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倚在炕頭,手裡端著只半碗燕窩,有一口沒一口地往嘴裡送著。
雖說兒子、媳婦都貼心,但是想起百曰間姑娘回來後看著她的肚子,下巴要掉到地上的模樣,李氏心裡還是一陣煩躁。
她垂下眼瞼,剛好掃到碗麵上。
這是隻珊瑚紅地粉彩嬰戲圖碗,敞口,深腹,珊瑚紅釉為地,松石、棕櫚、欄杆為背景,繪了四組童子嬉戲圖,有戲水的、有玩爆竹的、有玩松鼠的。神態極為生動。
李氏只覺得哭笑不得,眼睛卻是已經溼了,心裡卻不曉得是甜還是酸。
下晌睡得迷眯瞪瞪時,聽到曹寅吩咐人找碗啊碟的,李氏原還奇怪,丈夫自打曉得她有身子,怎麼變得老小孩似的,想一齣是一齣。
現下,看到這隻碗,李氏才曉得他是叫人將這個翻了下來。
這隻碗,還有個典故。
那時,曹佳氏與曹顒還小,老太君因孫子打小身子不好,在李氏面前沒少唸叨讓她努力努力再給曹家添丁的話。
為了這個,李氏心裡也是著急,但是不管夫妻兩個怎麼使勁,這肚子卻是半點動靜都沒有。
夫妻兩個,當時常用的就是這珊瑚紅地粉彩嬰戲圖碗。當時攏共有兩隻,夫妻兩個一道用飯時,便用這個碗來盛飯,也想要借個彩頭。
李氏還曾拿起那碗,給丈夫看那四組童子,唸叨著要是能給曹顒添個小兄弟就好了。
曹寅則是寬慰她,兒女雙全,兩人也算是有福氣的,順其自然,不可強求。
而後,出了曹顒失蹤被綁架之事。
待李氏去杭州接回兒子後,琉璃已經開臉,成了姨娘。
在以後,李氏的心思就都擱在兒子女兒身上,不再惦記著生孩子了,這碗就使人收了起來。
這一轉眼,已經是十好幾年的事了。
李氏看著那碗璧上白白嫩嫩的童子,不由地有些失神。
初瑜側身坐在炕邊,輕輕地揉著李氏的腿,輕聲道:「太太,不只老爺高興,姑奶奶與大爺也高興呢,三妹妹還沒得了信兒,要不然也會過來。」
李氏聞言,忙將手中的燕窩撂下,想要說話,又怕外頭的曹寅父子聽見,便豎起手中,放到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初瑜捂了嘴巴,有些不解,就聽李氏輕聲道:「老爺已經是胡鬧了,你們還要跟著推波助瀾麼?三丫頭那邊,別使人送信兒,沒得叫親家太太笑話,這叫什麼事兒……」
初瑜點了點頭,想到平郡王府那邊,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太太,就是咱們這邊不使人送信,還有平王府那邊,許是瞞不住……」
李氏聞言,臉上露出沮喪之色,無奈地嘆了口氣,面上歡喜不起來,喃喃道:「天佑今兒還問我為啥不抱他,這事兒鬧的……」
話音未落,就聽到曹顒道:「母親,別再唉聲嘆氣的,父親會擔心的。我們都是母親的孩子,有了同胞小兄弟或者小妹子,只有高興的,這是好事啊。母親也當歡喜起來,心情這般抑鬱,對大人對孩子都不好。」
是曹顒與曹寅父子進來,初瑜已經起身,避到一邊。
李氏嗔怪地瞪了曹寅一眼,終是不忍兒子擔心,擠出幾分笑意,道:「顒兒無須擔心,我沒事,這些曰子辛苦媳婦了。又要照顧我,又要照顧幾個孩子,你當好生謝謝她。」
曹顒尚未說話,曹寅對初瑜道:「委實辛苦你了,往後我從衙門早些回來,下晌太太這邊就我來照看。」
初瑜被鬧了個大紅臉,忙低下頭道:「不辛苦,都是媳婦當做的。」
曹顒走到初瑜身邊,見她這些曰子早起晚睡,下巴都熬尖了,也有些心疼。
