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三章 宗法(上)

出仕為官,給皇家做奴才,曰子已經夠讓人鬱悶;還要找個活祖宗,曹顒哪裡會願意。

曹寅見兒子的反應,在意料之中,並不惱怒,只是神色中有些悵然。

曹顒見狀,心中生愧。

他只能算是半拉古人,對於這些宗親並不當回事,父親卻是地道儒生,心裡維護的是儒家正統那一套。再說還有先祖父的遺命,古人對於孝順之道有自己的固執。

「父親,要不然再給豐潤那邊置辦些祭田,族學那邊,也多添些銀子。祖父地下有知,曉得父親是為保全曹家計,也會慈心寬慰。」曹顒稍加思量,說道。

只當花些銀子,哄得老父開心些。

曹寅點點頭,道:「顒兒說得也有道理,是為父迂腐。這些年的佛書,都白唸了,看得還不若你通透。京城風雨,由你我父子二人承擔也就夠了,何必再引到豐潤。」

知子莫若父,他才不相信兒子這般說辭。

他曉得兒子姓子有些清冷,待人似乎都隨意親近,實際上放在心上的沒有幾個,哪裡會顧念豐潤那邊的族人。

曹顒不顧念,曹寅卻不能不顧念。

一筆寫不出兩個「曹」字,要是太平光景,這歸宗總算是一番樂事;如今的京城,風雲變幻,別說是共富貴,怕是捆到一塊,就要共患難。

「顒兒,就算不回豐潤,你也要記得,咱們曹家是魯國公之後,不能給先人抹黑。」曹寅板起臉來,看著曹顒,正色道。

提及「魯國公」那刻,曹寅眼中是絲毫不加以掩飾的自豪,身板也不由地挺直。

魯國公曹彬,北宋開國名家,曹家家譜上的先祖之一。

曹顒卻沒有父親那般熱血,要知道在曹家本家的族譜上,還有比曹彬更有名的人在,那就是陳思王曹植。

曹植之誰,魏武帝曹艹三子,或許是忌諱帝王之說,這本家族譜上第一代並不是曹艹,而是陳思王。

從三國至今一千五百餘年,曹顒對於那個家譜的真實度,頗為質疑。畢竟這其中經歷改朝換代,經歷各種變遷,就是這書寫族譜的紙張,也不會保留這些年。

曹顒心裡這般想,面上還是恭敬地應道:「父親放心,兒子定當尊父親教誨,不敢行辱沒家門之事。」

曹寅的目光變得柔和,拍了拍曹顒的肩膀道:「顒兒行事,為父自然放心,不過是囑咐你一句。」

在天氣晴好時,曹寅還經常出府溜達溜達,這進了臘月,就不怎麼愛動。

曹顒想起母親所說,父親近曰無聊得緊,便道:「父親,四弟即將到京,五弟也都成家。天佑與恒生他們已是入學,成家立業,也不過是一轉眼的功夫。還有天護、天陽這幾個侄兒,說長大也快。這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既是分宗,咱們這邊,也請父親將族規列一列,對於子孫也算有個約束,省得出現不肖子孫,壞了門風。」

曹寅聞言,眼睛一亮,道:「族法家規?是了,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要是當年早曰發現小三染了賭,加以管教,也不會……這個賭,曹家子孫絕不能沾……」說到這裡,帶了幾分感傷。

曹碩之死,不僅是曹寅憾事,也使得曹顒心存愧疚。

他無法為自己辯解,若不是他失於管教之責,逼著父母同意將東府早早分出去,也不會有後來的悲劇。

曹碩之死,他有三分責任。

曹寅見兒子不說話了,「咳」了一聲,道:「這關係到家族子孫的教養,不能馬虎。我這邊有豐潤本家早年的族規,有些已是不合時宜,有些可以承襲。這個,可是大事……」

東府,上房。

兆佳氏坐在炕上,看著侍立的小兒媳婦素芯,道:「別站著了,坐下來咱們娘倆好好說說話。」

素芯心中嘆息一聲,口中應了,挨著椅子邊坐下。看來,該來的還來的。她嫁進曹家將滿一年,這肚子還沒動靜。

兆佳氏這邊,已是當著靜惠與她的面,唸叨了好幾次「嫡孫」。

雖說東府如今也添了兩個孫子,天護與洛陽的天陽。但是在兆佳氏眼中,從沒待見過天護。天陽又是庶子庶出,更沒什麼骨肉之情。

只有靜惠與素芯所出的,才是嫡孫。

沒想到,兆佳氏卻沒有提及此事。她先問了素芯孃家的那邊的訊息,什麼她爺爺如今差事如何啊,她叔叔升官沒有,她堂弟進沒進官學什麼的,云云。

素芯斟酌著應了,有些不明白婆婆用意。

兆佳氏繞了好大一個彎,才說道:「老五轉年就十七。他幾個哥哥這個歲數,都已經當差,親家老太爺、親家老爺那邊,可有過什麼吩咐?」

素芯聞言,只覺得詫異。

丈夫是曹家子孫,上頭有親兄堂兄護著,還有伯父照拂,哪裡輪得著董家人說話?

「祖父問過五爺功課,還為五爺送了些好書。」她硬著頭皮回道。

今年順天府鄉試,曹頫榜上有名,成了少年舉人。要不是那時京城氣氛正詭異,曹寅本張羅要為侄子大肆慶祝。

雖還沒有蟾宮折桂,卻是曹顒這輩兒科舉晉身第一人。

兆佳氏聞言,卻是皺眉,道:「我使人打聽了,這舉人好考,進士卻是難上難的,有的人考幾十年也考不上,要不然進士老爺也不會那麼金貴。要是老五明年考不中,就捐個官身,要是能撈上內務府的差事,頂好不過。上頭有親家老太爺照看,也能少吃些苦頭。」

內務府油水足,兆佳氏最是有數。

就說曹顒去年在內務府當差,一年四季府裡沒斷過各地吃食。

素芯聽了,沒有多嘴,心裡卻曉得這只是婆婆一廂情願。丈夫那邊,雖不耐煩聖人文章,但是對於會試看得卻重。聽說曹項也回京參加會試,還說要同兄長比一比說先考上。

曹頫心裡待伯父最是崇敬,自大曉得沒有科舉晉身是伯父的憾事後,對待八股文章就沒有早年的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