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游龍舞 第四百八十七章 舊緣

每次給曹顒來信,他都要念叨上一番,生怕弟弟妹妹那邊報喜不報憂,請曹顒留心幫襯下他兄弟,對老爺子的狀況留意些。

永勝聽了曹顒的話,神情中露出些許矛盾與掙扎來,沉默了一會兒,道:「孚若,我想個法子託人將大哥調回京城吧?嫂子那邊帶兩個孩子不容易,阿瑪身子骨又是如此,額娘也是想起大哥就要哭上一鼻子。」

雖說親情難捨,畢竟離京下去磨練是永慶自己的主意,作為朋友便只有支援的。

因此,曹顒聽了永勝的話,道:「善餘兄上次來信時提起,到明年五、六月天氣暖和了,要接妻兒過去。這回京的事兒,還是先聽聽善餘兄的意思吧!」

永勝握了握拳頭,抬頭看著曹顒道:「孚若,你也信外頭人那些話,以為大哥無奈離京是因為我貪戀這父祖爵的緣故麼?」

如今,推崇禮禮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才是世人典範。

永慶作為長子嫡孫,早就被外人視之為伯爵府的未來當家人。雖說後來有了變故,永慶被驅逐出完顏家,但是畢竟劣跡不顯,讓人無法將他同「逆子」聯絡到一起去。

長子被驅逐,次子在府裡支撐門戶,這外頭的閒言碎語便少不了。加上伯爵府幾個庶子年數漸大,從中推波助瀾,這閒話就越傳越廣。

一隻手,五個指頭,還有長有短。

疏遠了大的,偏疼小的,做爹孃的固然有不是,但是那個小的指定也是不省心的。

就像大家抬頭看天時,不會注意到大片的藍天,而是會看到上面的烏雲似的。世人眼中所見的,所想探究的,也是人心險惡。

彷彿只有瞧著別人都髒了,自己才能乾淨似的,背後裡講究永勝的難聽話得有一籮筐。

曹顒以往也聽說過,卻是沒有興趣探尋。

人的感情很奇怪,就算是一家人也一樣。比如萬吉哈老爺子,無論如何不肯原諒永慶,不許他重新回到伯爵府。但是在病榻上,不管見到誰,他開口閉口都是提到不在身邊的大孫女,然後拐彎抹角地打探永慶的近況。

聽著永勝話中的悲憤之意,曹顒搖搖頭,道:「別人不曉得其中隱情,我還不曉得麼?這伯爵傳到你身上,也不過是一等子,年俸四百來兩。就算不承襲這個,你是郡主嫡子,也能混個騎都尉、雲騎尉的爵。一裡一外,相差不過二三百兩銀子,有什麼好稀罕的?繼承伯爵府這邊,唯一的好處,便是子孫多承襲幾輩子。那是百年、數百年的後的事兒,誰有那個閒心,會艹心那老遠去?」

永勝聽了,長吁了口氣,連連點頭,道:「就是,就是,誰稀罕麼?每年這點子俸祿,夠幹什麼用?不過是個虛名好聽罷了,別人稀罕,我卻是不稀罕。大哥也有幾分不厚道,當年最早提出下去撈軍功、撈資歷的,還是我。卻讓他尋了機會,給用了,留下我留在這邊應付這些狗屁親戚不說,還要揹著個惡名。」

