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言道,永亮七歲出繼,已經做了寧老太太十數年的兒子,並無大錯。即便寧老太太有了孫子,嫌嗣子礙眼,也不能就這樣淨身出戶地將人趕了去。
按照規矩,只要永亮不歸房,寧家家產,就要由他與左住兄弟均分。因他奉養老太太多年,又是這一房承嗣之人,總不能寧老太太一句話,就讓永亮淨身出戶吧?
諸如此種,醜態畢露,貪婪之心,一覽無遺。
永亮已經是雙手蒙臉,不敢再看寧老太太與族人的臉色。
左住、左成兄弟旁觀,卻覺得永亮父母之家花,並非全無可取。
永亮畢竟給寧老太太做了十幾年兒子,即便想要遣歸也當好聚好散才是。
沒想到寧老夫人卻不接這個話茬,只是對著族長,唸叨起自己侄女的可憐。如今逝者已矣,還要先顧著活著的。
寧四太太留下兩個孩兒,長子康哥兒才三歲,大姐兒才落地兩天。
永亮生父生母那邊,還有個收房的表妹等著,不管是另聘新人,還是直接扶正這個,都是後母,終極會後自己的孩兒。
永亮又是男人,哪裡管得了內宅之事,難免又疏忽不到之處。
她做過兩個孩子的祖母,現下即便不是祖母,也是姑祖母,總要為這對失母兄妹做點什麼。
她打算自家陪嫁莊子裡,撥出兩百畝地,分給他們兄妹,也算是祖孫一場情分。至於寧家傳家的田畝,她一個婦道人家,實不敢輕動。
兩百畝地,這幾年京城外良田價格居高不下,這也將近兩千兩銀子。
這分量,委實不輕。
永亮父母的臉色這才好些,不過接下來寧老太太侄兒以寧四太太孃家人身份所言之事,又讓他們跳腳。
他拿出寧四太太的嫁妝單子,一式四份,分別遞給老族長、寧老太太與永亮。
並提及他這舅舅要為一雙侄兒侄女考慮,暫時將妹子的嫁妝封箱收起,等兩個孩子長大談婚論嫁,在一分為二。
這一波又一波的,永亮神情木木的,拿著嫁妝單子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永亮生母一把從兒子手中扯過嫁妝單子,揚聲道:「幾頁薄薄的紙,就想將媳婦的嫁妝扣下,想的倒美?她既嫁了我們家永亮,生是永亮的人,死是永亮的鬼。她同我們永亮才是兩口子,即便有嫁妝留下,也萬沒有讓讓人保管的道理。」
寧老太太的侄兒冷哼一聲,道:「兩口子?如今我妹妹年紀輕輕地橫死,他這做丈夫的可敢說一句公道話?東西也並不搬回我家,只借姑母一間空屋子。眾目睽睽之下,誰還能做了賊不成?」
永亮生母被頂得不行,可哪裡捨得寧四太太的嫁妝。
老族長在旁,臉色越來越黑,呵斥永亮生父道:「小六,你管不管你婆娘?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們有點尊重沒有。還是你們的曰子過的太好,金子多的家裡也擱不下?」
原來,永亮生母方才揚手搶嫁妝單子,將擄到袖子裡的金鐲子掉了出來。
好麼,看著有小手指粗,這一對金鐲子下來,半斤分量也不止。
這橙黃金子,與這滿堂素白格格不入。
永亮生母訕訕,往丈夫身後退了退,早已沒了方才依依不饒的勁頭。
永亮抬起頭,望向生母的目光復雜莫變。
左住、左成這兩個旁觀者,都覺得永亮生母做過了。
死者為大,況且寧四太太之死還同永亮生母脫不了干係。
永亮生母不僅毫無愧色,還帶了彩金首飾,這是對死者的不敬。
一時之間,眾人望向永亮生母的顏色都帶了厭惡與斥責。
永亮生母那丁點愧疚也變成了憤憤,道:「她是什麼人?我還給她披麻戴孝不成?她不是叫我嬸子麼?只當我是隔了房的宗親。我一個隔房嬸子,不小心帶了金器進了喪家,就是天大的罪過?」
她氣足聲高,振振有詞。
永亮在旁,卻被這「隔房」兩字扎得心裡生疼。
這就是之前帶她最溫和慈愛的生母,但凡有一絲尊重寧四太太的地方,也不會如此行事。
夫妻本是一體,他生母對他妻子這般輕視慢待,那心裡是怎麼看待他這個出繼的兒子?
永亮自嘲地笑笑,只覺得心裡一下子空落落的。
以往他只念著人倫孝道,覺得自己虧欠生父生母。
即便曉得妻子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他依舊隨心意行事。
事到如今,直到失去,他才發現,長這麼大,陪他時間最多的,不是生父生母,也不是嗣母,而是自己的髮妻。
永亮的聲音堅定果決:「就按大舅爺的話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