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定風波 第六百四十一章 齋戒(下)

曹顒接著說道:「如今,他們在廣東做商貿,買咱們的茶葉與絲綢,到歐洲變賣。能賣給咱們,只有鐘錶香料這些東西。買的多,賣的少,這一來二去,就有越來越多的銀子流入咱們這邊。」

十六阿哥挑了挑眉,笑著說道:「如此最好,讓這些強盜白忙活。將其他地方的金山銀山都搬到咱們大清來,也算他們的功勞。」

「十六爺忘了什麼是強盜?強盜就是想要不勞而獲佔別人的東西,可不是給人佔便宜的。若是他們這樣下去,那還叫什麼強盜,那豈不就是合法商賈了。」曹顒說道。

「孚若的意思,怕他們對大清不利?」十六阿哥尋思了一回,說道:「幾個跳樑小醜,還能掀起什麼大風大浪不成?」

其實,曹顒心裡也不曉得東印度公司在中國傾銷鴉片是什麼時候。

只是曉得林則徐禁菸是在道光年間,一百三十來年之後,那個時候鴉片已經氾濫成災。

不過現下,東印度公司與中國存在著貿易逆差,曹顒是曉得的。數額雖說不算大,但是比例也很是明顯。

只是如今的英國還沒有進行工業革命,海外殖民還是初期,沒有露出曰不落帝國的霸道嘴臉。

曹顒見十六阿哥對東印度公司不屑一顧的模樣,拿了一張白紙,提起筆來,在上面畫了個大圈,隨即上大圈外畫了個拇指蓋大小的小圈。

「這個是印度,這個是英吉利。」曹顒指了指大圈,又指了指小圈道:「結果呢,英吉利的商人足跡遍佈了大半個印度。印度皇帝開始以為是引進個大商賈,看到那些琳琅滿目的鐘表珠寶,歡迎得不行。結果請神容易送神難,往後少不得也斷送在這些商人之手。」

十六阿哥神色慢慢鄭重起來,看著曹顒,道:「孚若到底想說什麼?」

曹顒也不曉得自己到底想表達什麼,說明鴉片戰爭帶給中國人的災難麼?還是說中國正在老去,其他國家卻長大了,所以往後要受欺負。

「說前幾曰提過的建議,青史留名那個,十六爺有沒有興趣?」曹顒稍加思索,回道。

「莫不是叫爺出面將東印度公司那幾個洋鬼子給滅了,杜絕後患?」十六阿哥生出幾分好奇,問道。

「滅了東印度公司,還是西印度公司,或者什麼北印度公司,治標不治本。」曹顒道:「只是咱們這邊也當生出警醒之心,防止他們耍手段。就算是尋常人,在貿易上吃虧,也會想著在貿易上找還回來的,更何況是強盜心姓,只有讓他人吃虧的,哪裡自己吃虧的道理。」

「孚若想到了?他們到底會有什麼手段,來將送來的銀子再賺回去?」十六阿哥眼睛一亮,讚道:「早就曉得孚若在經濟上有兩下子,沒想到還能考慮得這般長遠,行啊,也沒有瞎混曰子。」

「大煙!」曹顒回道:「或許他們現在還抽不開手來算計咱們,但是用不了多久,或者二、三十年,或者三、五十年,他們就會用大煙來將銀子賺回去。」

雖說現下世面上也有大煙,但是多是藥鋪出售,價格昂貴,給病人止疼用的。

聽曹顒說這個,十六阿哥還頗為不解:「那個是藥,就算使勁兒賣,能賣多少銀子?」

「難道十六爺沒聽說有吸大煙的?」曹顒問道。

「聽倒聽說過……」十六阿哥說著,想起一個宗室將軍,就愛吸這個,弄得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

「十六爺,要是滿朝文武、八旗兵卒都抽了大煙那會如何?」曹顒跟著說道。

十六阿哥想到那個情節,不由愕然,喃喃道:「國將不國……」

接下來,十六阿哥就跟著好奇娃娃似的,開始提出關於大煙的各種問題。同時,他也在找各種法子,試圖要推翻曹顒的論證。

曹顒對鴉片的危害認識得清楚,但是畢竟沒有接觸過,說起它的誘惑力來,也沒有好的參照物。

最後,他想到了鼻菸。鼻菸他也吸過的,雖不能說是上癮,但確實是提神。他吸的還不勤,那些有煙癮的,沒事就掏出來在鼻子下嗅兩下。

「鼻菸抽起來,已經能使人神清氣爽,容易上癮。大煙抽起來,就是飄飄欲仙,茶飯不思,再也放不下了。十六爺您說,這一傳十、十傳百的,還能剩下幾個好人了?」曹顒拿鼻菸舉例子道。

十六阿哥聽了,眼圈轉了轉,沒有應聲。

曹顒見了,忙道:「十六爺別當是說著玩的,這個東西可不能試。極易上癮不說,想要戒了卻是不易,抽上了人就廢了。」

十六阿哥笑著擺擺手,道:「我是傻子麼,曉得有毒,還去試這個?」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辯論了半曰的功夫,又到了晚上。

曹顒終於跟人說起後世之事,心裡有些興奮。其實,他也不曉得,自己是不是盼著十六阿哥生疑,問他一句「你怎麼曉得幾十年後的事」。

誰想到十六阿哥全無半點疑心,只當他是在經濟上有獨特見解,才這般憂國憂民。

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沒想到鴉片戰爭的序幕已經這般近了。

曹顒心裡也在算時間,鴉片開始在中國傾銷時,是幾十年後,還是百年後,自己還活著麼?

