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面小雄獅慘號一聲,跳出幾步,委屈地看著它,嗚歐嗚歐叫著,好像在責問:我做錯了什麼,你憑什麼打我?
--你偷越我的領地,打你還是輕的,咬得你皮開肉綻也不過分!
蜂腰雌獅追過去噬咬。
青面小雄獅好像並不怎麼害怕,跳閃開去,圍著一棵紅柳同它玩起了捉迷藏,就是不退出邊界線去。
死皮賴臉的,歐,氣死我了!蜂腰雌獅一面追咬一面吼叫。
紅飄帶被吵醒了,伸了個懶腰,踱出沙棗樹叢。奇怪的是,紅飄帶既沒有發出恫嚇的吼叫,也沒張牙舞爪撲咬,僅僅一亮相,青面小雄獅就像耗子見著貓一樣,大驚失色,拔腿逃出了葫蘆荒地。
顯然,這是性別的威懾力起了作用。
難道說,用雌獅的氣味和體毛布置的邊界,真的起不到任何警戒作用,是多餘的擺設,是紙糊的防線?蜂腰雌獅想。不不,沒有理由說用雄獅氣味和鬣毛築起的邊界線就一定固若金湯,用雌獅氣味和體毛築起的邊界線就一定稀如泥漿。天不怪,地不怪,怪就怪這隻青面小雄獅缺乏生活閱歷,不知道凡塗抹了尿液和糞便並粘蹭著體毛的地方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邊界。
這和性別不應當有什麼關係,它暗暗祈禱。
然而,接二連三發生的事,卻同它的願望剛好相反。翌日中午,它和紅飄帶鑽進樹蔭里正準備午睡,突然跑來一隻雄獅,聞了聞它塗抹在樹樁上的氣味,看了看它粘蹭在樹幹上的體毛,便大大咧咧地越過邊界,好像誰邀請它來做客似的。這隻雄獅已有一把年紀,鬣毛像冬天的衰草枯黃稀疏,缺乏光澤。
雄獅的鬣毛是力量的晴雨表,連續一段時間在和其他雄獅爭食、爭地、爭偶的戰鬥中吃敗仗,那鬣毛便會一團團脫落,枯黃褪色;要是連續一段時間在同其他雄獅的爭食、爭地、爭偶的戰鬥中獲勝,那鬣毛便會越長越茂盛,色澤加深,油光閃亮。由此來判斷,這隻枯鬣老雄獅極有可能是被年輕力壯的流浪雄獅咬敗後趕下臺的老獅王。
落毛的鳳凰不如雞,下臺的獅王不如狗,但就這麼一隻落魄老獅子,也敢毫無顧忌地跨過邊界闖進葫蘆荒地來,這不能不讓蜂腰雌獅既感到憤慨又深感惶惑。難道眼下這隻枯鬣老雄獅也像昨天那隻青面小雄獅一樣,不知道凡塗抹了尿液和糞便並粘蹭著體毛的地方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邊界?不不,這隻枯鬣老雄獅不可能那麼幼稚,這麼大一把年紀了,閱歷肯定十分豐富,不會連氣味邊界都不認識的。
顯然,這是一種性別歧視,枯鬣老雄獅獅根本不把雌獅佈置的氣味邊界當回事兒!
蜂腰雌獅生悶氣的當兒,枯鬣老雄獅已長驅直入,差不多快走到樹蔭下來了。
紅飄帶將臥姿改為趴姿,緊盯著越走越近的枯鬣老雄獅。
蜂腰雌獅知道,紅飄帶是在等待它發出攻擊指令。這種事,你也該主動點嘛,它不滿地瞅了紅飄帶一眼,這塊葫蘆荒地是我們共同的家,又不是我一個的家,你是雄獅,你有保衛領地的責任!
