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謁金門 第四百零一章 兩地

江寧織造府,開陽院,上房。

曹頫看著身子有些趔趄的曹寅,忙上前攙扶住,很是擔憂地問道:「大伯,您……您還好吧?」

曹寅揉了揉太陽穴,往後退了幾步,坐到椅子上。他抬頭看了看曹頫,皺眉道:「不是不讓你來這院子麼?怎地不聽話?」

內室裡天佑的聲音漸漸變得沙啞,還有李氏低聲的飲泣聲,曹頫低下頭,小聲道:「侄兒實在不放心!」

曹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曉得你是好孩子,只是這不是鬧著玩兒的,天佑一個,都累的你伯孃與我心力憔悴,難道還要我們老兩口為你艹心不成?」

曹頫搖了搖頭,道:「侄兒不進裡屋,只是不放心天佑與大伯伯孃!」

曹寅嘆了口氣,道:「天佑是個有福氣的孩子,會好起來的!」

曹頫有些不解,問道:「大伯,難道天佑沒栽花麼?怎麼會起痘疹?」

曹寅回道:「天佑雖說栽花了,那防的是天花,是正痘。這次患上的雖然也是痘瘡,但卻是水痘,不是正痘。雖說比不得天花兇險,但是天佑他還小……」說到最後,也帶了幾分憂心:「這個東西生一次就不再生的,我同你伯孃早先都生過,你歲數小,要避諱些。一會兒從這屋子回去,你沐浴更衣,點些薰香!」

曹頫一一應了,因怕曹寅憂思過重傷身,少不得又勸了一番。

曹寅想進屋子看孫子,也怕侄子在這屋子待久了不妥當,喚了個老成婆子,送他回院子。

裡屋,李氏坐在炕沿上,看著「哇哇」哭個不停的天佑,心疼地跟著掉眼淚。

天佑滿臉通紅,臉上、脖子上,都是亮晶晶的水痘,因怕他抓,他的兩個小手已經被束在身上。

天佑癢癢得不行,渾身又燒得難受,便只有哭的份了。小身子一佝僂、一佝僂的,看著甚是可憐。

因已經開始學說話,天佑一邊哭著,一邊喊人,「祖父」、「祖母」、「叔叔」、「嬤嬤」都叫道了。越喊越悽楚,最後眼睛一翻一翻,已經哭得抽搐起來。

曹寅也進了屋子,見寶貝大孫子如此,只有急得幹跺腳的份兒。

天佑的奶子柳家的,端了熬好的大連翹湯過來。見了天佑如此,她也是沒斷過眼淚。

李氏見藥來了,俯身哄勸道:「乖乖大孫兒,咱不哭了,喝過藥就好了啊!」

天佑哪裡聽得懂這個,兩個小胳膊被束得動彈不得,使勁地晃著小臉,哭道:「撓……撓撓……」

李氏用帕子幫天佑擦淚,因怕碰到他臉上的水泡,小心翼翼地,費了好一會兒。

藥也涼得差不多,李氏抱了天佑,柳家的用調羹一口一口喂天佑。

天佑許是哭累了,漸漸收聲,只是身子抽搐著,小脖子一挺一挺的。

一調羹的藥,要吐上一半,弄溼了好幾塊圍嘴,天佑方才把藥吃完。

少一時,藥力發散,天佑才安靜下來,沉沉睡去。

李氏忙活了半天,弄得滿身滿臉的汗,吩咐奶子看護天佑後,到外間換衣裳。

曹寅怕驚動了天佑,也跟著出來,神色卻滿是焦慮。

李氏雖然心裡也慌,但是見短短幾曰,丈夫頭髮白了大半,怕他上了歲數熬不出,開口勸道:「老爺不必過於憂心,誰家的孩子,不都是這樣熬巴過來的!天佑雖然鬧得兇,但是這痘毒都發散出來了,過幾曰結痂就好了!」

曹寅點點頭,道:「但願如此吧!」說著,看了看李氏,又有些個不放心,道:「你都看了好幾個晚上了,也跟下人們輪一輪,總不好為了照看孫子,把你再給累病了!」

李氏換了件乾淨衣裳,抹了把臉,捏了捏胳膊,道:「以往只當顒兒我的命根子,如今才曉得,這小的更是要了老命。不說天佑乖巧可人疼,只說兒子、媳婦肯將孩子送到咱們跟前兒來,這就容不得半點閃失,要不還有什麼臉面見兒子、媳婦?」說到這裡,想起一事來,問道:「老爺,不用給兒子、媳婦去信麼?」

曹寅擺擺手,道:「這大老遠,等信送到了,天佑也好了,白讓他們夫妻跟著掛心,還是等天佑病好了,再說!」

李氏心想,萬一天佑……再送信可不是晚了,但是她心中也不願意想那不吉的念頭,便合了嘴巴,不再言語。

曹寅坐在那裡,想起蘇州李煦送來的信,李鼎的屍身已經在什剎海里找到,如今已經成疑案。李家鞭長莫及,唯一能指望得上的,就是曹顒在京裡,幫著四下留心些。

曹寅看了眼妻子,沒有將這事告訴給她。

京裡曹顒的家書也是這兩曰到的,提了置辦祭田之事,曹寅心中唯有愧疚。

他這個父親,做得實在沒擔當,什麼都讓兒子揹負了。

京城,曹府,梧桐苑。

初瑜病了,不思飲食,想起兒子來,就只有哭。但是又不能對曹顒說,怕他以為自己不願意將天佑送到公婆處。因此,曹顒每每問她難受的原由,她只推說是莫名心酸。

曹顒見了,十分無奈,卻也只有好言相勸的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