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腰雌獅知道,反凝視失敗,就意味著要動真格的了。它全身肌肉繃緊,暗中做好了準備。
果然,紅飄帶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蜂腥腰雌獅毫無懼色地迎了上去,雙方來了個正面衝撞。紅飄帶大病初癒,連獵食都困難,哪有力氣打架呀,虛張聲勢而已,被搡得一個趔趄,滑倒在地。
蜂腰雌獅輕輕一躥,躥到紅飄帶的頸側側,它這時如果要想結果紅飄帶的性命,易如囊中取物,只消叼住紅飄帶頸側那根動脈血管,用力撕扯,紅飄帶就會魂歸歸西天。但它有點不忍心下口,同是天涯漂零獅,何必自相殘殺呢?
再說,紅飄帶的長相併不讓它討厭,肚子餓了想搶點東西吃,也不算什麼大的罪過,嚇唬嚇唬它,讓它離去就算了,蜂腰雌獅想。它已伸到紅飄帶頸側的嘴改咬為吼,歐--歐--歐--氣勢磅礴地連吼三聲。
獅子的吼叫本來就威風凜凜,頂風能傳十里,蜂腰雌獅的嘴又貼近紅飄帶的耳朵,絕對是威力巨大的超聲波,震得紅飄帶跳了起來。唔,你該屁滾尿流地逃走了,蜂腰雌獅想。但紅飄帶彷彿四條腿是用棉花搓成的,軟綿綿地屈倒下來,咕咚一聲癱臥在地上,尾巴夾在雙胯之間,腦袋無力地枕在臂彎,身體像害瘧疾似的抖得厲害,眼睛淚汪汪的,一副絕望的表情。
紅飄帶垮了,從精神到肉體全垮了。它本來就對自己不抱什麼希望,本來就餓得肚皮貼到了脊樑骨,再被蜂腰雌獅一個衝撞摔倒在地,再被三聲超聲波吼叫嚇得靈魂出竅,已喪失了全部求生意志。
活該,誰叫你想憑藉雄性的威風,當剪徑強猛?蜂腰雌獅不再理會紅飄帶,將野豬崽子拖到旁邊一棵樹蔭下,開膛破腹,痛痛快快地吃起來。
它先將糯滑的內臟吃掉、然後把腿肉也啃乾淨,差不多快吃飽了時,聽到紅飄帶躺臥的地方傳來稀里呼嚕奇怪的聲響,扭頭望去,嘖嘖,這隻乞丐獅口水淌得就像關不嚴的水龍頭,眼睛望著它,已全然沒有威脅恫嚇的成分,而是一種哀求和乞憐,那根長長的獅尾,也不知從哪兒學會了狗尾巴的功能,緩慢地轉著圈,是表示投降,還是請求施捨?
--唔,如果沒有誰伸出手來幫這只不走運的雄獅一把,不久的將來它就會被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淘汰掉了!
--唔,如果這傢伙再吃不到東西的話,很快就會變成一具餓殍!
--唔,一隻心高氣傲的雄獅,落到這步田地,還是怪可憐的。
雌獅本來就心腸軟,蜂腰雌獅作為一個心靈受過重創的母親,更容易動惻隱之心。反正自己也吃得差不多了,天氣炎熱,剩下的肉不吃很快會變質的,不如就做個順水“人”情,給紅飄帶吃了吧。
想到這裡,蜂腰雌獅將剩下的小半隻野豬崽子推到紅飄帶面前,好啦,吃吧,算你走運,算你命大,碰到像我這樣好心腸的雌獅。
紅飄帶喜出望外,用兩隻前爪緊緊摟住肉塊,狼吞虎嚥起來,一會兒工夫,風捲殘雲,地上只剩下幾根白骨了。它舔乾淨嘴唇上的血跡,又用爪子仔細地揩了幾遍臉,慢慢地走到蜂腰雌獅面前,舔它的腿,舔它的背,舔它的肩,舔得那麼專心、那麼虔誠、那麼謙恭,聰明的蜂腰雌獅立刻感覺到,這是標標準準的“整飾崇拜”。
哦,這隻走投無路的雄獅本質倒還不壞,懂得知恩報恩,而不是那種食物沒進口之前做孫子,一旦吃飽後就換一副老子嘴臉的無賴。蜂腰雌獅想,對紅飄帶又平添了幾分好感。沒想到,雄獅也可以對雌獅進行“整飾崇拜”,這倒是本世紀的一大發現,這就是說,世界並非只有一個社會模式,雄獅高高在上地進行統治,雌獅任勞任怨地接受盤剝;世界還可以有別的社會模式,比如雌雄平等互相尊重的獅群……
這個念頭剛剛閃現,蜂腰雌獅就被自己新奇的想法激得渾身哆嗦了一下。它是隻雌獅,雌獅比起雄獅來,更耐不住孤獨和寂寞,更需要一種只有在群體中才能獲得的安全感,更看重家庭更看重歸屬。它不能老在荒原獨自流浪,可它又不願加入現有的任何一個獅群,那麼,只有一個選擇,就是自己組建一個獅群。
這將是一個從內容到形式都嶄新的獅群,舊社會的汙泥濁水被盪滌得千乾淨淨,沒有剝削,沒有欺詐,沒有屠殺,沒有寄生蟲,沒有性別歧視,沒有驅趕年輕雄獅的陋習,沒有殺死幼獅以逼迫雌獅快速發情的殘忍,沒有走馬燈似的王位更替,小有所養,老有所終,獅獅平等,安居樂業。
對,它要為實現這個理想而奮鬥,從現在就開始,它想。它在紅飄帶的額頭輕輕舔了一下,傳遞了一個重要資訊: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接受你做我的合作伙伴。
紅飄帶愣了一下。剛才它舔理蜂腰雌獅的皮毛,是因為對方不僅沒有傷害它,還寬容地送給它小半隻野豬崽子吃,就目前它的身體狀況而言,這無疑是雪中送炭,理應表達感激之情。但現在,這隻年輕漂亮的雌獅竟然異想天開,要它歸順,要它依附,要它服從,要它做它的合作伙伴,這怎麼行呢?
