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的水井和中國的油價

王二的村子缺水,整個村子就王二家的院子裡有一口小水井。過去村裡的百姓生活得簡單,不要說洗車了,那個時候根本就沒車,就是洗澡都不是很頻繁,所以那個時候一口井也夠用了。那個時候也沒人管井,誰家想去打水都可以,水是不要錢的。

後來,老百姓的生活開始變好,不少人家裡都買了車,衛生習慣也改善了,村裡的水馬上就開始緊張。很快,光靠那口井是不夠了,村裡得花錢從外面運水進來才行。不過因為水多年以來一直是不要錢的,村裡也不太好馬上就開始收很高的水費,只能象徵性地收一點。水價不高,大家又習慣了用水,水的用量開始爆炸式地增長。

問題是外面的水可不便宜,而且整個村子新增加的用水每一滴都得從外面運進來。這不僅在經濟上是一筆巨大的開銷,還有一個穩定供應的問題。誰能保證每天送水車都能按時把水運進來?

村裡於是有人出主意:那就提高水價吧。水價提高可以減少對水的需求,改變浪費水的習慣,最後可以緩解對村外水的依賴。王二對這個提議尤其支援,提高水價,他家的井水也能賣一樣的價錢,那可不是一筆飛來橫財?村裡的大部分居民自然是很反感這個提議:這難道不是苦了村裡的老百姓,最後讓王二一家發橫財?

國際油價在2010年中期以後一路上揚,很長時間都處於100美元一桶的上方。國內的成品油價格也隨之上調,加油站裡的汽油價格也達到了中國歷史上的峰值。每到這樣的時候,中石油和中石化兩大石油巨頭的鉅額利潤、壟斷地位和薪資水平就會成為眾怒所指。同樣的情緒在其他國家也很常見,矛頭不太一樣就是。美國每當油價高漲,就會有議員跳出來要求調查石油公司是否操縱價格;英國碰到了油價高漲,就會有人抗議政府燃油稅過高。說實話,英國和西歐的稅確實很高,北京的汽油價格高的時候7元多一升,而同一時期倫敦的油價摺合成人民幣要超過13元一升,這中間很大一部分是稅。從對燃油徵稅的角度,絕大部分發達國家的稅都比較重,包括西歐、英國和日本,甚至加拿大,美國是發達國家中的一個例外,稅相對輕,這也使得美國的油價比所有這些國家都低很多,也比中國的低。

回到中國的油價,這裡面其實有三個經常被聯絡起來但應該分開理解的問題:油價水平、成品油的定價機制以及石油公司的壟斷和利潤。

讓我先談比較簡單的,也就是石油公司的壟斷和利潤。這個事情在我看來類似於回答下面這個問題:是不是因為王二家裡有村裡唯一的水井,也就是壟斷了水源,所以不管水價是多少,王二都應該享受全部的利潤?答案顯然是否定的。中國石油公司的壟斷地位是行政賦予的,無論是在上游還是在下游。所以,不能因為把大慶油田交給了中石油開採,所以開出來的油獲得的利潤都歸中石油支配。不能因為走遍全中國,絕大多數加油站碰巧不是中石化的就是中石油的,這些加油站的利潤就應該全部由中石油和中石化支配。當然更不能因為一個打字員碰巧是在中石化裡打字,掙得就該比一個普通的打字員高好幾倍。但這是一個宏觀問題。這也不只是石油公司的問題,很多別的國企也有類似的問題。這個問題的解決應該是在宏觀尺度上實現。王二的村子可以一起決定,王二院子裡水井的利潤由全村一起分享,而不是王二一個人拿,這個決定是可以和水價具體是多少完全分割的。對石油公司的利潤,或者更廣義的國企的利潤,中國也一樣需要一個宏觀的解決方案。具體的方案是什麼可以很複雜,但方向應該很清楚:國企的利潤應該給全國人民提供福利,而不是隻給國企自己提供福利。

