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亂姻緣

曹顒走到二門,小廝候著,說是寧大爺來了,再前廳等著。

曹顒出來時,寧春正端著蓋碗牛飲,一眼瞧見他,便忙放下蓋碗,快步過來,拉住他上上下下的打量。

曹顒瞧寧春額頭滿是汗,衣襟不甚至整齊,長衫下襬、官靴上皆掛著塵土,一臉焦急,忙道:「景明兄莫急,兄弟沒事。」

寧春拍拍他肩膀,長出一口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倒把我唬了一跳!——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他一疊聲說了幾個「沒事就好」,曹顒瞧他頭上汗嘴邊水都來不及擦,滿臉關切神情,不由心下感動,兄弟當如是!當下握了下他的胳膊,點點頭:「連累兄長跟著憂心了。」說著扯著他過去坐下,又讓小廝換了新茶。

寧春是真渴了,又飲了半盞,才放下碗,順了順氣:「到底怎麼回事?昨兒我在外城,並不知道什麼,今兒下晌一進城,就影影綽綽聽路人提說,陶然居門前出了事,死了多少多少人的。派了小廝去打聽,卻說是你曹家出的事!——唬得我三魂七魄丟了大半,趕忙過來看看。可是得罪什麼人了?」

曹顒搖了搖頭:「實是不知得罪了什麼人。」然後將昨日之事和歹徒的供詞一一和寧春說了。

寧春聽罷,一拍桌子:「他姥姥的!做事好不歹毒!若撞到我手裡,非活剮了他們!」又罵了兩句,因問:「那順天府現下怎的說?聽說那府尹施世綸倒是個有些本事的,回頭尋人——或是你姐夫,去催催。」

曹顒道:「順天府也只說在查。論起來這也是大案,他們也急著破案,倒用不著咱們去催。這事裡,多少有些蹊蹺,我擬將這幾天自行去通州查查。」

寧春點了點頭:「我也是個閒的,這邊手裡也有著幾個人。小曹,你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招呼一聲,隨傳隨到。——對了,永慶那邊知道了沒?我這就去找他。伯父沒在京城,可你還有咱們這倆哥哥!」

曹顒笑著說:「都是好兄弟,善餘兄昨兒來了,和景明兄說得一樣話!小弟若有了難處,定會去請兩位兄長幫忙的!」

寧春有些惱:「他昨兒就來了?唉,這怎麼話說的,我卻晚了一日!都是秋娘誤我……」後來的話音兒卻越來越低,最後只剩下訕笑,摸著溜光的腦門,神色間頗有些不好意思。

原來,寧春在海棠院瞧上了個清倌喚作秋娘的,老鴇子卻一直壓著不叫贖人,直到前兒才被他好說歹說要了人出來,安置在城外的私宅。寧春得償所願,胡天胡地的耍了兩日,今兒下晌才回城。這會兒聽說永慶是昨日來的,思及自己為了個女人誤了瞧兄弟的事,他心底多少有些懊惱。

曹顒也不是那不知人事的,見他笑的尷尬,又提到女人的名字,當下一樂,說些個別的岔開了話題。寧春也就順著他的話轉了。

少一時,外面又來報,內務府廣儲司郎中馬連道馬大人到了。曹顒聽到「馬家」二字就腦仁兒疼,然此刻卻也不得不親自去迎,寧春聽了是內務府郎中,忙也整了整衣襟,同他一道出去。

見了馬連道,曹顒施禮道:「曹顒見過馬世伯,世伯安!」

馬連道一把扶住他,急聲相問:「賢侄無妨吧?」

曹顒回道:「累及世伯掛懷,曹顒無事。」說著往裡請,又將寧春引薦給他。

馬連道略和寧春說了兩句,進了廳堂落座,視線又黏到了曹顒身上,又一陣噓寒問暖。

曹顒最怕他這種瞧「準女婿」的目光,只偏了頭,耐著性子簡單說了事情經過,能引起發問的地方統統略過不提,免得和他囉嗦。

馬連道唏噓兩句,忽然道:「明日老夫宅中設宴給賢侄壓驚。——拙荊也是多日不見你,前兩日還唸叨著,聽聞你弟妹皆來京了,論起來也當多走動才是。」

曹顒躲還來不及,哪敢往他家湊合?忙推說幼妹雖未受傷,卻是受驚,需要靜養幾日,不便過府拜見伯母。

誰知道馬連道似是摽上了,立刻表示明日讓妻子田氏帶著兩個女兒前來探望,甚至還說曹家京中無長輩,曹馬兩家世交沒什麼避諱,要接曹頤到他府上住幾日,由他妻子「悉心照料」。

原來,這馬連道與他妻子田氏一直都是心心念唸的要將女兒嫁把曹家的,夫妻倆本覺得憑藉私交,這婚事當是板上釘釘毫無問題。四月裡曹顒母親李氏上京,田氏得了信兒立時帶了閨女去拜訪,沒在曹家見到人,又一咬牙直去了郡王府,就尋思早早將兩家親事定下來,心裡踏實。

誰知道見了李氏,初聊還算熱絡,可幾句下來,田氏也不知自個兒說錯什麼,就覺得李氏漸漸淡了下來,而後稍一提婚事,李氏就道兒子尚幼體格偏弱不宜早娶,搪塞了她。加之當日平郡王府設宴,李氏與郡王福晉都沒有留她陪客,田氏多少有些賭氣,回來就和馬連道抱怨,只說不肯與曹家結親了。

馬連道一向懼內,雖有攀附的心思,卻也不敢駁了悍妻的意思。

及到曹顒從草原回來,京中盛傳曹家抬旗、曹顒要議親,田氏便又有些鬆動了。再到曹寅升了伯爵、曹顒得了八十頃御賜莊子的訊息出來,就猶如火上澆油,馬家夫婦那想聯姻的小火苗噌一下熊熊燃燒起來,兩人只急得不行,就愁沒由頭找上門來。

故此今日馬連道一聽說曹家事出,忙就趕來,又擺這頗為死纏爛打的架勢。

曹顒心裡也猜他八成為了推銷自家閨女,頭疼不已,磨破了嘴皮子,婉拒了幾次才勉強推掉他熱情的建議。

末了寧春起身告辭,外頭天擦黑了,馬連道便也告辭離去,曹顒送出門外。

馬連道上了馬,瞧了眼伯爵府鋥亮的匾額,深吸了口氣,心裡尋思,便是明日不叫田氏過來,也得備份壓驚禮送過來,以後還得常走動才是。曹家這門親,斷不能就這麼拱手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