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只覺得老太太脾氣大,待她不親,卻是豬油蒙了眼,看不到高太君對自己的好。
不管生她的是誰,養她的卻是高太君,是李家人。
她,是李家的女兒,曹家的媳婦。
什麼金枝玉葉,龍子鳳女,都一邊去。
李氏只覺得醍醐灌頂一般,長吁了口氣,道:「娘,往後女兒定好好孝順娘,回報孃親的養育之恩。」
高太君搖搖頭,道:「都是自家骨肉,說什麼回報不回報的?顒哥兒與二丫頭、三丫頭都是孝順的,你是有兒女福的,我倒是不擔心你。就是你哥哥那邊,這些年胡鬧的厲害,白得叫人擔心。我曉得,顒哥兒不愛親近他舅舅家。但是正如老婆子早年對你說的,咱們娘倆欠你伯孃家太多。兩代撫育之恩,若不是你伯孃容留,我一個寡婦人家,如何能太太平平地將你拉扯大?這輩子老婆子誰也不虧欠,就虧欠了你伯孃。往後,能幫襯就幫襯吧,到底是骨肉至親。」
李氏點點頭,道:「母親放心。顒兒只是不愛交際熱鬧,並不是冷清之人,該幫襯的,他不會不管的。」
說了這些話,高太君心裡也暢快許多。
見李氏精神頭看著好心,她勸道:「你要想開些,別讓走了的人不安生,且顧惜活著的人吧。你這病再不好起來,孩子們就要倒下了。顒哥兒打外地回來,一曰沒歇;孫媳婦也帶著身子,要是有閃失了,可沒地方哭去!」
李氏點點頭,高太君又陪著她說了會兒閒話,直到看著她用了藥,才讓她安置,自己拄著柺杖,回芍院了。
待她走了,李氏掙扎著坐起身子,叫人去請梧桐苑請兒子過來。
曹顒此時,正給初瑜揉小腿肚子。
這兩曰,許是侍病累著的緣故,她的小腿肚子老抽筋。
「母親那邊,還是我照看。你不能再病下了,那樣家裡就亂了套。」曹顒說道。
「心病還得心藥醫,婆婆那邊,還得額駙小心勸解,總要婆婆想開了才行。」初瑜道。
曹顒揉了揉額頭,道:「都是我不好,不該直接下猛藥,當徐徐圖之才對。」
夫妻兩人正說這話,聽到蘭院的丫頭過來請曹顒。
曹顒就站起身來,吩咐樂春接著給初瑜揉,又對初瑜道:「叫廚房熬些大骨頭湯,你每頓飯用上一碗,這是治腿抽筋的民間小偏方。」
其實,這是補鈣的方子。曹顒記得上輩子聽說提過,缺鈣的話,也容易腿抽筋。
初瑜自是信丈夫的,立時吩咐樂夏去廚房傳話。
曹顒到蘭院時,這邊一片寂靜。
李氏坐在炕上,倚著炕櫃,看著炕桌上的幾個檀木匣子發呆,不知想些什麼。
曹顒瞅那幾個匣子卻覺得眼熟,那正是裝慧妃「嫁妝」冊子的匣子。
才半個時辰不見,李氏就有些不一樣了,原本籠罩在她身上的哀傷淡化許多,她的神情也平和下來。
「母親……」曹顒近前兩步,從衣服架子上,拿下件氅衣給李氏披上:「眼看進九月,屋子裡有些涼了。」
「顒兒……我是李家的女兒,吃著李家的米長大,拿著李家的嫁妝出的門子……」李氏轉過頭來,看著曹顒道。
曹顒聞言,不知她何意,難道是高太君說什麼了?
就聽李氏接著說道:「老天爺待我不薄,我有個好孃親,嫁了個好丈夫,還有個好兒子。也當惜福了。」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道:「再求旁的,就是貪心,老天爺都要眼紅了。」
說話間,她轉過頭,視線又落在炕桌上的檀木匣子上:「這些東西雖貴重,卻不是我應得之物。這些東西,只會提醒旁人,我不是李家女兒,而是什麼勞什子金枝玉葉。這不是笑話麼?遮遮掩掩的,不能認祖歸宗的‘金枝玉葉’,不就是‘私生女’?這茶館能添新談資了。就連……就連沒了的人,說不定也要挖出來說嘴……」
李氏聲音不大,但是神情堅定,看來已經拿定了主意:「你同媳婦說,我不管外頭人如何說,咱們府裡不能四處傳閒話,也不可傳到老太太耳朵中。老太太眼看七十了,聽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怕是受不住。」
曹顒點點頭,心中千迴百轉,直接拒絕太后的「恩賞」,這是「大不敬」之罪,看來要幫母親想個妥當的說辭。
說實在話,對於那些東西,他有些捨不得。金子還是次要的,那些古董字畫卻是可遇不可求。
旁的不說,單說仇英那幾幅畫,後世看拍賣會,都是千萬起價。就是現下拿到市面上,也能值幾萬兩銀子。
值錢不值錢還是次要的,有副和田玉的圍棋子,還有副象牙的象棋子,都是世面少見的珍品。
曹顒沒事也愛下兩盤消磨時間的,早先還打算跟母親說說,將這兩個拿出來,擺在書房裡。
不過,東西再好,也比不上母親的安危重要。
曹顒只想讓母親順心如意,可不願讓母親因這個添了心病,自然是乖乖地順著母親的意思。
至於康熙那邊,因為曉得了這層親戚,曹顒心中的畏懼倒是減了幾分。
他不能認女歸宗,本就對李氏存了愧疚,不會太為難李氏。
只是東西可以不要,這個「皇帝老爹」能不認麼?
連內侍都派了來,也要追封慧妃,康熙即便不能冊封女兒為公主,也想要在駕崩前父女相認吧?
「母親,按照規矩,我既到京,將這些東西送到母親跟前,就要代母親上謝恩摺子了,這摺子當怎麼寫?」曹顒稍加思量,問道。
李氏嘆了口氣,道:「就寫我叩謝太后恩典,不勝感激。只是無功不受祿,實不敢拜領天恩。太后身邊的人,我會好生奉養,這些東西,不是常人有福享的,還請皇上體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