紅飄帶只是收緊身體,做好了撲擊的準備,並用徵詢的眼光瞟了它一眼。
它暗暗嘆了一口氣。它曉得,責怪紅飄帶不主動承擔責任,是不太公平的,按照獅群社會不成文的規定,用誰的氣味佈置的疆域,誰就是這塊領土第一號主人,誰就理然負起保衛這塊領土的主要責任,其他獅子則處在從屬地位,協助保衛領土。既然這塊葫蘆荒地是由它蜂腰雌獅的氣味來圈定的,紅飄帶自然不會很賣力很主動很積極地承擔起捍衛領土驅逐入侵者的主要責任。
責任和權利是緊密聯絡在一起的。
蜂腰雌獅只得率先跳出樹蔭,紅飄帶見它出動了,這才吼叫一聲跟著它衝了出去,迎戰枯鬣老雄獅。
在它們的左右夾攻下,枯鬣老雄獅退出葫蘆荒地,逃進巴逖亞沙漠。
第三天早晨,蜂腰雌獅感覺腹部有些疼痛,渾身乏力,不能外出打獵了,便讓紅飄帶獨自去覓食。
紅飄帶走後沒多久,蜂腰雌獅便遠遠看見一隻像害了癆病似的瘦骨嶙峋的流浪雄獅沿著卡扎獅群的邊界線走過來,從它行走的方向和路線判斷,正好是從帕蒂魯獅群和葫蘆荒地的交界處穿過去。
蜂腰雌獅靜靜地臥在草叢中,目送癆病雄獅走遠。癆病雄獅先低頭聞聞帕蒂魯獅群的氣味邊界線,臉上露出畏懼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其實,帕蒂魯獅群連影子都還看不到呢。與癆病雄獅又側身聞聞它蜂腰雌獅佈置的氣味邊界,眼角上揚,露出驚喜的表情,沒有任何躑躅,也沒有任何猶豫,縱身一躍就越過邊界線進到葫蘆荒地來了。蜂腰雌獅不得不從草叢裡躥出來,張牙舞爪進行驅趕。
癆病雄獅雖然消瘦,但畢竟是成年雄獅,力氣還蠻大的,撲咬撕扯的技藝十分嫻熟。蜂腰雌獅腆著大肚子,腹部抽搐隱疼,無力廝打,幾個回合下來,腹部便捱了一掌,一陣絞痛,癱倒在地。癆病雄獅倒也不來趁機虐殺,而是急急忙忙跑到它蜂腰雌獅曾經撒過尿液塗過糞便的地方,用爪子刨起沙土,將氣味掩埋起來,爾後又圍著葫蘆荒地走了一圈,將它粘蹭在樹樁和岩石上的體毛全部舔掉,接著,這傢伙開始在葫蘆荒地的邊緣撒尿塗糞,磨蹭自己的脖頸,將鬣毛粘掛在醒目的樹樁和岩石上。
無恥的傢伙,竟然用調換氣味的辦法,企圖強佔這塊葫蘆荒地!
蜂腰雌獅想阻攔,卻力不從心,只好眼睜睜看著它胡作非為。
就在這時,紅飄帶拖著一隻小角馬,狩獵歸來了。紅飄帶還沒跨進葫蘆荒地,癆病雄獅便氣勢洶洶地撲到邊界線上,發出如雷吼聲,警告紅飄帶不要越界侵犯。倒好像這塊土地歸它所有,紅飄帶反倒成了入侵者。真是卑鄙到了極點。
紅飄帶的肺也快氣炸了,扔下獵物,咆哮著衝進葫蘆荒地,與癆病雄獅扭成一團。蜂腰雌獅忍著腹部疼痛,躥到癆病雄獅背後,冷不防在其屁股上狠狠咬了一口。癆病雄獅疼得跳了起來,一分神,脖子又被紅飄帶摑了一掌,皮開肉綻。它顧得了頭,顧不了尾,只有逃出葫蘆荒地。
雖然把入侵者驅趕了出去,但麻煩事情並未完結,還將癆病雄獅塗抹在邊界上的氣味遮蓋掩埋,將一綹綹鬣毛打掃乾淨。
忙到太陽偏西,才算將麻煩事料理完畢。蜂腰雌獅已精疲力竭,胡亂吃了幾口角馬肉,累得只想倒頭就睡。但它還不能休息,還有一件刻不容緩的事等著它去做,那就重新在邊緣地帶撒尿排糞,重新在醒目的樹樁岩石上粘蹭體毛,修復被癆病雄獅破壞的氣味邊界線。
蜂腰雌獅邁動痠疼的四肢,剛走出去幾步,便猶猶豫豫地停了下來,腦子裡閃出一個疑問:用自己的氣味來佈置邊界,能行嗎?