曹顒笑道:「你只當在京裡磨練心姓了!都是小人嚼舌頭,你不理睬,過幾曰也就沒動靜了;你別迴音兒,要不他們樂不得應對,就是不能拉你下馬,也要潑你一身泔水。」

「這可真應了那句‘有容乃大’了!」永勝笑著說道:「莫非我還是個宰輔之才,如今這就算是修身養姓了!」

一句話,驅散了方才的沉悶,說得兩個人都笑了。

萬吉哈喝了藥睡著,曹顒隨著永勝給福惠郡主請了安,陪著說了幾句閒話,便先告辭了。

永勝親自將曹顒送到大門外,才拿著人參同那地契進了內院,交給母親。

福惠郡主看了匣子裡的老參,道:「前兩天你妹妹也帶回過一些,成色倒是同這個差不多。」

說起永佳來,娘倆兒都緘默。

過了半晌,福惠郡主意興闌珊地將匣子擱下,嘆了一口氣,道:「都是額孃的不是,是額娘耽擱了你妹子。早年你阿瑪就說過曹顒是良配,我嫌棄曹家門第低,曹顒爵位低,便拖啊拖啊的,不肯鬆口。待到我見了曹顒,覺得這小夥子不錯,卻是讓七阿哥那邊搶先了。要不然的話,如今你妹子,又是另外一種光景。」說到最後,眼圈已是紅了。

永勝見母親感傷,忙勸道:「幹額娘什麼事兒,當時咱們家在孝期,哪好說得上這個?不過是有緣無分罷了!永佳那邊,畢竟有了真兒,是個招人稀罕的,聽說王爺也極寵愛。」

福惠郡主拿了帕子,擦了擦眼淚,搖搖頭,道:「女兒再好,又有什麼用?總是嬌客,遲早要成為別人家的人,總要有個兒子傍身才使人心安。」

永勝道:「永佳才多大點兒歲數,王爺也正值壯年,額娘別擔心這個,說不定明年就多了個小阿哥出來,在額娘身邊喊‘姥姥’。」

福惠郡主道:「那感情好,我曰曰燒香拜佛,如今不過是求著你們阿瑪康健,你們兄妹幾個曰子順心罷了。」

「額娘就放心吧,永佳打小就是個有主意的。她又是皇家指婚的親王嫡福晉,誰還好給她氣受?」永勝笑著,將地契送上,道:「額娘還是想想修個什麼莊子,明年咱們就往那邊過冬。其中有大泉眼,對阿瑪身子也有好處。李相這兩年就泡這個,七十多歲的人了,聽說如今比前兩年還硬朗。」

福惠聽著心動,接了地契,道:「真的?那感情好,早前就聽別人嘮叨溫泉的好,我還沒留意。要是真能治病,那可真是謝天謝地了……」

大木廠,簡王府,內院上房。

永佳接過雅爾江阿遞過來的地契,帶著幾分疑惑道:「小湯山?」

雅爾江阿已經坐在炕邊,拿那匣子珠子逗閨女了。

真兒睜著圓滾滾的眼睛,看著匣子裡的珍珠,伸手就抓了一把。她手小,珠子又滑,哪裡抓得住,稀稀落落地落到炕上,四處亂滾。

真兒笑著,將手中剩下的珠子往嘴裡送去。

雅爾江阿唬了一跳,忙抓了女兒的小胳膊,道:「好閨女,這個可不是吃的。」

真兒被攔住,還有些不樂意,嘟囔個小嘴,道:「阿瑪,吃……」

雅爾江阿將真兒抱在懷裡,轉過身來,問永佳道:「這兩天是給真兒敗火?怎麼餓成這樣,見面就要吃的?」

王府的「敗火」,就是使小孩子餓上幾頓。

永佳搖了搖頭,道:「按頓吃呢,只是她這些曰子愛吃甜食,怕蛀了牙,不敢多給她零嘴兒。這見天的使人看著呢,要不然的話,見了什麼,都要往嘴裡送。」

雅爾江阿聽了,捏了捏真兒的臉蛋,道:「沒想到,本王還生出個小饞丫頭來。這貪吃的模樣,倒是快趕上本王小時候了。那時王府的嬤嬤且厲害,說句‘敗火’就是三、五頓不給吃的。我餓得不行,換了小太監的衣服,就廚房裡尋吃的去。那真是見什麼都往嘴裡送,連生蘿蔔都要咬上兩口。」

雅爾江阿難得有說這些話的時候,永佳默默地聽了。

雅爾江阿說完,自己也笑了,看著炕上的珠子,對永佳道:「曹顒送來的珠子,原想給真兒玩的,如今看來卻是不妥當。你收起來,留著賞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