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定風波 第六百九十二章 春華(下)

永全已經沒有丁點黃帶子爺的樣兒,跪在曹頌座位前,摟著曹頌的大腿,扯了嗓子嚎著。

俗話說的話,禮多人不怪。

方才塞什圖走後,不等曹家兄弟開口,永全就沒口子地躬身致歉。態度那叫一個誠懇,紅著眼圈,哽咽著聲音,從父親早逝,自己拉扯幾個弟弟妹妹說起,真是情深意切。

雖沒有直接為他妹子辯解,但是話裡話外說了奶子貪鄙,才慫恿妹子捲了細軟跟著逃出國公府的。因發現的早,並未在外頭過夜,云云。

曹頌也是少年失父,家裡弟妹眾多,聽著永全說得心酸,怒氣也去了幾分。

曹顒這邊,則是冷眼旁觀,說不出心裡什麼想法。

雖然永全有意隱瞞家族秘辛,但是立場不同,曹顒也沒什麼可怪罪他的。但是體諒歸體諒,退親的心思卻是絲毫不改。

他曉得曹頌向來心軟,所以自己這邊越發拿定主意。不管永全說得如何天花亂墜,這親事還是要退。

要不然,往後新婦進門,再有不妥當的地方,曹家丟的面子就要越發大了。

那什麼想要繼續敘親之事,曹顒這邊也覺得不妥當。就憑兆佳氏那姓子,受了前面的氣,往後還能給新婦好臉色不成?

家和萬事興,到時候弄得雞飛狗跳,不夠鬧心的。

說到最後,永全果然點頭認了退親之事,不過有個前提,那就是用閨女頂替妹子,說給曹家為媳婦。

曹頌這邊雖有些心軟,但是也曉得輕重,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永全看向曹顒,曹顒這邊也是口稱「不敢高攀」什麼的,絲毫沒有考慮的餘地。

永全急得不行,眼淚已經出來了。想要去央求曹顒,被他一個眼神給止住了,便轉戰曹頌這頭。

曹頌實沒想到他說跪就跪,忙起身想要避開,腿已經被永全抱住。

實沒想到永全能這樣不顧及身份,曹顒直覺得頭疼,忙走早門口,將外頭的小廝打發得遠遠的。

永全是爵不高、位不顯,但畢竟是正經的宗室。

這在曹家「跪求」的訊息傳出去,不管曉不曉得緣由,都會顯得曹家驕橫無禮。

畢竟在世人眼中,永全是正經主子,曹家才是抬舉了沒幾年的包衣奴才。

想到此處,曹顒冷冷地看了永全一眼,倒是有些不明白,他是真的沒心沒肺的姓子,還是故意裝瘋賣傻。

曹頌看著自己被揉把得不成樣子的下襟,看著永全哭得鼻涕都出來了,心裡一陣噁心。

這要是被女人抱著,還能覺得舒坦些;被個男人抱著,不汗毛聳立才怪?

曹頌實是堅持不住了,望向曹顒,央求道:「哥……要不然,要不然……」

見曹頌鬆口,永全哭得越發來勁兒,曹顒這邊已經忍到極限。

他站起身來,道:「二弟,扶將軍起來。」

曹頌應著,伸出手去,要架永全起來。沒想到永全看著單薄,還有兩把子力氣,扽著力氣,就是不肯起身。

「婚姻大事,本就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將軍也曉得,我們兄弟上面,還有兩房親長,凡事不好自專。到底如何,還得問了親長的意思再說。今兒,就不留將軍了。」曹顒忍著怒氣,客氣地說道。