讓我再說稍微複雜一點的,也就是成品油的定價機制。中國的成品油價目前仍然是由發改委說了算。2009年1月之前,成品油的調價機制幾乎完全是不透明的,國際油價漲的時候成品油價未必上調,國際油價跌的時候成品油價反而可能上調。2009年1月之後,成品油定價機制進行了改革,儘管調價的機制仍然十分複雜,透明度仍然有限,但改革的方向是使得成品油的定價和國際市場原油的價格聯絡起來。這是向正確方向邁出的一小步。讓成品油價的變動反映成本的變動,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任何試圖通過行政手段穩定成品油價的行為,最後導致的只會是成品油價和原油價格的脫節,這不僅缺乏透明度,而且會帶來嚴重的扭曲。原油價格漲的時候成品油價不漲,最後就是通過財政來補貼燒油,燒油越多的拿的補貼也越多,這是一種非常累退的補貼方式——你希望補貼的是生活困難或受到影響的人,不是開賓士、寶馬的人,但最後得到補貼最多的恰恰是開賓士、寶馬的。原油價格跌的時候成品油價不跌,最後全部都變成了石油公司的額外利潤,難道石油公司的利潤還不夠高嗎?因此,高度透明、與原油價格掛鉤的成品油定價機制,應該是繼續努力的方向。

最後讓我說可能最有爭議的,也就是油價的水平。中國稅後的成品油價格比美國的高,這一直是公眾關注的一個焦點。中國油價的絕對水平是不是太高了?對消費者而言,油價自然是越低越好,因此從消費者的角度說,大多數人可能會同意中國的油價太高了。不少人覺得,如果把過路費等各種成本考慮進來,再考慮進我們的收入水平,相對起來的開車成本中國更是太高。這些看法都有道理,但我們也得從更大的圖景看這個問題:節能減排、交通擁堵和能源安全都意味著,結構性的調高終端油價也許才是正確的方向。

通過提高油價的方式來減少能耗,引導節能技術的發展,緩解交通擁堵,這是基本的經濟學abc。這未必是一個受歡迎的選擇,但恐怕卻是最有效的方式之一。美國的油便宜也導致了美國的生活方式「油耗」極大,一個簡單的比較是人均耗油量,在2008年,美國平均每人每年用油超過22桶,日本是不足14桶,而油價相當於美國兩倍多的英國,人均用油只有不到美國的一半,是10桶。這些國家的發展水平類似,基礎能源的結構也比較類似,人均用油量有這麼大的差別,油價的差別怕是很重要的因素。

考慮到中國的能源安全,減緩用油的增長顯得更加迫切。中國已然是世界上第二大原油消費國和進口國,超過一半的原油依賴進口,這個比例將來只會持續升高,因為國內原油的產量增長已經相當緩慢。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其他任何一個國家像中國這樣用油量如此巨大,進口依存度如此之高,用油的增長如此迅速,然後又是一個原油市場的後來者。沒錯,美國仍然有比中國更高的進口依存度和原油進口量,但是美國的增長遠沒有中國那麼快,且美國最主要的三大原油來源——加拿大、墨西哥和沙烏地阿拉伯,都是美國的鐵桿盟國。美國早就建立了分散、成熟和相對穩定的原油來源。沒錯,日本比中國還缺油,可問題是日本的原油進口已經停滯很多年了。沒錯,印度用油的增長也很迅速且非常依賴進口,可印度進口油的數量只有中國的一半左右。在這個意義上,讓中國的經濟增長變成一個「省油」的增長,不只是一件有利於環保,減少能耗、汙染或者交通擁堵的事情,更是一件有利於國家能源安全的事情。

回到王二的村子,在我看來,那個村子應該做的是結構性地提高水價,同時讓村裡的水價隨著外面的水價而浮動,最後把王二那口井的賣水收入集中到村裡統一使用,花在全村百姓的頭上。中國的油價問題如果也能照此辦理,也就是逐步結構性地調高成品油價,保持成品油價隨著原油價格浮動,石油公司的壟斷利潤上繳財政,這樣大概才能解決我們圍繞油價所面臨的一系列問題。當然,提高油價老百姓不可能高興,保持價格浮動等於削弱了發改委的定價權,利潤上繳必然得罪中石油、中石化,因此在政治上這恐怕屬於愚蠢至極的方案。但這不是說明這個想法本身是錯的,而恰恰說明了改革需要有遠見和勇氣:不得罪人,沒有遠見,就很難有真正的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