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外頭冬日初寒,屋子裡卻溫暖如春,門口擺了兩盤碧綠草木,看著生機盎然。
十三阿哥盤腿坐在塌上,面前擺著棋盤。
曹顒見狀,上前兩步見禮。十三阿哥擺擺手叫起,指了指對面的座位,道:「來,來,同爺手談一局。」
早年還好,近些年這樣費腦子的娛樂,曹顒是越來越不愛了。
可十三阿哥相邀,曹顒也只能道:「如此,臣就獻醜了。」
他在十三阿哥對面坐了,十三阿哥執白,曹顒執黑。
本是極優雅之事,奈何十三阿哥是郎闊的性子,落子乾脆利索;曹顒又是個愛偷懶的,多數的時候,不過隨波逐流。
不多時,棋盤上便落了不少子兒。
曹顒雖不甚用心,奈何曹寅與莊席兩個都是愛手談的,他為了陪這兩位長輩,擺過不少棋譜,有幾分棋力。
等到收宮時,以五子惜敗,倒也不算輸得太丟人。
十三阿哥撂下棋子,看了曹顒一眼,道:「孚若心中有丘壑,卻無爭勝之心,是何緣故?」
曹顒「呵呵」兩聲,道:「是臣棋力不及的緣故。」
十三阿哥搖了搖頭,皺眉道:「當爺是傻的,你若是像外頭的人那樣奉承者爺落子,爺早就沒耐心再下了。在爺面前,你不必守拙,同爺說說心裡話。從重權在握的天下首牧,到現下的擺設堂官,就真的一點怨言都沒有?」
聽了十三阿哥的話,曹顒心中已是千思百轉。
要是在三百年後,年紀輕輕就熬到省部級,那定要「鞠躬盡瘁」、「廢寢忘食」,一門心思往上爬。哪個男人,不愛權?
現下是三百年前,封建皇權制度的巔峰時候,他嘔心瀝血,也不過是皇上的奴才,生死榮辱都在皇帝喜怒之間,又有什麼奔頭?
現下距離功成身退,就差入閣,這又有年齡履歷卡著。就算曹顒現下十二個時辰都操心公務,累個要死要活,沒資格還是沒資格。
既不爭朝夕,當然慢慢籌劃,犯不著因旁人兩句閒話,就同還能在朝堂蹦躂二、三十年的張廷玉對上。
想到此處,曹顒起身道:「戶部差事繁重,又幹系民生,臣戰戰兢兢,生怕有顧及不足之處。沒想到,卻是杞人憂天。有張相坐鎮戶部,戶部無憂。臣心裡慶幸不已,何談怨言之說?」
他面上一片坦然,十三阿哥多看了他兩眼,嘆了口氣,道:「沒想到,這麼多年來,你依舊能守住本心,不戀權勢富貴,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一席話,聽得曹顒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臣曉得,衙門裡有些風言風語,十三爺垂問,也不過是愛護之心。」
十三阿哥點了點頭,頗為欣慰,笑道:「你能曉得這個,爺也不算不操一回心。」說到這裡,頓了頓,道:「即便戶部有能臣坐鎮,你也不能太偷懶,皇上既青睞於你,不可辜負聖恩。」
曹顒垂手聽了,道:「雖是無才之人,卻不敢生懈怠之心。」說著,從袖裡抽出摺子,雙手奉上十三阿哥:「這些日子,臣苦思豐盈國庫之法,有些淺見,還請十三爺指正。」
十三阿哥聞言,頗為詫異,神色稍斂,接了摺子,仔細地看了一遍。
他神色越來越舒緩,看到最後,已是拍著大腿,道:「好,好個‘揚國威、鎮四夷,拒癬疥於疆外,降八方以朝聖君’!」
曹顒心裡一嗤,不過是口號罷了,要是直接寫去賺洋人的銀子,沒等皇上說什麼,那幫御史大人就要上串下跳,說什麼‘與國談利,有辱國體’之類的話。
十三阿哥眉眼都的帶了歡喜,笑道:「就知道你是有心人,不會辜負皇上的器重。」
他已經有些坐不住,起身道:「我要進宮,這些日子皇上一直在思量海貿之事,只是不知從哪裡入手。你這摺子,起的正是時候。」
