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回道:「姑娘都昏了一天一宿了,今兒已經二十九了。姑娘說得沒錯,咱們還在曹家大奶奶的院子,這間是東屋。」
韓江氏點了點頭,只覺得渾身的衣服汗津津的,使人難受。
她生在南邊,平素最是潔淨,這躺了兩天後,身子便覺得髒了,想要清洗。
想到這裡,韓江氏便想要打發丫鬟去廚房要熱水。這話說到嘴邊,她想起眼下是在曹府,卻是又止住了。
這裡是伯爵府,官宦人家,她不過是臨時寄居,怎麼好使喚別人?
要是被人笑話了,豈不是自討欺辱。
韓江氏木木地,看著百寶格上的珊瑚擺設,想起前天半夜照得漫天通紅的大火,眼中難掩痛苦神色。
「小喜妹妹,格格讓我來問問,可是韓奶奶醒了?」門外傳來女子的說話聲。
小喜聽出是喜雲的聲音,忙過去挑了簾子,道:「姐姐快請進,我們姑娘醒了。」
在梧桐苑待了兩天,小喜也瞧出喜雲是個有身份的,所以不敢輕慢。
喜雲已經進來,看見韓江氏,微微俯了俯身,算是行禮,隨後笑著說道:「奶奶醒了,實是大善。我們格格可是一直惦記,怕韓奶奶沒梳洗,不耐煩見人,才使奴婢先過來看看。我們格格說了,韓奶奶不必拘謹,權當是家裡,安心休養就是。」
韓江氏聽了這番話,心裡卻是說不出的滋味兒。
那場大火,燒死了數十百姓,也將她暫住的程宅燒成了一片廢墟。雖說火起的早,她們主僕有驚醒,將細軟搬了出來,但是這其中的損失也不是一點半丁兒。
她雖然是商家出身,但是因父族母族都是江南豪富,自幼也是錦衣玉食過來的。
去年春天,回江寧葬了姐姐的骨灰後,她便僱傭了好幾條大船,將自己平素用到的東西盡數運到京城。
傢俱擺設,綾羅綢緞,少說也值個萬八千兩的,如今卻都是化為灰燼。、韓江氏並不心疼那些東西,只要手上有銀子,再置辦就是,同那些家破人亡的人家相比,她燒了點東西,還有臉哭天抹淚不成?
唯一難受的,是這宅子不是她的,而是她堂舅程夢星的。
雖說程家祖宅在揚州,但是這松樹衚衕的宅子,也置辦有些年頭了,還是早年她舅爺也就是程夢星之父在京城時住的地方。
雖說外表看著,不過是尋常宅子,但是其中卻另有洞天,收拾得極為雅緻。
就算花再多銀錢,也不能再還原一個程宅出來,畢竟那裡還有程夢星自己做的小木器與字畫等物。
喜雲見韓江氏眼生迷離,不吱聲,還以為是剛醒的緣故。
她轉過身子,笑著對小喜道:「廚房那邊用紅參煲著粥,是我們格格專程吩咐下去,給韓奶奶預備的,就是怕韓奶奶醒了肚子空,待會妹妹去取來就成。」
小喜聽了,甚是感激,道:「勞煩格格為我們姑娘艹心了,也勞煩姐姐辛苦,小喜代我們姑娘謝過姐姐!」說著,已經是蹲了下去。
喜雲忙一把攙住,道:「小喜妹妹這是做什麼?還是去服侍韓奶奶喝藥吧,仔細涼了味兒苦,我先回稟我們格格去。」說著,衝韓江氏點點頭,轉身出去。
待喜雲出去,小福才想著還沒問怎麼打熱水,忙捧了臉盆跟上。
小喜端起藥碗,送到韓江氏跟前,道:「姑娘,喝了吧,已經溫了。」
韓江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想著兩天沒洗臉刷牙,只覺得甚是難受,皺眉道:「先擱在一邊吧,等我先洗漱後再喝。」
小喜是打小服侍她的,曉得她愛乾淨,勸不住的,便將藥碗重新擱在桌子上。
隨後,她走到立櫃邊,抽了靠下的第二個抽屜出來,俯身捧出一套新衣裳來,卻是內衣、中衣連著著外頭的衫裙都有了,還有襪子。
除了內衣、中衣、襪子是白素緞子的,外頭的上衫與下裙都是藍灰色的。看著很是雅淡,也算適合現下韓江氏寡居的身份。
雖說看著顏色素,沒有繡花什麼的,但是在韓江氏伸手一摸,卻曉得這料子不菲。
展開衣裳,她仔細再看兩眼,卻是覺得這樣式有些眼熟,倒像是看到誰穿過差不多的。
不只她覺得眼熟,小喜也瞧出來了,「咦」了一聲,道:「姑娘,這樣子奴婢怎麼是記得,像是在江寧城時見過有人穿過。」
「這是格格使人來來的?」韓江氏問著。
她的心裡,有些納罕,看著這衣服料子,也不像是做給下人穿的。只是曹家是旗人,這位格格又是皇孫女,怎麼會有漢人衣裳?
