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春園外,清溪書屋。
看著御史的彈劾摺子,康熙的臉色有些不好看。這已經是半月來,遞到御前的第三份彈劾摺子。
彈劾的物件,是正在京中的四川總督年羹堯。
第一份摺子,彈劾年羹堯逾禮,見貴人不避道,倨傲直行;後兩份摺子,則是彈劾年羹堯出行,從者甚眾,在街上吆喝擾民。
這年羹堯是世家子弟出身,父子兩代人都做到封疆大吏,康熙原本甚為器重。
但是這摺子中,出現的是曹顒的名字,康熙就有些不樂意了。
曹家這個二等伯,與其說是康熙恩賞給曹寅的,還不如是恩賞給曹顒的,就是為了抬舉他的身份,使得他在京城中,能直起腰板說話。
康熙還記得清楚,曹顒初上京城,之所以被八旗紈絝欺負,就是因為出身卑微、門第不顯的緣故。
曹顒娶了郡主,襲了伯爵,又是位高權重的戶部侍郎,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別說年羹堯只是二品總督,就是封閣拜相,升為一品大學士,路遇曹顒,按照規矩也得避讓。
年羹堯在四川囂張,是展朝廷威風,震懾地方;在京城橫,就有些得意忘形,與人笑柄。
換做是其他人,康熙還不至於這般惱。
涉及到曹顒,康熙就有些不自在。曹顒有些不爭氣,缺少年輕人的幹勁,康熙見不得他鬆快,時常敲打敲打。
他自己能動能訓斥,不代表他能允許別人「欺負」曹顒。尤其是現下,曹寅兄弟相繼病故,曹顒年紀輕輕,就支撐家族門戶的情況下。
而這個「欺負」曹顒的,還是他向來器重,近期正想要抬舉的年羹堯,這叫什麼事兒。
他冷哼一聲,將摺子摔到抗桌上。
炕邊,擺放著一張小几,几案上擺放著文房四寶,几案後坐了內閣學士兼吏部尚書張廷玉。
張廷玉低著頭,手中攥了筆,抄寫條陳。
康熙摔摺子的聲音、冷哼聲,都落在他耳中。他心中戰戰兢兢,腦子裡飛速運轉,想著朝廷內外有什麼事,讓皇上生怒的,卻是一時找不到頭緒。
這會兒功夫,就聽康熙揚聲道:「張廷玉!」
張廷玉聞言一稟,忙起身應道:「臣在!」
「四川總督年羹堯兼理陝西總督事務的諭旨重擬。」康熙沉吟片刻,吩咐道。
「臣領旨。」張廷玉躬身應了,而後在再次坐到几案後,拿起筆來,靜待康熙口諭。
「改兼理為署理,再命他就彈劾之事,上折自辯!」康熙的聲音冷冷的,不滿之意,溢於言表。
張廷玉聽了,心裡莫名鬆了口氣。
只要不是涉及太子復立就好,好不容易萬壽節後,皇上開恩,將大學士王掞放了出來,要是再鬧出點什麼來,這位老相爺怕是不能善終。
不管外人怎麼看,張廷玉作為正宗的孔孟子弟,心中對這老相爺的風骨還是欽佩的。
年羹堯近曰橫行京城之事,張廷玉早有耳聞,心下頗是不以為然。就同年羹堯看不慣曹顒一樣,張廷玉心中也看不慣年羹堯。
他比年羹堯大七歲,都是官宦子弟,卻是同年,都是康熙三十九年的進士。可是年羹堯這進士的含金量,向來為人詬病。
年羹堯是康熙三十八年的舉人,名列順天府鄉試第三十四名。
放榜後,就有應試士子揭帖,拉開該年的科場案。傳言中,年羹堯之父,時任湖廣巡撫的年遐齡,饋贈考官一萬兩。
當年順天府鄉試,以重試落幕。年羹堯最後仍在榜單上,這轟動一時的「科場案」最後以「落第士子嫉妒冤誣」結案。
張廷玉也是當年應試士子,自然也曉得一些內幕。朝廷為了維護顏面的結案之詞,自是不可信。
而後,兩人選為庶吉士,三年後初次授官都是翰林院檢討。
數年後,年羹堯為內閣學士,外放為四川巡撫,成為當朝最年輕的封疆大吏,風頭一時無二。
張廷玉,卻入直南書房多年,一步一步,直到前幾年,才升到內閣學士位上。
年羹堯看不慣曹顒年紀輕輕就躍居高位,卻不想也有不少人瞧著他年輕不順眼。
在張廷玉這樣的漢官眼中,年羹堯之所以而立之年就為封疆大吏,不是他有什麼卓越的才能,是因為在旗的身份所致,才得以倖進。
既是倖進,皇帝恩典,就該好好聽話做奴才,這般招搖,不是小人得志是什麼?
不過,不滿歸不滿,張廷玉御前當差多年,早已練就一副不動如山的本事。他手腕輕動,已經草擬好一份旨意。
待寫到命年羹堯上折自辯,他的嘴角微微地動了動,竟是好奇年羹堯看了這諭旨,會是什麼臉色兒……安定門內西北角,花園衚衕。
這裡是年宅,是年羹堯之父致仕前修建的宅邸。是四進的院子,年希堯、年羹堯兄弟在京時,皆居於此處。
宅子西路,就是年羹堯早年的舊居,如今他的長子江浙道御史年熙居於此處。
書房中,年熙看著父親,帶著幾分羞愧道:「都是兒子不好,連累父親清名受損。」
原來,接連彈劾年羹堯的兩位御史,都是年熙督察院的同僚。其中一位,還是早先江浙道御史最有力的競爭者。
那位御史,在督察院當了十來年差,按照履歷,絕對有資格升任江浙道御史。只是寒門出身,沒有後臺,最後是年熙橫空出世,佔了江浙道御史的缺。
年熙雖曉得,無風不起浪,若沒有父親的倨傲,也不會引來御史側目,但是「子不言父過」,他只能反省自身。
通過這件事,也讓他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