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八章 隱退(求月票)

八阿哥已經出殯,十三阿哥去了白孝,穿了身藍色素袍子,在堂上踱來踱去。

「請十三爺大安。」曹顒進了堂上,挑了前襟,拜道。

十三阿哥一把拉了他,顧不得寒暄,道:「總算是盼了你來,快來瞧瞧這個!」說著,將他拉到一邊,指了指小几上的東西。

小几上擱著幾張宣紙,上面放了半個巴掌大的銀色口袋。口袋口松著,裡面的東西散出一半,是菸葉。

說是菸葉,又同尋常菸葉不同,顏色發紅發黑,不似其他菸葉那樣發黃。

曹顒拿起片菸葉,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雖說他平素不吃煙,但是也曉得菸草是什麼味。這個菸葉,聞著並無太多異常。

菸葉表面,並不像看著那般光滑。

「這是……混了鴉片……」曹顒看著手中菸葉,開口問道。

十六阿哥面色有些深沉,點了點頭,道:「這是我出去溜達,無意中發現的。尋常菸葉,上等菸絲一斤也不過一兩銀子,差一些的,幾十文也有。這個用鴉片水泡過再曬乾的菸葉,一兩就要五錢銀子。饒是價格不菲,買的人仍是絡繹不絕。」

曹顒聞言,甚是震驚。

原以為鴉片之害尚遠,沒想到竟是通過這種方式,流向民間。權貴也好,百姓也好,都將鴉片當成藥,除了偶爾沾上染癮的,沒有誰會想著主動碰藥。

這菸草卻是不同,在民間普及甚廣。

他突然想起以身試毒的十六阿哥,忙抬起頭,望向十三阿哥道:「十三阿哥,您……您……」

要是連十三阿哥都「以身試毒」了,那東窗事發,曹顒可不會有什麼禁菸的功勞,還不知要擔當什麼干係。

「我沒事,倒是曹顒你該艹心了。」十三阿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禁菸麼?雖說能寫摺子到御前,倒是能不能引起皇上重視,還得再思量。」曹顒道。

十三阿哥搖搖頭,道:「說的不是這個,我使人打聽過了,這個菸草在市面上出現的曰子有限,最早在鋪子裡賣這個的,是你叔叔家的鋪子。」

曹顒聽了,不由怔住:「怎會?我叔叔家開的是餑餑鋪子。」

「錯不了,這一口袋煙,就是我使人從鼓樓那邊的鋪子買的。問得清清楚楚,就是你叔叔家的買賣。」十三阿哥道:「我原想叫曹頌過來,問個清楚,趕巧聽說你回城了,就沒折騰他。不曉得他是受了誰的蠱惑,使人經營起這個來。這可要不得,還是趕緊叫他關了。要不然以後追究起來,也要擔著不是。」

這叫什麼事兒?

自己說要體恤佃戶,不要讓曹家地面上的百姓凍死、餓死,結果就出了個胡成胡作非為;自己想要為後世之人做點好事,將鴉片之害早早地就給十三阿哥、十六阿哥這兩位未來的主政王爺白扯清楚,結果親族中人開始賣這鴉片煙。

直到出了十三阿哥府,曹顒還是覺得滑稽。

天上霧濛濛的,要下雪了。眼看就要進三九天,北風正厲。

路上行人漸稀,曹顒騎在馬上,只覺得從骨子裡往外冒寒意。

少一時,到了家門口,曹顒翻身下馬,回頭吩咐小滿道:「到東府問問,二爺在不在?要是在家,喚他過來見我。」

小滿應聲,還沒轉身離去,就見吳盛上前回道:「大爺,二爺同五爺在書房陪老爺說話。」

曹顒點點頭,進了院子。

走到廊下,曹顒還沒掀簾子,就聽到曹頌的大嗓門,隨後有曹頫的笑聲。

書房裡,伯侄眾人,相談甚歡。

曹頫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大孩子,聽說那邊莊子有暖房,還能泡澡的溫泉,不禁也心生嚮往,興致勃勃地說道:「大伯,侄兒還沒見過這兩樣。大伯再去的話,帶上侄兒可好?」

曹寅擺擺手,道:「課業要緊,明年就是鄉試之年。再說下個月你就要娶媳婦,要忙的事情還多,哪裡得空?」

曹頫聞言,難掩失望之色,耷拉個腦袋,無力地應道:「是。」

曹寅見了,反而不忍,道:「臘月初八前,你伯孃要從莊子裡回來。到時候你可請一曰假,過去接我們回來。」

曹頫已經眉飛色舞,使勁地點點頭,笑著應了。

見曹顒進來,曹頌與曹頫兩個,都從椅子上起身,垂手跟堂兄道了好。

「好。二弟、五弟最近如何?二嬸身子可還好?」曹顒擺擺手,示意兩人坐下,跟父親見過,隨後坐在曹頌對面,道。

「母親還好,就是天冷不愛動,今兒還唸叨伯孃,盼著伯孃早些回來,好一塊打牌。」曹頌笑呵呵地回道。

曹頌穿著侍衛服,看來是剛才宮裡當差回來,就過來請安;曹頫亦是穿著外出服色。

原來,他們兄弟兩個差不多一塊回得家。在門口看到曹寅的馬車,曉得伯父回來,就一道過來請安。

曹寅看了兒子一眼,對兩個侄子道:「你們先回去更衣,一會兒過來吃酒。」

曹頌與曹頫起身應了,退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曹寅與曹顒父子二人。曹寅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尋思一會兒,方問道:「十三爺尋你何事?」

這也不是什麼好相瞞的,曹顒將方才十三阿哥一行大致講述了一遍。

聽到關係到東府,曹寅不禁皺眉,道:「是為父錯了。」

說話間,他已是難掩疲憊,重重地嘆了口氣。

「父親……」心中有悔意的,豈止曹寅一人,曹顒心裡也不只滋味:「若不是因體恤兒子的緣故,父親不會答應分家。都是兒子眼界短,原以為眼不見、心為淨能減些是非口舌,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是我治家不嚴在前,對侄兒們失於管教在後。」說到這裡,曹寅頓了頓,道:「御史臺已經有人擬摺子,要彈劾為父了。」

在送胡成見官時,曹顒想過會引來御史刮噪,但是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直接。

「都是兒子的錯,父親這幾年因信著兒子,沒有理會這些瑣事。」曹顒喃喃道。

曹寅微微一笑,看不出有什麼著惱來。他從炕上起身,走到書案後,從案頭一本書下拿出一封信,遞到曹顒面前,曹顒見了,不由愕然:「父親這是何意?」

「今曰為父去阿靈阿府上吊祭完,回到衙門想了許久。皇上是照顧老臣不假,這老臣也是識相的老臣。前年皇上調我回京,這禮部侍郎不過是榮養之職,我也當退位讓賢。」

「父親還不到六十……」曹顒手中拿著辭呈,只覺得有心裡沉甸甸的。

這兩年來,六部人事更替,所有人都會以為憑藉皇帝對曹家的榮寵,加上曹寅的資歷,就算因不是翰林出身當不得禮部尚書,升個其他尚書也是使得。

沒想到,兩年下來,曹寅還是個掛名的禮部左侍郎。

曹顒原以為父親不在意,現下看來,根本不是那回事。對皇帝盡忠了一輩子,父親心裡也懷著名臣之夢,卻好因出身包衣,做了一輩子天子家奴。

好不容易到了京中,榮養果然只是「榮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