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章 馳驛

兒子與長侄都不在,剩下這兩個年歲又小,侄兒的喪事少不是得要自己料理。

衙門要使人請假,親戚們府裡要使人報喪,這邊要預備棺木,請人做法事,這要忙的事情還多。

曹寅到底上了年歲,又是突然噩耗,眼前就有些發黑。

他拄著胳膊,闔了雙眼,只覺得嗓子眼兒腥鹹。兒子要是在身邊就好了,他帶著幾分疲憊想著……從京城到張家口的官道上,每隔三、四十里,就有驛站。

想要像驛站要車馬人夫等,都要出仕相關憑證。一般官員與官府使喚憑勘合,兵部使用時,則是憑藉火牌。

曹顒這一行,因揹負著到外蒙大喇嘛跟前傳旨,關係到西北戰局,所以要求是「馳驛」前往。

要是馳驛者多要馬匹、多帶長隨行李,或者枉道馳驛,那就算是違反了律法,搞不好就要吃彈劾。

曹顒這邊,卻是訥爾蘇給他辦的「火牌」還有吏部的手續,周全的很,也不用擔心這個。

伊都立那邊,則是花費了一些銀錢打點,才算是勉強可了。

除了中午打了個尖外,曹顒這一行,中途換了幾次馬,傍晚時分到抵延慶縣。

在驛站前下馬時,不少人的臉色都不好看,走路都有些彆扭。

說起來,這一行中,不管是皇家侍衛也好,還是曹家與伊爾根覺羅家的下僕也好,沒有幾個遭過這罪的。

這策馬狂奔,固然爽快,但是這一奔就一天,委實讓人受不得。

想著這樣的曰子,或許還要十天半月,不少侍衛的臉色兒都綠了。

倒是納蘭富森與赫山這幾個,因前年同曹顒往返過外蒙古,數千裡行程也走了,還算是適應些。

最狼狽的,就數伊都立了。

雖說出京前,他信誓旦旦地說自己騎射功夫沒落下,但是在馬背上顛簸了一天,卻是使得他再也意氣不起來。

下了馬匹,他便弓著身子,嘔吐起來,將中午在路上打尖時吃尚未克化的燒餅牛肉吐了一地。

他的長隨忙遞了水袋上去,伊都立接過,使勁地灌了兩口漱漱嘴,整個人才算是有了點活氣。

曹顒在旁見了,尋思要不要勸他緩行,省得這麼遭罪。

驛站門口停著兩輛馬車,一輛裝了棺木,一輛罩著白幔帳,應是坐人的。

有個穿著孝衣的少年,站在驛站門口,同驛卒說話。

伊都立臉上添了歡喜,對曹顒笑道:「出門見棺材,升官又發財,卻是好兆頭。」

說話的聲音卻是有些大,那個小夥子聽了,轉過頭來瞪了伊都立一眼,臉上帶著幾分忿怒。

他原是要想說什麼,但是見了伊都立身上的官服後,又合了嘴,悵悵地轉過頭去。

驛丞得了訊息,已經小跑著迎了出來。

見了眼前一堆侍衛,這芝麻大的官不由地有些眼暈,尋思是哪位王公相爺出京,在人群裡撒莫「貴人」。

卻是有些糊塗了,他猶豫了一下,躬身上前,湊到納蘭富森面前,道:「這位侍衛大人,這是……」

在眾人中,納蘭富森是三品服色,看著品級最高,怨不得這驛丞如此。

納蘭富森無奈地笑笑,從懷裡掏出「火牌」,給在驛丞瞧了,道:「爺們要歇一晚,按人頭備馬,明兒卯初出發。」

這「火牌」本是魏黑拿著,因這一路上每個驛站都是現下的狀況,曹顒就將「火牌」交給納蘭富森收著了。

左右也不過是個形式,也不必費口舌,同每個驛丞辯白辯白,誰才是這一行的主官。

那驛丞見了,忙不跌地引著眾人進驛站。

待看到那孝衣少年時,驛丞不由喝斥道:「快走,快走,還囉嗦什麼?這是驛站,又不是大車店,再不走,可就要使人趕了!」

「大人,還請通融一二,家母上了年歲,已是趕了一天的路……」那少年哀聲懇求道。

那驛站不耐煩地擺擺手,道:「你這小子,真是囉嗦。這天下哪裡有空白白牙就能混飯吃的地兒?你說自己是官屬,但是一沒有文書,二沒有銀子,我通融了你,自己喝西北風去不成?」

那少年漲紅了臉,卻仍是懇求不已。

曹顒在旁瞧了,不由暗暗搖頭。

這個驛丞好不省得事,既然是官屬,少不得有些故舊世交,這般得罪下去,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埋了禍患。

這少年年紀輕輕的,倒是能屈能伸。

百善孝為先,雖說不過是萍水相逢,但是曹顒因他這份孝心,也願意行個舉手之勞。

他向趙同使了個眼色,便同伊都立與眾侍衛進了驛站。

在跟過來曹家長隨中,趙同的身手雖是不行,但是心思縝密,收著銀錢。遇到打點的地方,都是他出面料理。

上房有限,這些人中,除了曹家與伊都立兩家家僕外,其他人都帶了品級。

最後,還是納蘭富森做主,選了處連脊的房子,將曹顒安置在中間上房,其他人四下裡安置了。

曹顒原是不好意思如此,但是納蘭富森正色道:「聖命已下,我等就是為了護衛曹額駙而來,自當從今兒立了章程。不管是住宿打尖,還是中途,都應以護衛額駙安危為主。」

他在眾人前換了「額駙」的稱呼,也是在提醒這些侍衛們,曹顒的另一個身份。要是曹顒真有了閃失,他們這些人各個也脫不得干係。

曹顒聽出納蘭富森話中所指,心裡承他的情,沒有再囉嗦。

待進了屋子,曹顒正梳洗著,趙同已是回來,銀子已經想法子送出,換了說辭,將曹顒的真實身份隱下,那扶靈還鄉的少年已經進了驛站……曹顒聽了,用毛巾擦了把臉,想著自己這算不算「曰行一善」。

這俗話說的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這善報卻是不指望,只希望那些個做壞事的人,都遭了報應,他就心滿意足了。

當然,人心都是有偏頗的,曹顒心裡的壞人,就是那些算計他的人。

他好好的過安生曰子,那些暗地裡不消停的,沒事找事,不是壞人,是什麼?

新街口內,勇武伯爵府。

永勝從曹家回來,剛進門口,就見管家上道:「二爺,納蘭七爺今兒沒了,他們家使人送了喪信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