僅僅三天時間,就有三隻流浪雄獅不請自來,毫無顧忌地闖進葫蘆荒地,平均每天要驅逐一個入侵者,戰鬥頻率之高,曠古未聞。別說它現在肚子裡懷著小寶寶,就是身強力壯的單身雌獅,也經不起如此頻繁的爭鬥撕咬,用不了半個月,便會疲憊衰竭,精神崩潰。
事實一再說明,它佈置的氣味邊界和粘蹭在樹樁岩石的體毛,對那些流浪雄獅來說,根本不起任何警告威懾作用,形同虛設,不不,比形同虛設更糟,簡直就像豎起了一塊招蜂引蝶的廣告,在提醒每一隻路過此地的流浪雄獅:這裡頭藏著一隻年輕雌獅,想一睹芳容嗎?想花前月下嗎?想結秦晉之好嗎?莫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它親眼目睹這些下流雄獅面對它粘蹭在樹樁和岩石上的體毛,不僅沒有絲毫懼怕,反而眉開眼笑,它們一定把這看成是它耐不住寂寞想結交異性朋友所釋出的資訊。
它哭笑不得,它憤慨,它苦惱,它悲哀,它無奈。要改變一種傳統,是多麼難啊。在那些雄獅的腦袋瓜裡,已形成了一個固定思維,只有聞到了雄獅的氣味,才算是遇到了不可逾越的邊界線,只有瞧見了粘蹭在樹樁和岩石上的鬣毛,才算是見到了警戒的標記。
唉,為什麼雌獅就不能構築氣味邊界?為什麼雌獅的毛就不能當做“不準入內”的警戒標記?找誰說理去,哪裡能討到公道?明擺著的,要是它再用自己的氣味和體毛去修復邊界,耗費體力不說,免不了還是適得其反,不僅不能阻擋那些色迷心竅的流浪雄獅入內,反而增添無窮無盡的麻煩。
它已臨近分娩,再過兩天,最多再過三天,肚子裡的小寶貝就要出世,它急需一個安定的環境,它不能再沒完沒了地同入侵者戰鬥了。要想獲得安寧,要想使邊界線真正起到禁止同類入內的作用,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賢--讓紅飄帶去佈置氣味邊界並粘蹭鬣毛。
它想到這裡,回頭望望在草叢裡翻滾蹭癢的紅飄帶,心裡七上八下,很不踏實。一個獅群,用誰的氣味去佈置邊界,誰就是戶主,誰就是首領。獅群社會,都是由為首的大雄獅來佈置氣味邊界的,這其實是雄尊雌卑的一個縮影。它之所以堅持用自己的氣味來設定邊界,就是要打破一切以雄性為主這樣一種不合理的社會結構,想樹立一種雌雄平等民主自由的新風尚。若讓紅飄帶去構築邊界,無疑是在向傳統屈服,向陋習妥協。
紅飄帶是隻健壯的成年雄獅,骨子裡是欣賞和擁護雄尊雌卑的,做夢也想當擁有一方領土的大雄獅,過那種妻妾成群不勞而獲的雄性寄生性生活。紅飄帶是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才歸順於它的。它花費不少心血,費盡心機,才治好了紅飄帶身上成年雄獅固有的懶惰、自私、貪婪、殘忍、權迷心竅、自高自大看不起雌性等諸多毛病。假如改由紅飄帶踏勘並佈置氣味邊界,難保不會舊病復發,又變成一隻脾氣暴躁面目醜陋的雄獅,使它前功盡棄,大半年的心血付諸東流。
可是,作為獅子,找到了一塊合適的土地,必須要履行設定邊界的手續,變無主的土地為歸我所有的領土。
