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穆勒(petermuller)踏入聖瑞吉斯飯店的凡爾賽大廳。這是一家位於曼哈頓中城的百年老店,大廳里美輪美奐,但穆勒對此不屑一顧。
能夠引起他注意的不是天花板上金碧輝煌的三層碎花玻璃吊燈,不是左邊的古董落地鏡,也不是賓客身上的阿瑪尼禮服和珠光寶氣的晚裙。空氣中瀰漫著金錢的味道,還有血戰到底的純爺們兒競賽的氣息,這些才是令人陶醉的馥郁芳香,環繞在他左右,令他無法自拔。迎接穆勒的是新啟香檳的翻騰泡沫,還有朋友們會意的頷首和目光。在這裡,各路頂尖銀行家和對沖基金經理濟濟一堂。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是穆勒的同類。
現在是2006年3月8日,「華爾街的撲克之夜」即將開始。100多位玩家金履華服,在大廳中川流不息。白天,他們是精英交易員,衣冠楚楚地撮合一筆筆買賣;到了晚上,他們搖身一變,成了狂熱的豪賭客。今晚進行的是一項小型私人賽事,參與者都是百裡挑一的富豪和天才,是憑著神算和果敢橫行華爾街的風雲人物。這些人都是高階金融弄潮兒,大部分是穆勒的同儕,他們平時行蹤詭秘,走出這個大廳便鮮為人知了。但實際上,他們是金融市場的幕後大佬,談笑間決定著全球金融體系數百億美元的跌宕起伏。
同在凡爾賽大廳的還有一些職業撲克玩家,t.j.克盧捷(utier),曾60次榮獲撲克大賽冠軍,以及科洛妮·高恩(cloniegowen),得克薩斯州的金髮美人,有著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不過在這間大廳裡,她是美國最成功的撲克女玩家之一的身份才是重點。
穆勒42歲,皮膚黝黑,身體健碩,看上去比實際要年輕10歲,儼然是短小精悍版的巔峰期帕特·布恩,身上散發著一種戰無不勝的男人特有的輕鬆酷感。他朝大廳另一端的吉姆·西蒙斯(jimsimons)招了招手。西蒙斯是身家億萬美元的數學天才、全球最成功的對沖基金——文藝復興科技公司(renaissancetechnologies)的創始人。這位鬍子花白、有些禿頂的量化投資大師四周圍滿了仰慕者,他一邊向穆勒眨眼示意,一邊和他們交談。
2005年,西蒙斯收取的對沖基金管理費高達15億美元,創下了當時的最高紀錄。他的精英交易員團隊棲身於長島西岸一隅,整合了世界上最高深的科學和數學成果——從量子物理、人工智慧到語音識別技術,無所不包,然後他們將這些成果應用於金融市場,攫取了數十億美元的利潤。在穆勒心目中,「數風流人物,還看西蒙斯」。
穆勒和西蒙斯在20世紀90年代早期就已經認識了。當時穆勒曾一度考慮加入文藝復興科技公司,但最終他還是決定前往紐約投資銀行巨頭摩根士丹利組建自己的對沖基金。穆勒將他的精英交易團隊稱為過程驅動交易(processdriventrading,pdt),這是個神秘組織,甚至不為大多數摩根士丹利員工所知。然而,他們過去10年的業績記錄足以傲視華爾街,區區50人便為摩根士丹利帶來了60億美元的利潤。
穆勒和西蒙斯是「寬客」(quants)中的巨人。寬客是一類不同尋常的投資者,他們使用複雜的數學公式和超級計算機在稍縱即逝的市場機會中挖掘數十億美元的利潤。21世紀初,精於技術的寬客開始成為華爾街的主宰,他們手中的武器便是數學在金融市場應用方面的理論突破,其中不乏獲得諾貝爾獎的成果。他們將這些突破運用於高度實際、利潤豐厚的實踐當中,計算市場執行的可預測模式。
這些依靠計算機程式交易的投資者對公司的「基本面」毫不在乎,他們認為這些都是難以捉摸的東西,比如員工士氣、執行長的尊容,等等。基本面屬於華爾街的老頑固研究的物件,這些人像沃倫·巴菲特、彼得·林奇那樣,關注一家公司究竟生產什麼東西、質量到底如何之類的因素。而寬客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他們預測某公司的股票會漲還是會跌是基於一連串令人頭暈的數字變數,比如該公司股價相對市場上的其他股票是高還是低、漲跌是快還是慢——或是把這兩者綜合起來考慮。
