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修身齊家(求月票)

李氏與初瑜自捨不得他餓著,曹府的廚房就新菜式不斷。

大家都曉得長生的挑食,現下見他連平素沾也不沾的海帶與豆腐都吃的津津有味,難免有些側目。

可食不言、寢不語,這會兒也不是說話的時候。

等到眾人用完飯,漱了口,曹顒方對長生道:「出去走了一遭,你的胃口倒是比早先要好……」

長生訕訕道:「早先是弟弟不懂事,讓太太與嫂子跟著艹心……又不是孩子,還真的讓人哄著才肯吃飯不成?既是旁人吃的下,弟弟就當也能吃得下。世間行事,無人能隨心所欲,口腹之慾都不能剋制的話,那還能有什麼出息?」

這話有幾分意思了。

曹顒點點頭,道:「你能這麼想,可見是真長大了……」

旁人還沒什麼,只有天寶低著腦袋,下巴已經頂到前襟上。

左成坐在天寶上首,見了他這小鵪鶉的模樣,不由發笑,低下頭輕聲道:「明兒五弟也開始不挑食,老爺就會誇五弟……」

天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悄悄地問道:「真的?」

左成毫不猶疑地點點頭。

天寶看看小叔叔,又看了看自己的父親,小小模樣也帶了幾分正經。

可惜的是,他的正經沒堅持多一會兒,便成了懊惱,因為曹顒發話,要眾人隨他到前院書房。這「眾人」,獨不包括天寶。

天佑等人早就猜到曹顒是有話要說,才聚齊了他們幾兄弟;長生跟在兄長身後,則是有些納罕。

雖說長兄如父,長生的教養也是曹顒在艹心。

可因長生畢竟是叔叔輩的緣故,曹顒鮮少將他們叔侄放在一塊說教。

到了書房,曹顒並沒有急著給他們講什麼大道理,而是讓左成說了永亮之事,問眾人的觀感。

天佑的觀感與左成差不多,覺得永亮是自作自受;恒生則同左住相似,認為他有些可憐。

五人中,只有長生是沒見過永亮的。

他沉思了一會兒道:「他已經是一家之主,面對生恩、養恩,本當可以尋更妥當的解決方式,卻是存心欺瞞、立事不公,落了下乘,到了現下境地,確實是自作自受;可垂鬢之年便離開生身父母,即便有養母溺愛,卻無父兄教導,難免行事少了大氣,思慮不夠周全,也委實可憐了些。

要說方才「克服口腹之慾」的話讓人眼前一亮,那長生現下這番話,就令大家刮目相看。

曹顒讚賞地點點頭,看向天佑四人的目光就有些不善:「一事兩面,都想到了,方能思慮周全。這世上,又有哪個是壞的腳底流膿、頭上生瘡,全無半點好處的?天佑與左成兩個,防心太重,愛將人往壞了想,容易處事偏頗;左住與恒生兩個,則是太過心軟,總想著旁人的好處,有時就失了立場……」

天佑四人見他訓話,都起身垂手站。

就聽曹顒接著說道:「古人都說‘修身齊家治天下’,‘治天下’且不說他,只說‘修身齊家’。該懂的道理你們也懂了,該學的知識也學了,‘意誠’否?‘心正’否?‘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左住、左成已經娶妻,天佑與恒生沒多久也會成親,你們誰能肯定地告訴我,覺得自己‘意誠心正’,可以‘修身齊家’?」

雖不明白曹顒這番「修身齊家」論因何而發,可兄弟幾個卻沒人敢說這個大話,修身齊家本就是古代大儒的賢行。

「現下民風世俗,男子不理內宅,家務託付妻子。‘妻者,齊也,共奉祭祀’,此處的‘齊’為匹敵,同‘齊家’的‘齊’雖不同,卻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寧四太太因何受刺激難產病故,並非是丈夫生母上門糾纏,而在於丈夫金屋藏嬌,夫妻離心……寧四太太既亡,匹敵不在,永亮獨木難支,熬不下去……」曹顒喝了一口茶,接著說道:「世人要求女子三從四德、不妒不嫉,可你們想想,若是天慧出嫁後,你們妹夫要求天慧恪守‘賢良’為自己上孝長輩、下理家務,自己納妾收婢花天酒地,你們會如何?」

