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盛出去不過一個多時辰,接人的馬車就回府,有小廝報到二門。
曹顒踱步出來,到前院同鄭燮相見。
鄭燮所住的院子,就是錢陳群之前住的,傢俱擺設都換了新的。
想著這邊有家眷,要開伙,耳房裡又安置了全套鍋碗瓢盆。
鄭燮一家搬進來,什麼都不用添,直接就能住人。這邊又安排一個小丫頭、一個粗使婆子、一個小廝當差,都在院子裡等著。
那兩個接人的婆子,將徐氏母親送到院子,回內宅交差去了。
實在沒有什麼好收拾的,不過兩刻鐘,徐氏就將搬來的物件都安置好,鄭燮請曹顒到廳上奉茶。
曹顒見他們收拾得差不多,叫人去內宅接天佑他們過來,拜見師傅、師孃。
同來的還有初瑜,想著到底是兒子們的西席,還當禮遇,便帶孩子們過來,順路邀請徐氏母女進內宅。
相見執禮後,初瑜便請了徐氏母女進內宅。
徐氏已經聽丈夫提及,這府上有位孀居的老夫人,是長輩當去拜見,便依言牽了女兒,隨同初瑜而去。
鄭燮這邊,見嘩啦啦來了七、八個學生,大的十來歲,小的五、六歲,還擔心富貴人家的少爺小姐,調皮搗蛋,不好教導。
沒想到,對答起來,各個都是知書達理的模樣。他看了旁邊坐著的曹顒一眼,心裡尋思不知道是不是在家長面前,這些孩子才這般老實。若是向來若此,那曹家的家教實令人佩服。
不過,想到小時候見曹顒時,比自己還小一歲的孩童,就跟小大人似的,鄭燮又覺得是家傳使然。
鄭燮看著這些孩子,心中頗為感慨。
先前,曹顒答應聘他坐館後,程夢顯就將曹府小輩的情形告之鄭燮。
這家學中,學生八人,只有三人是曹家骨肉,剩下五人,有曹顒養子、義子、家人之子、西席之女。
換做其他人家,這異姓之子,多是充著伴讀。
眼前看來,這些孩子,從穿著打扮上看,倒是分不住身份高下來。
年紀最長的女弟子,名叫「姝平」的,就應是曹顒的小師妹,論起來還算是鄭燮的小師姑。
因這個緣故,妞妞向鄭燮執禮時,鄭燮就微微側過身,沒有受全禮。
曹顒在旁看了,心裡有數,這個「師侄」心裡明鏡似的,沒有忘了自己這個「小師叔」。
等鄭燮問完弟子們的功課程式,彼此見過後,曹顒就叫妞妞帶孩子們下去。
鄭燮因之前吳盛墊付房租的緣故,起身向曹顒致謝。
曹顒方才已經聽吳盛說了,擺擺手道:「不必這般客氣,說起來還是我疏忽了。方才已經跟管家打了招呼,稍後讓他先將今年的束脩送過來。」
鄭燮再次謝過,才坐下來陪著曹顒說話。
見他一板一眼的,曹顒不禁笑道:「既是同門,又是舊相識,克柔往後就自在些,不必如此拘謹。姝平雖是家師之女,但是既拜在你的門下,就是你的女弟子,各論各的。」
鄭燮聞言,才曉得曹顒還記得自己,忙站起身來,這次卻是執子侄禮相見。
論起來,他比曹顒還大一歲。
曹顒拍了拍腦門,道:「剛說了不必多禮,咱們年歲差不多,還是平輩相交來得好。」
鄭燮也是灑脫之人,見曹顒不端著架子,待人溫煦,便也不再疏離,說話間自在許多……西直門,李宅。
大管家錢仲睿領著太醫,進了內院,就聽到屋子裡傳來咳嗽聲,心裡直覺得沉甸甸的。三少爺已經病了十來天,還不見好,聽二少爺所說,昨晚都咳出血來。
不到半月的功夫,三少爺就瘦得脫了人形。早先還用人參養著,後來太醫說是心火重,不讓用人參,每頓飯只喝半碗粥。
太醫進去,坐在炕邊,仔細診了脈,又問了幾句病人最近的飲食起居。
看完後,他出到外間,對李語道:「病人外邪入侵,傷了肺臟,如今又心火旺,頗為兇險。卻是不知病人為何小小年紀,就存了這些多心事,心病還需心藥醫,好好開解才好,要不然拖久了,就算治好了病,怕也要坐下病根。」
李語同大管家對視一眼,心裡都曉得,還能有什麼心病,就是鄉試落第之事。
待太醫開了方子,大管家奉了銀封,親自送出去。
這太醫,是曹家使了曹顒的帖子請的,在太醫院中數得上的。李家這邊的銀子,也給得豐厚,來回都是馬車接送。
李語則是進了裡屋,坐在炕邊的小凳子上,看著病榻上的弟弟。
李誠膚色晦暗,因咳得厲害,眼睛裡水光閃現,沒有平素的小大人模樣,像個尋常的孩童似的,露出幾分孤單無依。
李語嘆了口氣,道:「方才太醫在外屋說的話,你也當聽見了。你打小就比別人聰明,怎麼這個時候犯糊塗?你才十三,初次下場,外頭多少三十三、四十三、五十三的老秀才,考了半輩子,都考不到一個舉人。早曰養好病,尋個好先生,三年後再考,也不過十六歲,還是個少年舉人。就是你常唸叨的曹家四表叔,初次下場也沒中;曹家五表叔,也是十六歲中舉。你卻是急姓子,為了這個上火。」
「二哥……」李誠眼圈已經紅了,啞著嗓子道:「父親本不贊成我來,都是我自以為是,執意如此,卻是丟了李家的顏面。」
「這叫什麼話?誰說下場就要中?你想太多了,沒人會怪你。你若不懂事,再這麼糊塗下去,讓長輩們跟著擔心,才是大不孝。」李語殷殷勸解道。
李誠聽了,臉上擠出幾分笑,伸出胳膊,拉了李語的胳膊,道:「還是二哥疼我,照看我這些曰子,換做大哥,早就懶得搭理我了……」
兄弟兩個正說著話,丫鬟端了托盤送藥。
李語起身,扶著弟弟坐起,看著他喝了藥,才又照看他躺下。
因為李誠愛潔淨,怕廚房熬夜染上煙火氣,這藥都是在廊下熬的。李語出來時,正有小丫鬟倒藥渣。
李語眯了眯眼,心裡冷哼一聲:「嫡庶,誰說庶子不能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