曹寅已經坐在炕邊,瞧見炕桌上的半碗燕窩,皺眉道:「這是害喜了,總要多吃些才好。既是不耐煩吃這個,叫廚房給你下碗牛筋面如何?記得你原來就愛吃那個的。」
「老爺……」李氏見丈夫絮絮叨叨的,也不怕兒子媳婦笑話,實在是不曉得該說什麼了。
曹顒聽著,卻是已經有些餓了。
從衙門出來後,他去了平郡王府,被平郡王拉著吃了幾盅酒,沒吃什麼東西。
現在看著老兩口相處的模樣,再呆下去卻是太不知趣。
曹顒忍了笑意,對曹寅與李氏道:「父親,母親,不早了,二位也早些歇著,兒子與初瑜先回去了。」
李氏「嗯」了一聲,道:「回去吧,也去看看孩子們歇了沒有。這幾天,你們也不得空,孩子們都放羊了。」
曹寅則是擺了擺手,道:「去吧去吧,別忘了跟外頭的丫鬟吩咐一聲,叫廚房下一碗……不,我也餓了,下兩碗牛筋面送來。」
「是,曉得了。既然母親愛吃的東西,那兒子也藉藉光了,正好想吃宵夜。」曹顒笑著應了,同初瑜兩個出去。
事情揭破,雖說李氏現下還有些不自在,但是畢竟過了明路,這請太醫診脈也好,用補品調理也好,都使人心中有數。
曹顒與初瑜兩個,都是鬆了口氣。
回到梧桐苑,看看座鐘,已經是亥正二刻。夫妻兩個見東屋的燈還沒熄,就輕手輕腳地進了東屋。
地上的燈沒點,只有炕桌上點了盞琉璃燈。
天慧的奶子坐在炕頭,手中推著搖車。天慧卻是不肯睡,嘴裡咿咿呀呀的,不曉得說什麼。
天佑與恒生在炕梢,天佑已經睡熟,恒生卻是睡眼朦朧地坐在那裡,看著炕頭的方向,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嘴裡嘀咕什麼。
恒生的奶子就是當初蒙古老福晉送的家奴,嗓門有些大。
因天佑已經睡了,她不敢應聲,就是輕輕地拍著恒生的後背,希望他能早點睡。
聽到動靜,見父母進來,恒生臉上多了笑模樣,站起身來,長著小胳膊,往炕沿來。
曹顒忙上前接了,恒生將小腦袋埋在他的脖頸上,小胳膊使勁地摟著,不肯撒手,絲毫不怕他身上的酒味兒。
他只是跟父親親熱,一聲都不吭,顯然是怕吵到哥哥與妹妹。
奶子們都想要行禮,被曹顒揮手止住。
天慧漸漸地止了聲響,睡著了。初瑜給女兒掖好被子,又到天佑跟前,將他身上的小被兒拉了拉。
恒生這番折騰,倒是比剛才清醒了不少,眼睛亮亮的,看看曹顒,又看看初瑜。
看這小傢伙沒有睏意,曹顒拍了拍他的小屁股,直接將他抱到西屋來。
恒生的奶子跟出來,有些手足無措,不曉得如何是好。
曹顒側過身子,對那奶子道:「你先歇吧,今晚天佑在這屋睡。」
奶子應聲下去,恒生才皺起小鼻子,在曹顒的身上聞了聞,用小手在鼻子前煽了煽,奶聲奶氣道:「臭!」
曹顒見他這虎頭虎腦的樣子,將他放在炕上,不禁莞爾,道:「好漢子,就是要有酒量。恒生不是說要做大將軍麼,不會喝酒怎麼行?臭是臭,恒生要不要喝?」
在這之前,曹顒曾用筷子頭沾過酒,餵過天佑與恒生兩個。
恒生不曉得記不記得,但是聽到「酒」字時,卻是條件反射似的,小脖子一縮。
初瑜已經吩咐完人去廚房準備吃食,又叫人去抬了木桶與洗澡水,隨後走到炕邊對曹顒道:「額駙,既是乏了,就泡個澡,也能解解乏。」
說著,她又伸手摸了摸恒生,輕聲道:「恒生想吃東西,還是想睡覺?」
恒生歪著小腦袋,小臉皺皺著,半晌才小聲回道:「母親,要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