這兄弟幾個雖姓格各異,可疼愛天慧的心卻是相同。

聽了曹顒最後這一句,都有些受不住。

天佑咬牙道:「誰說只要女子‘賢良’,男子就不講究道義?天慧是曹家明珠,若他敢視為瓦礫,我們兄弟自然視他為賊寇!」

左住跟著點頭道:「就是,就是,若他真敢如此,兒子帶四弟先去捶他一頓,再讓大哥與二弟想法子慢慢教訓他。若是不長教訓,那就也不配大妹妹。」

左成則道:「這世上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人還缺了?義父義母又不稀罕貞節牌坊,讓大妹妹‘休夫’便是。」

恒生道:「大妹妹是與他做夫妻去,又不是給他當老媽子?憑什麼大妹妹這邊辛苦持家,那邊就失了尊重?那樣的人,不嫁也罷。」

這兄弟四人說的大同小異,可因疼愛妹妹之心甚重,沒有一個肯讓妹子委曲求全。

長生旁聽,雖沒有被兄長問道,可心裡也在思量這個問題。

若是侄女出嫁外真的受了委屈,那他這個做叔叔的,也要先將姓舒的那小子矇頭胖揍一頓解氣。

接侄女回孃家……他也不反對。

曹家雖不是鉅富之家,可也養得起一個姑奶奶;兄長又不是愛虛名的,才不會為了面上好看,逼著侄女在婆家委曲求全。

看著小兄弟幾個義憤填膺的模樣,曹顒並沒有立時說話,而是慢悠悠地吃了幾口茶,才抬頭淡淡地說道:「天佑有你們這樣的兄長,是她的福氣;我同你們母親的愛女之心,並不亞於你們關愛手足之情……可是你們別忘了,自己也有大舅子、小舅子,也有岳父岳母……」

天佑四人聞言,面面相覷。

他們實想不到,話題怎麼轉回到他們身上。

曹顒放下茶盞,冷笑一聲,道:「就算姻親是外人,那自家人呢?為尊者諱,本不當同你們說這些;可若是還像方才似的,用永亮做例證,你們又難感同身受……我小的時候,同你們祖父並不親近,甚至心裡還存了怨恨……」

這一句話,驚得眾人都變了臉色。

在眾人的心中,曹顒是仁孝之人,他們這些小的也都有樣學樣。

兒子怨恨老子,這不僅是「不孝」,還是「忤逆」。

難怪眾人無法相信。

曹顒接著說道:「你們生長在曹府,身邊沒有這些是是非非,即便聽到旁人家嫡庶相爭、父子成仇的事情,也只當故事,卻是不知道,當年我同你們祖父也差點父子成仇……原因無他,只因你們祖父那時偏寵妾室,使得你們祖母傷心病倒……一邊是十月懷胎的慈母,一邊是嚴父,在小孩子心中,誰輕誰重也不用選。只是我心中雖怨憤,可年紀幼小,只能多陪著母親,做稚兒狀哄她開心;想著若是我大了,定要想個法子處理了那妾室,省的母親難過、家宅不安……那妾室有一子,是我庶弟……我能待堂兄弟如同胞,卻無法視庶弟為手足。庶弟者何人,母親仇人之子,如何能心無芥蒂地視為手足兄弟?他被老爺寵得不行,我上京後更是在家裡做起霸王,硬搶你們三姑姑養的小狗。結果惹惱了小狗,被咬了幾口,連驚帶嚇的,就此夭折……我得了訊息,卻無喪失手足之痛,反而擔心你們三姑姑過於自責、存了心結……人心都是偏的,誰也不是聖人。面上表現的再平和,逼到急處也會心生惡念……」

他說語調平平,可眾人心中都起了驚雷。

實想不到,被他們兄弟視為樂土的曹府,還曾有過這般驚濤駭浪;被他們認為福壽安康的李氏,曾經受過這麼多委屈;慈愛睿智的曹寅,竟然有寵妾滅妻的時候……而他們的父兄曹顒,在旁的孩子天真爛漫時,心裡就因父母關係疏離存了怨恨……旁人還罷,天佑、長生兩個同曹寅最是親近,這會兒神色複雜得緊。

曹顒的視線從天佑臉上滑過,落到長生身上,道:「我說這些,並不是翻舊賬,指責父親的過錯。我本身已經引以為鑑,才有了著府裡的太平曰子。告訴你與你幾個侄兒,是想要與之共勉。」說到這裡,望向眾人:「飲食男女,人皆有好色慕艾之心,我並非要求你們做聖人。只是想著你們往後真要有把持不住的時候,多想想我今曰的話;若是有坐擁齊人之福的心思,就想想你們的大妹妹……沒有咱們家的女孩兒是寶貝、旁人家的女孩兒是草芥的道理……你們修身正,將來在你們妹夫面前才有說話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