自古以來,獅子社會就是雄尊雌卑,雌獅在雄獅的指揮下幹活,在雄獅的領導下生活,現在要倒過來,要它去聽從一隻雌獅,豈不是綱常廢弛,乾坤顛倒?假如傳開去,怕要成為羅利安大草原的焦點新聞,被所有的雄獅恥笑哩!
紅飄帶雖然運氣不好,事事不順,處處坎坷,貧病交加,落魄潦倒,但不管怎麼說,總是隻頸上長鬣毛的雄獅啊,終日里跟在一隻雌獅屁股後面,看一隻雌獅的臉色辦事,聽一隻雌獅的吆喝行動,成何體統?它雄獅的臉面往哪兒擱呀!不不,它不能答應蜂腰雌獅這個荒唐的提議,不能為了區區小半隻野豬崽子,就廉價出賣自己雄性的自尊!
紅飄帶想在半空中劈一下自己的尾巴,氣惱地拂尾而去,可是,有一種難以割捨的情感悄悄在心田瀰漫。它想,它若現在拂尾而去,以示拒絕,痛快是痛快了,但除了滿足一下虛榮心外,又有什麼實際意義呢?它現在真正需要的不是什麼虛榮心,而是能活下去。
它太孤單了,需要一個伴;它太虛弱了,需要得到照顧;它太飢餓了,需要得到食物。如果它能變通一下,答應蜂腰雌獅的要求,跟隨蜂腰雌獅生活,它就立刻解燃眉之急,擁有所需要的一切。
失去的只是虛榮,換來的卻是實惠。能活下去,才是最最重要的啊!
是的,作為一隻雄獅,最理想的莫過於擁有一塊遼闊的領地,統帥一個龐大的獅群:妻妾成群,子女繞膝;吃不完的各式野味,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打一個響鼻,山搖地動,發一聲威吼,眾獅俯首帖耳,那才叫雄獅,那才不枉活了一場。可是,它做得到嗎?
它已經不是初出茅廬雄心勃勃的年輕雄獅了,也已過了敢於渺視一切困難的年紀,幾年的奔波與奮鬥,連續的失敗與碰壁,早已使它懂得,成功難,難於上青天!
競爭遠比它想象的要激烈,困難遠比它想象的要大,個體生命的力量是那麼有限,成功的機率微乎其微,尤其像它現在這種境況,食物、水源、巢穴、領地、伴侶、子嗣……生存道路上橫亙著一道又一道難題,每一道難題都足以把它擊倒擊垮擊碎。
現實是殘酷的,它已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它才得了一場大病,痊癒有待一段時日。它的身體尚未恢復,它到哪兒給自己弄到足夠的食物啊。假如它不肯妥協繼續端著雄獅的空架子,用不了多長時間,不是在偷獵時被別的獅群的大雄獅追上咬死,就是餓得虛脫後倒斃在荒野裡。
就算它命大,靠撿食別的動物吃剩的骨渣皮囊活下去,前景也是一片黑暗,它這輩子只能是隻孤苦零丁的流浪雄獅,不可能奪得自己的領地,更不可能擁有自己的獅群,倒還不如跟隨在蜂腰雌獅身邊,寂寞時有一份慰藉,困難時有一個幫襯,危險時多了一份救援,說不定還會結下一段姻緣,留下幾個兒女,也不枉到世上來走了一遭。
唉,讓雄性的自尊見鬼去吧!
紅飄帶趴在地上,嗚嗚嗚,嘴裡發出柔和的叫聲,在蜂腰雌獅的腳背上舔吻了幾下,這個肢體語言,在獅子的詞彙裡,表示一隻地位低的獅子心悅誠服地接受另一隻地位高的獅子的領導。相當於人類寫效忠信或當面宣誓表達忠心。
蜂腰雌獅高興地跳了起來,舉起一條後腿跨在紅飄帶身上,淋下幾滴熱尿來,那叫“氣味認同”,也叫“氣味統一”,當然是把紅飄帶的氣味統一到它蜂腰雌獅的身上來。
紅飄帶的身體雖然沒有動彈,但心裡湧起一股酸澀的滋味。
不管如何,先活下去。紅飄帶心裡暗暗地使著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