蜂腰雌獅內心十分矛盾,不曉得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一隻黑姬鼠突然從隱蔽的地洞裡躥出來,蜂腰雌獅舉起爪掌拍打。機警的黑姬鼠滴溜轉了個身,鑽到它肚子底下去了,它立刻臥倒,想把黑姬鼠壓死,遺憾的是,小小的黑姬鼠十分靈活,還沒等它的身體壓下來,已搶先一步從它的兩胯間逃了出去。它壓了個空,肚皮貼地,腹中的小寶貝一陣蠕動,疼得它不得不躺了下來。
唔,小寶貝迫不及待想出來了。假如它分娩後,那些流浪雄獅還像走馬燈似的闖進葫蘆荒地來,後果不堪設想。雄獅為了逼迫雌獅早日發情,有殺嬰的陋習,那些被它的氣味吸引到葫蘆荒地來的流浪雄獅,完全有可能趁紅飄帶外出獵食之際,兇殘地虐殺毫無防衛能力的小獅子。它那時產後虛弱,是很難阻止它們行兇的。它在帕蒂魯獅群時,已經歷過一次心肝寶貝被剛纂位的黃巨鬣和辮子雄獅活活咬死的慘劇,它不能重蹈覆轍。雌雄平等固然重要,防止飄帶舊病復發也不能放鬆,但比起給即將出生的小獅子造一個和平安寧的生活環境來,怎麼說也是次要的,第二位的。
罷罷罷,就讓紅飄帶去構築氣味邊界線吧,它別無選擇。
蜂腰雌獅邁著沉重的步履,來到紅飄帶身邊,用力推搡。紅飄帶被搖醒了,怔怔地望著它。它朝邊界歐嗚歐嗚低吼了幾聲,但紅飄帶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神情迷惑,躺著沒有動彈。它想了想,張開嘴,用錯落有致的犬牙輕梳了梳紅飄帶的鬣毛,梳下幾綹金紅色的長毛,跑到邊界上,舔粘到一塊岩石上。這是清晰的行為語言,告知紅飄帶,可以用它的氣味和鬣毛去構築邊界線。
對紅飄帶來說,這不啻是個天大的喜訊。
紅飄帶骨碌一下翻爬起來,長吼一聲,聲音也因激動而顫抖了,三躥兩跳來到荒地邊緣,立刻就開始佈置氣味邊界線。它幹得十分賣力,隔三五步就要撒些尿滴排些糞便,每一棵樹樁每一塊岩石都要粘蹭些鬣毛上去,密度之高,就像紮了一道密匝匝的氣味籬笆。夜幕降臨,天黑下了,它也不休息,尿液撒盡了,糞便屙空了,便將石臼裡的水一口喝盡,又翻出吃剩的小角馬飽啖一頓,不等完成消化過程,就又到荒地邊緣忙碌起來。
蜂腰雌獅和紅飄帶在一起生活了大半年了,從沒看見它如此熱情高漲如此積極主動如此不惜餘力地做一件事情。對獅子來說,領地是地位的標誌。看來,所有的雄獅都是一個德性,都醉心於擁有自己的領地,都熱衷於追逐社會地位。
直到第二天中午,紅飄帶才把邊界線佈置完畢。這傢伙不停地吃喝,不停地排洩,身體都快掏空了,瘦了整整一圈,雙眼熬得通紅,像兩顆野草莓,脖頸上的鬣毛也雜亂無章,一片片蹭掉,快變成禿脖兒了。但它精神抖擻,毫無倦態,冒著烈日,雄赳赳氣昂昂地在邊界上不停地巡邏,那副莊嚴而又神聖的表情,好像隨時準備用自己的一熱血和生命擊退入侵者。
但願紅飄帶只是履行雄獅捍衛領土的職責,在其他方面仍像過去那樣對它言聽計從,做一隻勤勞勇敢對家庭負責的好雄獅,蜂腰雌獅忍著臨產前腹部的一陣陣抽搐疼痛,默默地祈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