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定風波 第六百一十四章 較量(四)

雖沒有什麼建功立業的理想,但是他是個慵懶的人。

這個「懶」不僅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

所以對待每個差事,他都算是盡職盡責,目的才不是什麼「忠君愛國」,而是不為了授人以柄,少些口舌是非罷了。

這樣,也是過了?

疑惑間,董殿邦已經起身告辭,晃晃悠悠地出去。

「董大人留步……」曹顒不由出口相留,問道:「老大人,莫非老大人看著,小子做得確實多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曹顒的神情甚是誠懇,是真心希望得到一個答案。

屋子裡沒有旁人,董殿邦稍作沉吟,低聲道:「令尊南下三十年,為何回到京城?以他的才幹,登閣拜相也使得,為何卻只任禮部閒官?過猶不及,說的不外如是。曹大人是聰穎之人,為何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曹寅被調到京城任職禮部的緣由,京城權貴紛紛猜測,說什麼的都有。

有說皇帝愛惜老臣,不忍驅使;有說是要提撥其子,使得其父暫避鋒芒;也有說在揹負要務,禮部侍郎不過是兼職。

真實的狀況,卻是讓人心冷。

曹家忠心太過,在江南紮根太過,已經過了帝王的底線。

若是曹家不忠心,做差事有紕漏,尋個罪名還能懲處,偏生這錯處是找不到的。

雖然古往今來,這「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例子不是少數,但是像康熙自詡為明君聖主之人,怎麼會那樣做?

董殿邦說完,搖頭皺皺眉,好像懊惱自己的多嘴多舌,抱抱拳,轉身出去了。

曹顒一個人站在那裡,曉得自己的錯誤。

自己太想當然了一些,幼稚了一些,以為抱了康熙的大腿,也攀上了四阿哥的關係,只要好好做差事,就能屹立不穩。

哪有這麼容易的?

一不小心,就是賣力不討好。

他奶奶的,曹顒的心裡不禁暴起了粗口,跨過門檻,抬頭看了看晴朗的藍天。

借我一千弟子也好,借我八百白袍也罷,要是也能混個刀槍不入的不死之身,真是想要過過造反的癮了……不過,那卻是扯。

要是在乾隆末年,折騰折騰還保不齊有些動靜;擱到現在,就是兒戲一般。

要不然,哪怕三五十個絕世高手也好啊。九阿哥敢搗蛋,廢了丫的。

廢了丫的,曹顒想到此處,心裡不由生出一陣興奮。

只覺得心裡揮著黑色翅膀的小人,露出尖尖的牙齒,得意地笑著。

雖說身份所限,自己廢不了九阿哥,但是有人能制他。為何自己費心費力地,想著替別人管教兒子?

子不教,父之過。

自己的兒子,還當自己教訓才是……山高千仞,無欲則剛。自己好像求的太多的,有些束手束腳。

曹顒端著肩膀,臉上已經去了煩悶,只剩下想看熱鬧的悠哉……西華門外,伊都立才從出來,就被仕雲給堵個正著。

見仕雲巴巴地看著,伊都立不由地皺眉:「怎麼又來了,昨兒不是同你說明白了。那個韓江氏身份特殊,不是你能惦記的?」

「叔叔,幫侄兒這一遭吧!」仕雲手裡緊緊地抓住前曰所得的那個魚皮匕首,滿臉祈求。

伊都立掃了他手中一眼,道:「還沒有送還回去麼?連寡婦的便宜都佔,你也不臊得慌?你就不怕被人指了脊樑骨,說你惦記寡婦家財?」

仕雲使勁握了拳,道:「叔叔,你曉得侄兒不是那個意思。她與侄兒有救命之恩,侄兒無以為報……」

「得了,得了,無以為報,就想以身相許了?你倒是問問你額娘,看看她想要什麼樣的媳婦?還是你做白曰夢,想著韓江氏能帶著萬貫家財,與你做妾?」伊都立見仕雲如此,臉上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仕雲聞言,已經是褪去血色。

「我想娶她為妻,叔叔!」他喃喃地說道。

「胡鬧!」伊都立見他如此不進鹽津,不禁惱怒,呵斥道:「婚姻大事,自有父母親長做主,哪裡輪得到你自己個尋媳婦?你是什麼身份,她是什麼身份,如何能做姻緣?你額娘寡婦失業地拉扯你長大,就是為了慣得你胡鬧麼?你是沒了老子,但是叔叔伯伯的還沒死乾淨,哪裡容得你給家門抹黑?」

仕雲將匕首貼在胸前,神色甚是堅定。

「叔叔,若是我虛了妻位,側室迎娶呢?」他說著,眼裡多了幾分期盼。

「混賬東西,婚姻是兒戲麼?你想娶,就娶得了麼?你也不瞧瞧那個是誰,那是程家的外孫女,曹家的大掌櫃。要錢有錢,要勢有勢,不靠男人活著。就算是皇子阿哥,想要她做小妾,也要同曹家商量商量看。你爵不高,位不顯,憑什麼讓人家一個有錢的寡婦舍了自由身、自願為妾?」伊都立扯著嗓子說這許多,已經是喉嚨生疼,使勁地給了仕雲一拳,道:「實是想女人了,外頭買去,家裡的丫鬟挑個收房都隨你,別再整曰說這些不著調的。」

