。

啪,蜂腰雌獅掄起尾巴,不輕不重地在紅飄帶臉頰上掃了一下。

--冤家,你要記住,我是為了你才這樣做的!

這天傍晚,紅飄帶抓到一隻肥嫩的穿山甲,可蜂腰雌獅連一口也吃不下,鼻吻間老有一股洗涮不掉的腐爛的臭味,舌苔上凝結著一層無法吐乾淨的金櫻子的苦澀的滋味,噁心得連一點食慾也沒有。

經過十多天的舔療,無鬣公獅屁股上的毒癤子總算消退了,創口癒合,長出粉紅色的新肉,身體也壯實了許多。

讓蜂腰雌獅感到意外的是,無鬣公獅脖子和脊背上長出了一層兩寸多長的鬣毛,雖然不夠茂盛,面積也不夠大,侷限在後腦勺和耳朵兩側,稀稀落落,有點像沙漠邊緣的植被,但到底是雄獅鬣毛,怎麼說也比光溜溜的沒有鬣毛的時候強多了。

無鬣公獅對紅飄帶更加殷勤更加順從,幾近盲目崇拜的程度。紅飄帶躺在樹蔭下睡懶覺,不管睡多長時間,無鬣公獅決不會去吵醒它;在野外行走,紅飄帶說往東,無鬣公獅決不會往西;進入狩獵場,紅飄帶瞄準一頭左角折斷的牛羚,發出撲咬的指令後,無鬣公獅便一追到底,哪怕有其他牛羚倒在它面前,哪怕左角折斷的牛羚殊死抗爭,也絕不會更改攻擊目標。

紅飄帶越來越神氣,不,應該說是越來越囂張。蜂腰雌獅明顯地感覺到,隨著雄性風範的崛起和王者意識的覺醒,紅飄帶身上難能可貴的優點如勤勞、謙虛、雌雄平等、豁達大度等等漸漸稀釋淡薄了,逐漸恢復了普通大雄獅的本來面貌,懶惰、孤傲、目空一切、性別歧視等等。

到滴水泉飲水,過去紅飄帶從不跟它爭搶,它有優先喝水權,有時紅飄帶正在飲水,它走過去,咂咂嘴唇,紅帶就會主動將極有限的水源謙讓給它。現在,它的優先喝水權被無形中取消了,它去飲水時,恰巧碰到紅飄帶也在喝水,它不斷咂嘴唇,還嗚嚕嗚嚕懇求,希望紅飄帶能口下留情,留一口水讓它潤潤幹得快要冒煙的嗓子,但紅飄帶根本不予理睬,仍悶著頭喝個飽喝個夠,等到紅飄帶喝完後走開,小小的石臼裡早已是幹得見底了。

外出狩獵,紅飄帶也不像過去那樣奮勇當先了,更多的時候是坐鎮指揮,讓它和無鬣公獅當苦力,追逐噬咬獵物,至多在獵物拼命掙扎快要逃脫時,趕上來幫它們一把,完全是當官做老爺的架勢。

蜂腰雌獅它們一般都是到其他獅群的領地去偷獵,得手後,要將獵物拖回葫蘆荒地,這是一項十分繁重的工作,翻山越嶺,路途遙遠,往往要累脫一層皮。

在過去,都是由紅飄帶扮演主要搬運工的角色,它扮演輔助搬運工的角色,紅飄帶搬累了,它接替搬一會兒,紅飄帶稍稍喘一口氣後,便又自覺地把活搶了過去。現在好了,這搬運工的活全落到它和無鬣公獅身上。紅飄帶就像個押解苦役的工頭,在一旁悠閒地跟著走,美其名曰擔任警戒以防不測,其實是在偷懶,說得難聽一點,是在剝削它們的廉價勞動力。

有一次,獵到一頭非洲野牛,笨重龐大,它和無鬣公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拖著非洲野牛往回走,烈日暴曬,走到沙漠邊緣時,已經口乾舌燥,渾身是汗。它實在走不動了,哀哀地望著紅飄帶,發出嘶啞的低吼,以示求救。可惡的紅飄帶,不僅不來幫它們一把,還齜牙咧嘴吼了起來,那含義很清楚,是在訾罵它們懶蟲廢物,在威脅它們若不好好幹活的話就要實施懲罰了,氣得它七竅冒煙,真想往紅飄帶嘴裡塞一泡牛糞。