在聖瑞吉斯飯店之夜,寬客們意氣風發。此刻,他們是人中龍鳳,是華爾街的主宰,一如20世紀80年代的垃圾債券之王邁克爾·米爾肯(michaelmilken)君臨金融市場,又如20世紀90年代騎牆派對沖基金經理喬治·索羅斯征服華爾街。
穆勒理了理遮住自己眼睛的沙褐色頭髮,一邊從移動托盤中取酒,一邊尋找朋友。今晚一些老派的基本面投資者也在場,他們時不時地與寬客們擦肩而過。長著娃娃臉的綠光資本經理大衛·艾因霍恩(davideinhorn)倚在又高又窄的窗前打電話,從那裡可以俯瞰55號大街與第五大道。他年方37,但已迅速崛起為業內最強的基本面投資者,回報率連年保持在20%以上。艾因霍恩同時也是撲克高手,曾位列2007年拉斯維加斯「世界撲克系列賽」第18名,斬獲659730美元的獎金。
接著,穆勒又碰到一位億萬富翁——肯·格里芬(kengriffin)。格里芬長著一雙藍眼睛,是美國大本營投資集團(citadelinvestmentgroup)經理,出了名的冷酷無情。他的對沖基金是業內最大最成功的對沖基金之一,堪稱對沖基金中的「墳墓舞者」,基金以整頓受困公司而著稱,擅長在斷肢殘臂之間尋找剩餘的血肉。但他的基金的核心引擎是基於計算程式的數學模型,他們根據這些模型的指引採取行動。格里芬留著板寸頭,髮色烏黑,是員工眼中的午夜兇鈴,即使是親信也怕他怕得要死:絕對不要在暗地裡跟肯·格里芬耍小把戲。他笑過嗎?這傢伙希望主宰一切他所接觸到的東西。
「彼得。」
穆勒感到有人拍了下自己的背。原來是老友兼牌友克里夫·阿斯內斯(cliffasness)。阿斯內斯在20世紀90年代早期從高盛發家,目前是最老牌的純量化對沖基金之一——aqr資本管理公司經理,是與穆勒、格里芬平起平坐的寬客急先鋒。
「今晚咱倆好好贏一把?」他說。
阿斯內斯明白,穆勒是絕不會錯過這個加冕「世界寬客撲克之王」的機會的。他沉迷於撲克已經好幾年了,最近還把阿斯內斯帶入了一個私人高賭注牌局,與其他幾位交易員和對沖基金高手對弈。牌局通常設在曼哈頓各大飯店的豪華包間中,起始下注額高達10000美元,玩家和看客都是阿斯內斯和穆勒這樣的一流交易員。
令阿斯內斯感到不快的是他搞不清楚穆勒什麼時候才會在曼哈頓。這傢伙經常到處亂飛,不是遠赴不丹坐牛車觀光,就是在玻利維亞玩激流漂,要不然就前往大提頓山高山滑雪,有時還去格林威治村的卡巴萊假扮民謠歌手。穆勒甚至有過在紐約地鐵裡彈唱鮑勃·迪倫作品的經歷,琴盒裡還散落著一堆硬幣,準是哪個過路人給的施捨。他一定不知道這個賣藝的傢伙其實身家億萬,還擁有私人飛機。
阿斯內斯長著一雙頑皮的藍色眼睛,身材矮壯,一臉橫肉,有些禿頂;身穿卡其褲、開領衫,裡面是一件白t恤,他一邊眨眼睛,一邊捋著橙灰色的鬍子茬。阿斯內斯不像穆勒那樣八面玲瓏,但在金融方面的本事毫不遜色,過去5年也是戰績彪炳。他的公司全稱——應用量化研究資本管理公司(appliedquantitativeresearch,aqr),管理著250億美元的資金,正處在高速成長期。
阿斯內斯在業內以精明著稱,但努力工作才是他成功的秘訣。20世紀90年代早期,他是赫赫有名的芝加哥大學經濟系優等畢業生;20世紀90年代中期,他是高盛的明星員工;1998年,他離開高盛自立門戶草創aqr,一開始便籌集到10多億美元,這在當時已接近最高紀錄。隨著財富的增長,他的自負和火氣也日漸膨脹。在外人眼裡,阿斯內斯常常拿自己開涮,思維極其犀利;但在aqr內部,他經常突然爆發,把計算機摔個稀爛,還沒完沒了地給戰戰兢兢的員工傳送打擊自尊的郵件。他的牌友也常常被嚇到——只要拿到一手爛牌,他便會勃然大怒,把身邊的飯店設施給砸了。