宗室裡,眼高於頂的多了去了;像永全這般能放下身架,無所不用其極的,倒是少見。

不知為何,那一瞬間,使得曹顒發生一種錯覺。

好像眼前這個三品的奉國將軍是個人物,最好別結仇。否則憑他這能屈能伸的模樣,說不好什麼時候就報復回來。所以,曹顒不耐煩歸不耐煩,口中仍客氣,面上也不失禮。

曹頌正被摟得無可奈何,聽了哥哥的話,忙跟著點頭,道:「就是這個道理。將軍快快請起,別再為難我們兄弟了。反正我家老四要在外任待三年,也不急著說親,凡事慢慢說。」

永全聞言,也曉得他們兄弟說得在理。

雖說退親的事兒是他們兄弟出面,但是做主的指定還是家中老人。他態度始終謙卑,跟著曹頌又央求了兩句,方才勉強起身。

許是跪得久了,他身子一趔趄,險些摔倒。幸好扶住旁邊的椅子,才算站穩當。

他臉上狼狽,曹顒怎麼好讓他這般出門。

誰曉得大門外,會有誰的「眼睛」,誰的「耳朵」擺著。在京城,哪裡有秘密可言?

曹顒低聲吩咐了曹頌兩句,讓他喚小廝端來清水,請永全簡單收拾了,才叫管家送客。

屋子裡只剩下兄弟二人,曹頌看著自己衣角的淚痕,渾身一哆嗦,道:「哥,真沒見過男人哭成這樣的?瞧著這做派,像是咱們不要他閨女做媳婦,他就活不成了似的。」

終於清靜了,曹顒坐在椅子裡,也覺得是長了世面。

這個時候的人,講究「男兒膝下有黃金」,除了「天地君親師」,鮮少有下跪的時候。

只是無利不起早,永全這般做派,更說明其中有蹊蹺,這親事越發做不得。

曹頌將茶盞裡的茶一飲而盡,看著曹顒,遲疑了一下,問道:「哥哥,這門親事……」

曹顒搖搖頭,道:「結不得。二弟同二嬸說一聲,看尋個什麼由子婉拒吧。」

曹頌點頭應了,看了看衣角尚未風乾的淚漬,低聲道:「雖是黏糊了些,倒也不算是壞人……」

福祥衚衕,奉國將軍宅邸。

看著丈夫回來,舒舒覺羅氏忙近前兩步,急著問道:「爺,如何了?」

永全往炕上一坐,全無方才的謙卑,眼中多了幾分深沉,道:「還差些火候,說不得還得請三舅母再出面做回中人了。」

他口中的三舅母,就是兆佳氏的堂妹,如今嫁到舒舒覺羅氏的姥姥家。

舒舒覺羅氏聞言,道:「爺,前兒三舅母打發了親信過來,都是埋怨呢。聽說曹家二太太這幾曰正使人尋她,她躲到城外去了……」

「曹家二太太貪財,別人家的地租是兩成半、三成,她家的莊子地租是四成。聽說她連侄女的陪嫁鋪子都把著,最是貪財。好好使人說說,應該差不離。」永全沉吟著說道。

到底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原還指望著大了,尋個會疼人的姑爺,擱在眼前看顧一輩子,沒想到如今卻要頂替姑姑出嫁。

這自古以來做婚配,都是男方求女方,哪有女方求男方的。如此一來,等姑娘進來,還不曉得要受什麼轄制。

想到此處,舒舒覺羅氏不由紅了眼圈,道:「爺,沒其他法子了麼?華兒才十二,還是個孩子……」

永全苦笑兩聲,道:「簡親王是什麼人?那是連太子都不放在眼中的主。咱們在他眼中,怕是還比不得他跟前的阿貓阿狗,想要收拾,就是一個招呼的事兒……就算現下不收拾我,等什麼時候想起來,隨意找個紕漏,爵位就沒了。到時候,咱們一家人喝西北風去麼……」

內宅東跨院,雲格格披著衣裳,坐在廊下,小臉瘦得巴掌大,雙眼無神地看著院子裡。

院子裡,幾個小丫頭正踢毽子。

雲格格看了兩眼。轉過頭來,問道:「華兒,你怎麼不跟她們耍去?」

在她旁邊,坐著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她大眼睛毛嘟嘟的,唇紅齒白,穿著半舊不新的淺粉色旗袍,歪著小腦袋瓜子,脆生生地回道:「那樣就剩下姑姑一個,多沒趣兒。等著姑姑病好了,華兒跟姑姑一起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