快到葫蘆荒地時,途經一道陡坎,約有一米多高,平時不攜帶獵物的話,如此陡坎,一躍而上,根本就不算什麼,可拖著一頭非洲野牛,負重跋涉,情況就大不一樣了。不可能叼著獵物躥跳上去,只有先將獵物移到陡坎前,無鬣公獅在下面用腦袋頂舉,它在上面咬住牛蹄用力提拉。獵物太重了,折騰了好一陣,才將非洲野牛小半個身體拖上陡坎,大半個身體仍在陡坎下。它四肢發軟,累得快要虛脫了,無鬣公獅也精疲力竭,呼哧呼哧氣喘得就像在拉風箱,紅飄帶蹲在陡坎邊,袖手旁觀,悠閒地梳理著頸窩上的鬣毛。它實在忍無可忍了,將獅爪摳住獵物不讓其往下滑,惡狠狠地朝紅飄帶咆哮起來。

--混賬東西,你的良心給禿鷲叼走了呀?你就那麼心安理得地看著我受苦受難呀?

畢竟在它們剛剛組合成這個小小的獅群時,是由它對紅飄帶實施氣味認同,類似於上門女婿,這一事實給紅飄帶留尋下了難以磨滅的心理印痕,還是有點怕它的。見它大發雌威,立刻站了起來,露出愧疚的表情,走攏來,想幫忙一起將非洲野牛拖上陡坎來。

殊不知紅飄帶剛準備朝牛脖子叼咬,無鬣公獅在陡坎歐歐啊啊衝著紅飄帶焦急地叫喚起來,表情就忠臣在對皇帝哭諫,分明是在說:王啊,別玷汙你尊貴的身份,搬運獵物這樣的苦力活理應由我們來幹,你千萬要自重啊!然後,無鬣公獅又朝蜂腰雌獅教訓式地吼了幾嗓子,好像在對它說:你怎麼能脅迫我們的獅王做苦力,你這是在踐踏獅王的尊嚴啊!紅飄帶尾巴立刻翹了起來,換了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轉身跳開去。它氣得沒辦法,只好咬緊牙、關拼老命將獵物拖上陡坎來。進食時,自然是由紅飄帶先品嚐第一口,並獨享糯滑鮮美的內臟。

唉,過去那種夫妻同心互幫互助的和睦氛圍煙消雲散一去不復返了。蜂腰雌獅很傷心,也很無奈。曾幾何時,為了消除紅飄帶身上種種雄性的陋習,它動了很多腦筋費了很多心血花了很多力氣,好不容易才把紅飄帶身上所固有的自私、懶惰、貪婪、性別歧視等等毛病治療得有了點起色,好不容易才塑造起新的雄獅形象。沒想到,這些美好的東西這麼脆弱這麼虛幻這麼飄渺,一陣風就吹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也不留。它的腦筋算是白動心血算是白費力氣算是白花了。真是從惡如崩,從善如流啊。

能讓蜂腰雌獅稍稍感到安慰的是,紅飄帶因領地被侵犯幼獅被虐殺而造成的心理創傷正在迅速康復,精神振奮,甚至比遭受惡魔黃巨鬣和辮子雄獅傷害前更顯現出雄獅威武雄壯的風範,長鬣飄拂,目光炯炯,時常去巡視並修補氣味邊界線。

也許,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既具備謙虛謹慎、平等寬容、和藹可親等生命美德而又保持爭強好勝、百折不撓、不斷進取等雄性品質的雄獅。

也許,對雄獅而言,生活美德與生存競爭天生就是互相牴觸難以共存的,是對立的兩極,是無法調和的矛盾,養成了生活美德,就會喪失競爭活力,就像水能澆滅燃燒的火一樣。

蜂腰雌獅懷念過去那段美好的時光,紅飄帶那般溫順那般聽話,對它體貼照顧,小日子過得何等溫馨啊。可如今……唉,它雖然遺憾,卻並不後悔。它曉得,生活不可能十全十美,有所得必然會有所失,要想獲得某些東西,必須捨棄另一些東西。目前最重要的是激發紅飄帶的強者意識,養成唯我獨尊的大雄獅心態,只有這樣,才能在生存競擘爭邀個大舞臺上登臺亮相,才能在優勝劣汰的大自然中獲得一席生存之地,才能與惡魔黃巨鬣和辮子雄獅抗衡。

一想到黃巨鬣和辮子雄獅,蜂腰雌獅怒火就從心底突突往上躥。它永遠也不會忘記它們是怎樣虐殺它產下的兩窩幼獅的,殺子仇恨,終將報償。為了能替兩窩慘死在魔爪下的兒女報仇,它什麼苦都能吃,什麼罪都能受,什麼委屈都能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