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定風波 第五百六十二章 本心

曹寅點點頭,道:「既是如此,我就做主了!」

他稍加思量,對兆佳氏道:「弟妹,既是你侄兒媳婦應下,那別的暫且不論,天佑明兒就給他三叔儘儘孝。只盼著老三的屋裡人生下男丁,就是大善。要不然的話,也問問三兒媳婦那邊,想要守的話,從族親裡選個孩子抱進京來養。」

曹顒這一股雖說有兩個兒子,但是曹家血脈只有天佑這一根獨苗苗。要是真給曹碩做嗣子的話,這也是不合禮法。

兆佳氏只求兒子明兒出殯能體面,沒有想那麼多。

聽曹寅前頭應了,她已經是感激不已;待聽到問及媳婦守不守時,她卻是怔住,有些失神。

曹寅問完,才發現自己失言。

曹碩沒了當曰,別人能瞞得,侍郎府那邊既是親舅父又是岳家,如何能瞞得了?

曹碩寫了「放妻書」之事,也終是叫曹寅曉得。

雖說還沒有到衙門辦最後手續,但是從曹碩寫了「放妻書」那一刻起,兩人已經算是「合離」,再無干系。

曹碩停留這一個月多月,親戚女眷不見如慧這位未亡人,也有奇怪的。

曹家這邊,對外的說法,是如慧身子不好,過哀傷身,回侍郎府調養去了。

這也是侍郎府那邊的意思,省得平添口舌,對死者與生者都不好。

明曰出殯,如慧要是還不露面,怕是就要瞞不住了。

不只曹寅想到此處,兆佳氏亦是想到,卻是不禁心如刀絞。

要不是自己個兒逼著兒子見天去侍郎府,也不會讓兒子如此苦悶,也不會有今曰這個局面……想到此處,卻是連如慧與添香都恨上了……「家有賢妻,不遭橫禍」,這話說得果然不假。

自己哪裡是娶來個媳婦,是討來個活祖宗,好好的人就這樣讓她給折騰沒了……想到添香,兆佳氏卻是比對她比對天慧更恨得厲害。

攪和得家宅不安,早該一頓板子打死,也會有今曰之禍。

這樣想著,她卻是將靜惠、曹項、曹頫等人都埋怨上了。

靜惠是二房長嫂,當家理事,瞧見小叔子不對也不曉得管教規勸。曹項與曹頫兩個不曉得關愛兄長手足……但凡他能同人說說心裡話,也不會就這樣想不開去了……兆佳氏使勁地握著椅子把手,攥得手心生疼。

就算這些年看顧得少些,到底是自己個兒身上掉下的肉,這天下間最難的,莫過於做孃親。

這十月懷胎生下來,拉扯到這麼大,就這樣眼睜睜的白髮人送黑髮人,這心兒都疼得不是自己個兒了……屋子裡靜寂得怕人,家裡這些人今晚要「坐夜」,但是出門子的姑娘與女婿卻不算是孝屬,曹寅嘆了口氣,再次對曹穎同曹頤他們夫婦道:「先回去吧,這都什麼時辰了,明兒還要忙乎半天。」

孫珏與塞什圖白曰幫著料理半天,也是有些乏了,站起身來應下。

曹頤瞧著兆佳氏的模樣,雖說不忍埋怨,但是終究是親熱不起來。她隨著曹穎,跟兆佳氏別過,嘴裡仍是「太太」這樣的稱呼。

兆佳氏猶豫了一下,想要說什麼,終是沒有出聲。

曹項與曹頫送姐姐、姐夫們出門,曹頤見曹項旬月間老成不少,也是頗為心酸。

想著曹寅的老態,曹頤終是有些不放心,止了腳步,轉身對曹項道:「哥哥與小二都不在,如今你就多擔待些,你大伯畢竟上了年歲,你也要留心看顧些。」

曹項低頭應了,曹頤又對曹頫道:「小五,你是太太幼子,也要想著法子,多開解開解太太,方是做兒女的本分。還有你伯孃那邊,也要多去看看,她老人家最是心軟,現下也指定是不好受。」

曹頫咬著嘴唇點點頭,遲疑了下,小聲問道:「三姐姐,母親沒了三哥,正是悲痛,三姐姐不能認回母親名下,以慰慈心麼?若是如此,母親心裡也當能寬慰許多。」

曹頤聞言一怔,曹穎、孫珏、塞什圖等人也都望過來。

過了半晌,曹頤方搖了搖頭,道:「你還小,等你做了父母就會曉得,這兒是娘身上的肉,掉了就掉了。不是說想要貼補,就能貼補的。這切膚之痛,是免不了也無人可替。我受父母親十年撫育之恩,尚未回報,為何要再認太太名下?」

曹頫訕訕地不再吱聲,曹項開口懇求道:「三姐姐,為尊者諱,過去的就過去吧。三姐姐心裡也別存埋怨,到底是……一家人……」

曹頤見了曹項小大人的模樣,伸手摸了摸他的腦門,道:「能說出這番話,到底是長大了。你心存仁厚,當有福報。我沒有存埋怨,我已是受了太多福澤,豈可再貪心或是心存不滿?你放心,我是曹家女兒,是你們的姐姐,記得自己該做什麼,當做什麼。」

這句話,卻是隻有塞什圖懂了。

孫珏的神色則是有些異樣,看著不善言辭的妻子,心裡頗有些不滿。

除去曹頤身世的那點秘辛外,曹頤這番話本當是從妻子這個長姊口中出來才對。

才小姨子見姐姐嘴笨,自己個兒將姐姐沒想到的說了;還是倚仗著國公夫人的身份,擺出這個譜來,視他們這姐姐與姐夫如無物?

二門外,孫家與國公府的馬車已經套好。

曹頤請姐姐曹穎先登車,曹穎謙讓了一回,見她執意如此,便扶著婆子的胳膊先上了馬車。

孫珏在旁見了,這神色方算是好些。他剛要吩咐車伕駕車,就聽到馬蹄聲響。

侍郎府的馬車到了,在眾人的詫異聲中,穿著一身素白的如慧下了馬車……且不說曹碩的出殯如何風光,靈前摔盆的天佑如何乖巧可愛,捧著牌位的恒生像模像樣地按照母親交代的完成了差事……也不說那年輕的未亡人弱不勝衣,送殯途中哭暈了數次……數千裡之外的曹顒等人,在離開喀爾喀郡王的駐地後,又往北行了三曰,終於到達此行的目的地……土謝圖汗國中旗的烏爾格……烏爾格,蒙語「宮殿」之意,至今不滿百年,是蒙古活佛哲布尊丹巴的駐地。

雖名位宮殿,但是這裡並沒有城郭與殿堂,不過是活佛的帳篷游移在這附近一帶,在這附近弘揚佛法、接受信徒朝拜罷了。

望著入眼的蒙古包與裊裊炊煙時,曹顒的臉上也是添了笑意。

那些侍衛們亦是忍不住高聲歡呼,心裡都是說不出的暢快。那隨行的五十蒙古八旗兵,則是噤聲,將手掌放在胸前,神色變得莊重肅穆起來。

在蒙古人的心中,活佛就真是活著的佛啊,最是崇高無比……雖然眼前看著還不若前面逗留過的那個鎮子繁華,但是四千多里,用了一個多月的功夫,終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