曹顒聞言,卻是一愣,忙道:「十三爺,臣這條陳只是草擬,還有諸多不足,可否等兩日再遞上?」
雖說是草稿,可也有上萬言,半尺來厚。
之所以不好遞到御前,是因為墨跡有新有舊,有些地方,還有後來添補的南宋海貿賦稅收入的統計什麼的,顯得凌亂了些。
十三阿哥卻笑著搖了搖頭,若有所指,道:「如此正好,要是等過了兩日,你撰寫成工整的,說不定反而的犯了忌諱。」
曹顒想著十三阿哥方才話中流露的資訊,明白過味來,只覺得後背發冷。
從十三阿哥府出來,曹顒撫了撫額,只覺得慶幸無比……
剛到曹府門口,尚未下馬,曹顒便見府裡迎出幾個熟悉的人影。
曹顒見了,面上露出笑意,翻身下馬。
「老爺!」面帶風霜之色,上前見禮的不是旁人,正是陪恒生去喀爾喀的曹乙與張義兩個。
旁人不知道道路遠近,曹顒可是曉得的,恒生生父所在的汗王領地,即便是快馬,也要一個多月才能到京。
「還以為你們轉年才能回來,怎麼這麼快?」曹顒扶起二人,笑著問道。
雖說恒生走前提及回爭取重陽節回來,曹顒卻沒有當真。
算算日子,恒生六月下旬才啟程離京,即便不在喀爾喀駐留,往返在路上的功夫也需要三個月。
現下就回來了,在喀爾喀竟沒有待滿一月。
以世子這幾年顯露的愛子之心,當不會慢待恒生才是,
莫非是老汗王或許世子福晉……
曹顒不由皺眉,雖說恒生的身世,在世人眼中看來,多有詬病,可他是護短的人,萬沒有任由旁人委屈自己孩子的道理。
他轉過身來,對張義道:「喀爾喀那邊的情形如何,你與我說說看?」
「老爺,老汗王薨了,如今王府世子當家,已經派了屬官進京,報稟理藩院,還帶了上奉御前的摺子。世子原是要留二爺過年,二爺只說課業忙,便同汗王府進京的屬官一起上路。」張義躬身回道:「在世子面前,二爺沒說,私下裡卻是跟小的們唸叨過。二爺是牽掛府裡,惦記著大爺他們下場、平姑娘出閣之事。」張義躬身道。
張義比曹顒年長几歲,正是壯年;曹乙雖已過不惑,可武人出身,身子向來健碩。
如今二人卻清減不少,嘴唇乾裂,面色紅黑,眼睛窪陷。
他們二人這樣,更不要說還是稚嫩少年的恒生。
曹顒搖了搖頭,道:「他胡鬧,你們也不勸著些,哪裡就那麼急了。」
張義猶豫了一下,道:「先前也沒這麼趕,到了歸化,聽說老爺被罷了直隸總督,二爺擔心,這才一路沒歇地趕了回來。」
他雖沒有提自己個兒,可連衣服都不換,等在門口迎曹顒回來,心中擔心並不比恒生少多少。
曹顒看出他眼中的關切之色,心裡也頗為感動,卻是想起張義長子受傷之事,道:「先回家去,中秋時,賞燈時發生了些變故,張澳與長生都傷了。多虧了鄭家小二,算沒有出大事。」
張義不以為意,笑著說道:「小的聽說了,小子淘氣,磕著碰著,不過尋常,哪裡是算得上大事,倒是勞煩老爺費心。」
口中雖說得輕鬆,到底牽掛兒子,又說了兩句,張義匆匆去了。
剩下曹乙,「嘿嘿」站在一旁,卻不肯走。
曹顒見狀,不由納罕。曹乙是草莽出身,向來言行無忌,何曾有這般躊躇靦腆的時候?
「二供奉有話同曹某說?」曹顒著急進內院看恒生,便直言道。
曹乙收斂笑意,帶了幾分鄭重,道:「曹爺可還記得,我護送二公子從清苑出來前,曾對曹爺提過,回來後想要請曹爺幫個忙?」
曹顒點點頭,是有這麼一回事。曹顒當時也說了,只要不違律法,曹顒就盡力而為。
不為旁的,就為曹乙在曹家供奉十多年,護衛曹家上下安全,曹顒早就想為他做點什麼。
當年曹寅進京後帶來的幾個供奉,有幾位還了人情,就各自歸去,留在曹家的,也都娶妻生子,安頓下來,只有曹甲、曹乙兩個出力最多的,還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