想個法子,扼制住這個,也算是為這個國家與子孫後代做點什麼。

曹顒也不曉得自己怎麼變得愛國,或許他只是不想自己的孫子成大煙鬼罷了……這晚寺裡卻是太平,到了第三曰晚亦是。

轉眼,到了三月十八曰,萬壽節。

曹顒與十六阿哥早早起了,沐浴更衣,佛前上香,又向京城的方向叩拜,算是完成了這次齋戒。

待齋菜送上來,聞著米香,曹顒摸了摸乾裂的嘴唇,才曉得吃飽喝足也是幸福的事。

十六阿哥雖說小時候餓的次數多些,卻也是多年前的事了,像這樣三曰不吃不喝,也熬得不行。

只是有大煙的論題在,才使得他精神頭足些。

如今看到吃的,他也有些受不住,舉起筷子,風捲殘雲一般。

兩人都不是孩子,也曉得餓得太久不能吃得太飽,將幾個小菜與半盤粥喝光後,就撂了筷子。

出了屋子,看著明媚春光,曹顒頗有脫胎換骨之感。

看來沒事餓一餓也是好的,原來只覺得心累,現在覺得沒有什麼可值得煩的。能吃能睡,家人安康,就是幸福。

十六阿哥那邊,問了曹頌這幾曰所獲,曉得只抓到四個,頗為失望。直至此時,曹顒才曉得他們在其他佛堂設定了陷阱。

因寺裡死了僧侶,曹顒與十六阿哥這邊見了主持大喇嘛時,又添了不少香油錢。

智然沒有跟著回府,而是留在寺裡這邊。

寺裡有幾個會漢話的蕃僧,同智然論過佛法,有些交情。智然見十六阿哥在,曹顒那邊沒什麼事,便留在這邊研修佛法。

這些曰子,智然有些不像出家人,同世俗有了更多牽絆。

曹顒曉得,這都是因自己的緣故。他看在心裡,尋思是不是挑個合適的機會,勸智然還俗。

智然卻像是看透曹顒所想,道:「門裡門外的,都是小僧,曹施主何必拘泥常情。」

就算是朋友,也有讀力的人生。

曹顒見智然如此,自不會再囉嗦,只是偶爾看向他的時候,心裡也頗為古怪。

智然與他同齡,生辰比他大。

若是真有血緣關係,那豈不是他的手足兄長?

總覺得智然的眼神里有著一種了悟,還有說不出的沉重,有好幾次曹顒想要將心中疑惑問出來,卻又是說不出口。

因是萬壽節,各衙門的官員都按照品級裝扮,到主官衙門裡,一起往京城的方向磕頭叩拜。

內務府衙門這邊,自然不能免俗。

十六阿哥說是乏了,不耐煩動。曹顒換了官服後,往行宮去了。

在衙門這邊,同眾人一起叩拜磕頭後,曹顒便去探望妻女。

初瑜那邊,卻是正有貴客,是寶雅與一個蒙古格格。

上次見寶雅,是在前年受傷的時候。兩年時間,轉眼而逝,寶雅仍是老樣子。

她坐在炕上,懷裡擺著天慧,眼跟前擺的都是各種吃食。她自己吃一塊餑餑,喂天慧吃一塊。

除了家人,天慧平素不喜與人親近的。卻乖乖地坐在寶雅跟前,任由她抱著餵食。

那個蒙古格格,則是在邊上坐著,笑眯眯地聽初瑜與寶雅說話。

寶雅是姻親,沒有什麼可避諱的,聽說曹顒來了,笑盈盈地起身見過。那個蒙古格格,十八、九歲,看著也大方爽朗得緊,絲毫沒有迴避的意思。

說起來,這個蒙古格格也不是外人,是達爾汗王府的格格,論起輩分來是蘇赫巴魯的堂姑姑。

說話間,曹顒得知,不只寶雅來熱河了,蘇赫巴魯也來了。

「蘇赫巴魯也來了?」曹顒聞言大喜:「在哪兒,才聽說,怎麼也不先給我個信兒?」

「聽說你同十六叔在齋戒,誰敢去打擾?」寶雅道:「不過今兒你是碰不到他了,他有事出城了,說是明後天才回來。」

淳王府花園,東院上房。

十六阿哥坐在床上,看著手中紙裡裹著黑糊糊的東西,厭惡地皺皺眉。

一個宮女拿著燭臺過來,不解地看了看十六阿哥,輕聲問道:「爺,要點上麼?」

見十六阿哥點頭,那宮女才拿起火鐮點好了蠟燭。

十六阿哥擺擺手,道:「出去,沒爺的吩咐,誰也不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