「看見博阿茲了嗎?」阿斯內斯一邊問,一邊環顧大廳。
他們在找博阿茲·魏因斯坦(boazweinstein),私人牌局的又一個成員。魏因斯坦今年只有33歲,但已是德意志銀行美國信用交易總管。他是國際象棋「終身大師」,25歲便成為德意志銀行的副總裁,兩年後又被任命為董事總經理,是德意志銀行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董事總經理之一。魏因斯坦主持著德意志銀行內部一個非常成功的對沖基金,打算將其命名為「薩巴」(saba),即希伯來語「聰明的祖父」之意——為了紀念自己的「薩巴」。
魏因斯坦每年都要和麻省理工學院的秘密21點小組成員(其中有好些人都在德意志銀行的交易部門上班)一起去幾次拉斯維加斯。這個小組現在早已名震江湖,先是被寫成了暢銷書《迷失的天才》(ibringingdownthehouse/i),隨後又被好萊塢改編成電影《玩轉21點》。據熟悉魏因斯坦的人說,他的名字已經上了不止一家拉斯維加斯賭場的黑名單,不過他對此毫不在意。拉斯維加斯雖然賭場遍地,但沒有一家比得上他每天都要在曼哈頓下城的三層辦公室中搏殺的那一家——華爾街。
「在那兒呢。」穆勒一邊說著一邊指向魏因斯坦。魏因斯坦長著一張麵餅臉、棕色頭髮,他一邊在黑莓手機上飛快地打字,一邊和科洛妮·高恩聊天。阿斯內斯朝他吹了聲口哨,又咳嗽了一聲。
這幾位玩家直奔主題。優美的開賽鈴聲將他們召入主廳,衣冠楚楚的莊家早已在一張張牌桌前準備就緒,嶄新的撲克牌排成彩虹狀展現在玩家面前。今晚玩的是德州撲克(texasholdem)遊戲。雖然暗中劍拔弩張,但表面上一團和氣——畢竟這是一場慈善賽事。賭注中將抽出200萬美元用於支援紐約市公立學校的數學專案。這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參賽選手可都是華爾街的數學天才,對於穆勒、阿斯內斯、格里芬和魏因斯坦這樣的寬客來說,數學就是他們呼吸的空氣。本次比賽使用的籌碼是特製的,印有伊薩克·牛頓等數學宗師的頭像。
寬客的數學才華、好鬥的個性以及天賦異稟的賭博本能使他們對撲克產生了近乎狂熱的痴迷——這個遊戲包含了勝算、迴圈心智博弈,還有虛張聲勢(如果我對此下重注,另一個人就會認為我認為他會這樣認為……)。阿斯內斯對待賭博不像穆勒和魏因斯坦那樣認真。幾年前他參加了aqr內部的撲克比賽,碰巧贏了一把,從這之後他才開始成為玩家,但他的牌友都是撲克狂人。穆勒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就頻繁出入撲克場,那時他還只是加州伯克利的一位年輕寬客。他從2004年開始認真對待這項遊戲併成為一位高手,參加了世界撲克巡迴賽,還贏得近100000美元。穆勒沉溺於網路撲克遊戲,甚至有過創設一隻線上撲克對沖基金的瘋狂想法。魏因斯坦是21點高手,但玩起撲克來也毫不含糊,他在2005年的netjets撲克錦標賽上贏過一部瑪莎拉蒂跑車。格里芬則是因為討厭在任何方面輸給別人,於是憑著交易場上的智力及其殺手本色,磨刀霍霍殺向牌桌。
也許他們平時只是玩玩,但此間在座的都是寬客同行,他們必須全力以赴。這絕非芸芸眾生比試小聰明,乃是自負的靈魂間進行的殊死搏鬥。平日裡他們在華爾街鬥法,但彼此看不見對方,只是利用計算機角逐全球金融市場這個高籌碼牌局——我之所贏乃萬里之外不知何者之所輸,而此時終於有了面對面拼個你死我活的機會。
在金融市場上,他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格里芬專注於通過數學方程尋找廉價債券或是俯首可拾的倒霉公司;穆勒擅長利用摩根士丹利的高能計算機進行瞬間股票買賣;阿斯內斯依據對數十年市場趨勢的歷史檢驗,探尋其中隱藏的不為人知的價格模式;魏因斯坦則精於交易信用衍生品——價值由基本資產(某隻股票或某隻債券)決定的證券,尤其擅長信用違約互換(creditdefaultswap,cds),一種本質上相當於債券保險的新式衍生品。