小喜點頭應道:「是昨晚格格親自送來的,說這個是她早年裁的,還沒上過身,叫奴婢轉告姑娘,莫要嫌棄。奴婢同小福的也有,是格格身邊的幾位姐姐給湊的。說是先穿著,過兩天直接使人來裁春天的衣裳。」
韓江氏瞅了瞅小喜身上,還是昨兒的衣服,道:「你這是一宿沒睡?都是我的罪過,倒是讓你們兩個跟著受累了……」
小喜聽著她聲音發啞,道:「姑娘喝了吧?」說著,從桌子上倒了半杯溫水,遞上去:「姑娘說這個做什麼?姑娘病了,我們守著,這不是應當的?難不成我們還將姑娘丟在一邊,自己個兒睡覺偷懶去?」
韓江氏躺了一天一宿,發了不少汗,嗓子緊巴巴的,接過茶盞,連喝了幾口方覺得好些。
主僕兩人說著話,剛好讓到中堂取東西的喜彩聽個正著。
回到西屋,喜彩不禁「嘖嘖」兩聲,低聲對初瑜道:「格格,實沒想到,這位平素冷冰冰的韓奶奶待下人倒是心慈,怨不得這兩個丫頭半點不肯偷懶,就那麼巴巴地守著。」
初瑜手中,正做著針線。是個小軟緞子的小瓜皮帽,已經縫得差不多,正往帽頂縫釦子。
聽了喜彩的話,初瑜停下針線,思量了一番,吩咐喜彩道:「廚房那邊也好,還是咱們院子裡的小丫頭都好,你去交代一聲,別怠慢了客人。」
「是,格格!」喜彩應下,出去吩咐去了。
少一時,小福回來,身後卻跟著好幾個粗壯僕婦,抬了木桶進來……對於京城的變故,從牧場返程的曹顒還半點不知。
正月二十九號,曹顒從牧場動身,啟程返回京城。
在路過煙燈吐驛站的時候,曹顒原本想再去拜會巴圖一家,但是想想現下送他們禮也不收,去了也不過是動動嘴皮子,起不到實質的幫助。
因此,他便沒有在煙燈吐多逗留,直接返回張家口。
出了煙燈吐驛站二三十里時,路邊聚集了一群野狗,在路邊的土坡後若隱若現。
聽到曹家他們一行的馬蹄聲響,那些野狗都冒出頭來,有的嘴裡還叼著半截骨頭,倒是半點不怕人的樣子。
曹顒他們忙著趕路,哪裡有功夫去理會路邊的野狗?疾行而過,只有小滿眼尖,看見有隻野狗叼著的的的半塊肉顏色泛白。
「這是什麼肉?凍羊、凍馬都是紅色的肉啊,凍兔子該帶著毛,塊頭也沒那麼大?」小滿心裡疑惑不解,不過也就片刻功夫,隨後便丟在腦後去了……「駕!駕!」隨著馬蹄聲響,白茫茫地雪地上,曹顒一行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