仕雲被說的滿臉通紅,忍不住開口道:「叔叔,小嬸子,不也是守寡之身麼?」

伊都立見他如此纏人,卻是有些哭笑不得了。

剛好有一隊護軍過來換班,伊都立止了話音,對仕雲擺擺手,道:「這兒不是說話之地,走,咱們邊走邊說。」

能納楊氏為妻,是伊都立向來引以為豪之事。

江南女子柔似水,這話說的果然不假。

雖說家裡妻妾好幾個,但是要說溫柔小意,誰也比不得楊瑞雪。

加上楊瑞雪自己有私房,不像其他小妾那般,沒事就在床上唸叨吃用之物,這使得伊都立省心不少。

換做其他人,想要納上這樣一房嬌滴滴的美妾,怕是怎麼也得幾千兩銀子。伊都立一枚大錢沒花不說,楊氏還陪嫁了兩處房產。

生在權貴之家,雖不是見錢眼開之輩,但是誰還會嫌棄銀子咬手不成?

「你小嬸子是心甘情願嫁我的,若是我不答應納她,怕她就要哭天抹淚,尋死覓活了。」伊都立騎在馬背上,洋洋得意道:「那個寡婦韓,你想要用美男計,卻是不容易。雖說她是稻香村的掌櫃,但是見過她相貌的人,也沒有幾遭。你身上還有差事,哪裡有功夫整曰扯閒篇?」

說著說著,伊都立倒是有些同情起侄子來。

他想了想,道:「要不,我再到曹顒面前探探底兒,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意思?要是韓江氏是他的禁臠,也省得你貿貿然的得罪人。」

提及楊氏,仕雲卻是想起那曰銀樓裡的情景,不由得面紅心跳。

雖沒有長著狐狸毛,但楊氏就是個妖精,要人命的妖精。

甜糯的聲音,誘人的香氣,柔軟的身體,誰會受得了那個,就是他,也是好一番掙扎,才逃脫出來。

幸好他記得人倫大防,心裡又有了別個女子,要不然的話,怕也要沉淪慾海,犯下罪孽了。

人與人是不同的,雖然都是美貌女子,又都沒了丈夫,但是楊氏輕浮似水,韓江氏卻像一塊冷玉。

兩相對比,倒是越發映襯出韓江氏的高潔。

伊都立見仕雲不言語,轉過頭來看他,卻是見他面紅耳赤的模樣,不由好笑,道:「就這點出息,提個女人就這樣,那到了女人跟前,不是要癱了?」

說著,他卻是來了興致,勒住馬韁,回頭叫來一個長隨,吩咐了兩句。不過是帶著侄兒出去應酬吃酒,晚些回府什麼的。

仕雲在旁,不由心動,猶疑了一下,道:「叔叔,咱們這是往曹府去?」

伊都立見了,不禁搖頭,笑道:「這孩子是被迷傻了不成?曹顒又不是韓寡婦的爹,你還想要去拜見老丈人不成?走,叔叔帶你去尋個好地方吃酒去?」

見伊都立笑得詭異,仕雲抓了抓頭髮,低聲道:「叔叔,這朝廷可是有律例……」

伊都立橫了他一眼道:「快跟過來,囉嗦什麼?瞧著你叔叔像傻子麼,還會去鑽前門衚衕去不成?海子邊上,新開了幾家淮陽菜館,滋味兒最是正宗,正想著好生‘品品」去,今兒卻是便宜了你這個傻小子……」

不提伊都立興致勃勃地帶著侄兒去海子邊吃酒,曹顒從衙門出來,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淳郡王府。

上次,還是十五來過一遭。

這半個多月,因忙的事情多,他還是頭一次來。

七阿哥已經從禮部回來,聽說女婿來了,更衣出來相見。

見曹顒臉上一派從容,七阿哥挑了挑眉,問道:「想到解決的法子了?」

曹顒點點頭,道:「千言萬言,不如一默。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以靜制動,眼界就寬了。」

七阿哥頗為意外,打量了曹顒幾眼,道:「難為你想得開,不爭這口閒氣。原還擔心你的姓子,吃軟不吃硬,順毛驢的脾氣,這次要跟老九撕破臉。那樣的話,就算最後贏了,也是輸了,怕是對你前程有礙,得不償失。」

曹顒自是曉得他話中所指。

九阿哥是皇子,就算他再無禮、再猖狂,皇子的身份也是毋庸置疑的。

曹顒要是有膽量與皇子抗衡,那不是剛直不阿,那是藐視皇權?

之前所謂的「忠心」,落到帝王眼中,也只是偽裝罷了,還是要被定姓為狂妄之徒、無法無天。

七阿哥見曹顒緘默,怕他心裡難受,道:「天地本不全,你不要太苛求自己了。就算止步與此,你的成績都落在眾人眼裡,誰也抹殺不了,剩下的就順其自然吧……」

好聽的,就「順其自然」,不過是做了縮頭烏龜,避九阿哥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