這些人擅長的交易類別各不相同,但他們在某一點上是相同的:對某種難以捕捉的玄妙之物孜孜以求,而這正是他們最為強大的地方。寬客們有時虔誠地將這一玄妙之物暗自稱為「真諦」(truth)。
真諦是關於市場如何執行的終極奧秘,唯有通過數學才能發現。寬客通過研究市場中的隱匿模式揭示真諦,從而開啟有著億萬美元利潤的寶藏之門。他們使用巨型機器——連線全球金融市場的超級計算機來尋找真諦,用它來發掘不為人知的財富。機器越強大,你所能知曉的真諦就越多,知曉的真諦越多,你就越有把握下重注,從而就能變得越富有。想象一下,這些穿著白大褂的科學家建造越來越強大的儀器來模擬大爆炸時的情形,他們希望以此來弄清楚開天闢地的力量源自何處。誠然,他們這樣做的目的充滿了銅臭味,但終究也能證明一些東西。每多賺一分錢,就證明他們在實現學術夢想和發現未知真諦的路上又前進了一步。
寬客為這個飄忽不定的真諦創造了一個名字:阿爾法(alpha),聽起來好像是巫師修煉的某種秘方。阿爾法代表一種難以捉摸的技能,有些人生而擁有,從而能夠連續擊敗市場。與阿爾法相對的還有一個希臘字母——貝塔(beta),代表平淡無奇的市場回報,即便是腦子缺根筋的傢伙也能輕鬆取得。
寬客喜歡阿爾法,厭惡貝塔。阿爾法就是真諦,只要得到它,就能實現富貴大夢。
阿爾法這個概念及其所蘊涵的一夜暴富密碼在對沖基金的世界中無處不在。給對沖基金排座次的雜誌叫做《阿爾法》(ialpha/i);業內人士頻繁訪問的網站叫做「尋找阿爾法」(seekingalpha);凡爾賽大廳中的不少寬客用這樣那樣的方式宣稱自己已經擁有了阿爾法;阿斯內斯將自己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成立於高盛內部的第一隻對沖基金命名為「全球阿爾法」(globalalpha);穆勒在1992年跳槽到摩根士丹利之前,曾為伯克利的量化實驗基地barra建造過一個計算機投資系統,起名為「阿爾法制造者」(alphabuilder);曼哈頓中心摩根士丹利總部大樓的過程驅動交易小組辦公室中懸掛著20世紀60年代戈達爾的黑色電影《阿爾法城》(ialphaville/i)的海報。
但是,總是有一片陰霾在寬客們的優美演算法之上揮之不去。也許他們的成功與技術根本沒有半點關係,他們只不過是撞到了狗屎運,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了而已,指不定哪天幸運之神就不辭而別了。說不定市場根本就是不可預測的呢?說不定他們的計算機模型某一天會失靈呢?說不定真諦其實是不可知的呢?更糟糕的是,說不定世上本就沒有真諦呢?
平日裡,寬客們盡情揮灑著內心的阿爾法狂熱,在自己的交易室和對沖基金中各自為戰,尋找真諦。但在牌桌上,他們可以彼此對視,一邊對著自己的牌微笑,一邊一擲萬金繼續跟牌,一邊尋找虛張聲勢的對手流露的膽怯和馬腳。今晚的比賽是慈善性質的,但儘管如此,它也還是比賽。精於撲克便是精於交易,從根本上講還意味著更重要的東西:神出鬼沒的阿爾法。
比賽漸酣,寬客頗有斬獲。沒過多久,穆勒便戰勝了高恩和克盧捷。魏因斯坦早早便出局了,但穆勒和阿斯內斯所向披靡,格里芬和艾因霍恩均止步於十強。隨著時間的推移,競爭也趨於白熱化。到凌晨1點30分,牌桌上只剩下三位玩家:穆勒、阿斯內斯以及大本營的投資組合經理安德烈·帕拉西維斯庫(andreiparaschivesku),格里芬的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