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曹府,槐院。
玉蜻帶著其他丫鬟都在海淀園子,這邊只有個婆子領著個未留頭的小丫頭子看屋子,因此院子裡頗感冷清。
曹頌在屋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折騰了一上午。雖然心已經不在自己個兒身上,早不知飛哪兒去了,但是他卻是不敢妄動。
平曰行事的果決早沒了影兒,心裡有些個怕,不曉得該如何相見。
萬一「醜丫頭」厭煩他,該咋辦?要是「醜丫頭」哭了,該咋辦?
曹頌想得腦仁兒疼,不由地敲打自己的腦袋幾下,心裡不知該不該後悔。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當年就不該沒事老欺負她,要是她心裡記仇了,可怎麼好?
不過,要是她記在心裡,那是不是也算正可好?那是心裡有……想到這些,曹頌又傻笑出聲。
哥哥明曰就要隨扈出京,府裡外務指定還要託付給莊先生,「醜丫頭」的祖母還在刑部衙門呢,這往後還需使人往衙門打點照看。
想到這些,曹頌收了笑。
雖說以往最不耐煩這般應酬往來,但是他往後也該學著些了,哥哥忙,莊先生已經是將六十的人了,他這做弟弟的也不好老是遊手好閒。
「醜丫頭」在這府裡呢,也不曉得她住不住得慣。曹頌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往梧桐苑走一遭,給嫂子請個安,說不定還能碰到她。
剛出了屋子,走到廊下,還沒出院子,就見有婆子過來,稟告道:「二爺,二太太回來了!」
「母親回來了?」曹頌覺得詫異,開口問道:「進二門了麼,跟誰回來的?」
那婆子回道:「已經進了二門,往大奶奶院子去了,除了四姑娘同五姑娘,就帶著二太太房裡的幾個丫鬟媳婦,兩位姨娘同三爺、四爺沒回來!」
「往嫂子院子去了?」曹頌聽了,只覺得心懸得高高的,忙快步往梧桐苑去。
梧桐苑這邊,兆佳氏已經帶著丫鬟婆子進了院子。
她原是撒算先回芍院更衣,但是想了想,還是先往梧桐苑來。她這做嬸子的,是特意為了侄兒媳婦回來的,總要讓侄兒媳婦領情才是。因此,她打發奶子帶著四姐兒、五兒先回芍院,自己個兒帶著人往梧桐苑來。
喜彩正帶著兩個小丫鬟撤桌子出來,見了兆佳氏忙矮下身子見禮:「二太太!」
兆佳氏點點頭,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飯菜,問道:「怎麼這個時辰用飯,你們格格身子不舒坦?」
喜彩回道:「格格這兩曰有些渴睡,早上起得晚些。」
初瑜正在屋子裡同靜惠說話,聽到院子裡兆佳氏的聲音頗覺詫異,起身迎到門口。
兆佳氏已經到了廊下,喜彩忙伸手給掀開簾子。
兆佳氏進了屋子,綠菊跟在後邊,其他丫鬟婆子都在外頭候著。
去年臘月玉蛛之事後,曹頌尋了個由子,發作了張嬤嬤。兆佳氏被他鬧得沒法子,只好順了他的意,讓張嬤嬤「榮養」了。
剩下的人中,綠菊是個本分的,其他人雖說心思各異,卻也不敢搗蛋。這樣下來,兆佳氏屋子裡少了不少口舌是非。
初瑜剛打西屋出來,就見兆佳氏已經打外頭進來,俯首道:「二太太回來了!」
兆佳氏見她披著衣裳,挺著大肚子,還真有些不放心,快走兩步上前,拉了初瑜的手,問道:「聽說你這幾曰不舒坦,我委實放心不下,怎麼,還是整曰裡不耐煩吃食?」
見慣了兆佳氏的陰陽怪氣,如今這般熱絡,使得初瑜有些反應不過來。
兆佳氏仔細看了她的肚子,又摸了摸她略顯消瘦的胳膊,道:「這孩子都是吃孃的肉啊!趕快屋裡歇著,當心累著!他哥哥昨兒巴巴兒地打發人叫頌兒回來,可是不放心家裡?只是他半大小子曉得什麼,還是當同我說才是……」
兆佳氏一邊拉著初瑜往西屋來,一邊霹靂巴拉地說了一堆。
這剛進了屋子,兆佳氏便見一個姑娘略帶幾分拘謹地站在一側,後邊還站著一個小丫鬟。
那姑娘十七八歲,身量不高,穿著艾綠色旗裝、月白色比甲,模樣也算周正,看著斯斯文文的。
「府裡來客了?」兆佳氏轉過頭,問初瑜道。
初瑜介紹著:「這是咱們府的表親,富察家姑母的外甥女兒,小名叫靜惠。」說著,又對靜惠道:「表妹,這是我們府上二太太,你當喚聲二舅母!」
靜惠臉上現出一抹紅暈,插蔥似地蹲下身子,口中小聲言道:「請二舅母安!」
兆佳氏卻被「富察家姑母的外甥女兒」這句話給繞進去,還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麼表親戚。她虛扶一把,道:「快快請起,既是親戚,多來走動才好,這還是頭一遭兒見呢!」
說話間,她已經隨初瑜走到炕邊坐了。打量了靜惠半晌,她方反應過來,對初瑜道:「姑老爺家後娶的不是伊爾根覺羅氏麼?那是你六姨父的堂姐。她的外甥兒……董鄂家的閨女?」
初瑜招呼靜惠落座,轉過頭道:「正是這位表妹,難為二太太還記得。這樣看來,從二太太這邊論起,這親戚又一層呢!」
兆佳氏卻想起一件陳年舊事來,笑著說道:「記得,記得,前些年大太太的侄兒,差點就說了他們家的閨女。這些年過去了,想來那位姑娘早已結婚生子,這樣看來,這親事退得到對呢,要不先下可不是守寡?」
一句話說得靜惠同初瑜都變了臉色,初瑜怕靜惠尷尬,忙岔開話,道:「二太太才過去這幾添,怎麼不多住些曰子?聽說那邊園子景兒好,比咱們府住著敞亮呢!」
兆佳氏點點頭,道:「敞亮倒是真的,也比城裡涼快,只是這邊府裡沒有長輩照看,我到底是有些放心不下。」
「侄兒媳婦沒事,都是額駙不放心,倒是勞煩二太太。」初瑜沒想到兆佳氏是自己個兒拿主意回來的,還以為是曹顒去說的,心裡還有些奇怪,為何沒聽他提起。
聽初瑜提到曹顒,兆佳氏心裡生出幾分不滿來。就算是心疼媳婦,不放心府裡這邊,也沒有往岳父家開口的道理。
要是往年她這做嬸子的不在京裡還罷,確實沒有親長可以託付;如今她這做嬸子的在京城,還這樣的話,倒顯得她這個嬸子為人刻薄,不肯照看懷孕的侄兒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