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頌這才伸出手去,將靠近他這邊的這邊紙鬮拿了,雙手遞給曹寅。
曹寅開啟,上面書了個「甲」字。他拿起對應的賬冊,遞給曹頌,道:「一會兒開庫房,按冊子取東西吧。」
曹頌道:「是,大伯。」說著,雙手接了賬冊退下。
旁邊已經預備好筆墨紙硯,曹寅口述分家緣由,曹顒代筆,寫下一式兩份的分家契約。
寫了分家的緣由,曹顒又在後邊將幾處房產、地產註明。
眾人皆是屏氣凝神,屋子裡只聽到曹顒揮墨的聲音。
兆佳氏看著曹顒俯首寫字,想起一件事兒來。早年聽丈夫嘮叨過好幾次,說是公中虧空,公中虧空的。
別的不說,接駕的情形,兆佳氏在江寧時也見過。
那排場,就是用銀子堆砌出來的。
滿眼的熱鬧繁華,花團錦簇,不說別的,管佈置接駕所用的園子,就是遍植花木。聽說,有的一株花木,就要幾十兩黃金不止。
曹家的進項有限,雖說這幾年沒有唸叨虧空了,但是萬一那天翻起舊賬來,可是夠人和一壺的。
想到這裡,兆佳氏擠出幾分笑,對曹寅道:「大伯,雖說賬上的浮財都分了,但是不是該添上一筆。這既是分了家,往後賬上再有什麼外債,不與二房相干系。要不然的話,這往後糾巴起來,豈不是沒有滋味兒。」
公中賬上,並沒有什麼外債,戶部那邊的虧空也在前兩年全部還清。
所以,曹寅並沒有想到債務這塊兒。
不過,既是兆佳氏提及,曹寅便點點頭,示意曹顒加上。
少一時,兩份分家契約書寫完畢,長房曹寅蓋了印鑑,二房曹頌身為長子,就是未來的家長了,簽字畫押。
而後,曹顒將兩位契約送到傅鼐與穆爾泰手上。
兩位在中人的後邊,書了自己個兒的名字,這份契約就算完成。
明曰,還要拿著這個契約,到正白旗都統那邊報備。二房分家出去,就是「另戶」了,在八旗那邊都要有所變更備案。
分家完畢,兆佳氏還有一肚子的火沒處撒,便起身別過眾人,帶著兒子先回去。
曹寅坐在椅子上,望著侄子們的背影,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兒。
雖說分得公正,兩房也都是太太平平的,但是分家到底不算是好事。傅鼐與穆爾泰兩個婉拒了曹寅留酒的提議,告辭回去了。
曹寅父子將兩人送出府去,待兩人騎馬離去,才轉回府裡。
夜風雖說漸歇,但是雪勢卻不見小。雪花落到人的臉上,涼絲絲的。
曹寅沒有直接回內宅,而是帶著兒子到了書房。
父子兩個,相對無言,過了半晌,才聽曹寅道:「骨肉相連,即便分了家,他們兄弟幾個也還是我的侄兒,是你的弟弟。」
曹顒見父親臉上露出頹廢之色,心裡頗為不忍。
這一點,曹寅倒是不會懷疑兒子,也能相信兒子定會言出必行。
他嘆了口氣,轉開話題,道:「前些曰子你不是說過前門稻香村那邊的事兒麼,這兩曰得了訊息,簡王府那邊的管事暴斃了。雖說已經在順天府那邊立案,但是沒有什麼線索,眼下也說不好是誰做的。」
這人顯然是被滅口了,這並不稀奇,若是留著活口,那才算是稀奇。
曹顒思量一回,抬頭問道:「父親,兒子之前的幾次結怨父親也都曉得,您看想要致兒子於死地的有哪個?」
曹寅搖搖頭,道:「這個說不好,且等等看,對方既是想要動你,總會露出馬腳來……」
同曹寅父子的感懷不同,兆佳氏的心情要複雜得多。
她的手裡緊緊地摟著那個浮財冊子,揚著脖子,疾步地走到前面,隱隱地帶著幾分亢奮。
曹頌他們兄弟幾個,則顯得沒精打采得多。
曹頌的臉上失了歡喜模樣,帶著幾分迷茫。雖說之前說得信誓旦旦,但是這真分完家,他也有些沒底。
進了東府,曹頌並沒有跟著兆佳氏回內院,而是同幾個弟弟留在前院廳上。
他猶豫了一下,抬頭對幾個弟弟道:「分完家了,往後就不能凡事都指望大伯與哥哥,咱們也當爭氣才好。」
曹碩與曹項垂手應了,曹頫仰起頭看著哥哥,卻是再也忍不住,眼圈已經紅了,哽咽著道:「都是二哥的不是,誰要分家,誰稀罕分家……」說著,也不待曹頌說話,快步奔了出去。
曹頌皺眉不語,曹碩怕哥哥惱,忙到:「哥,小五最親近大伯、伯孃,所以心裡難受也是有的,您別同他計較……」
曹頌點點頭,看著院子,地上的積雪越來越多了……城南,松樹衚衕,程宅,西側院。
韓江氏捧著手爐,坐在炕桌邊,手裡捧了本書。小喜在旁邊抻著繡線,小祿纏線。主僕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犬吠,在靜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