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沒有參照系的一代。父輩的經驗已經全然失效,而我們也不知道未來到底會如何展開。數不清的年輕人從各地奔赴北上廣,懷揣大夢,卻困於生活,面對高企的房價,不知所措,每天擠地鐵,叫外賣,吞下一劑又一劑自制的精神安慰劑,讓自己凝視當下,不問來路也不想前途,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緩解一切焦慮。
焦慮終日瀰漫在我們四周,但它一直停留於微博、朋友圈和飯桌上酒後的牢騷,未曾被嚴肅對待和系統敘述。或許,相較於上一輩與歷史、政治等宏大議題相纏繞的苦難而言,我們這一輩流於生活和生存層面的焦慮都顯得不值一提,至少在一些人看來就是如此。但真的是這樣嗎?
很久以來,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很少有作家願意書寫我們這些外省青年在北上廣的真實生活,我希望能看到那種正面強攻的、深入細部的、毫不避諱的、不加修飾的敘述,以此展開那些潛藏於標語、廣告、宏大概念和璀璨燈火之下的,屬於每一個人的帶著溫度、氣味和毛邊的真實生活。但能讀到的並不太多。上一輩作家無法完成這些,是因為他們的經驗仍繫於鄉土,都市於他們而言,是生活場景,而難以變成文學場景,而我的同輩作者們,似乎也不太樂於敘述這一切,他們要麼回到故鄉小城的記憶,要麼進入某種對於繁華都市的概念化想象。我們真實的生活被懸置了。有時,我們是不知道該如何下筆,因為畢竟我們還身處這熱氣騰騰的生活現實之中,當一切焦慮還是現實而未能作為經驗被省察的時候,確實難以拿捏,而有時,或許是因為我們自己故意避而不見,我們不想再度用文字重新面對那些焦慮。
我決定試一試。即便我也不知道該如何穩妥又恰當地處理撲面而來的細節。但我知道,至少我能保證那些細節的真實與鮮活。對於這些飄蕩在北京蒼穹下的外省青年,最令人焦慮的事情,或許都圍繞著房子。在北京,我租過房子,也買過房子,做過房客,也當過房東,我知道其中所有況味。我覺得應該把它寫下來,像目擊,像記錄,多年以後,人們回頭去看,或許會覺得荒誕,或許會覺得愴然,但無論怎樣,這都是這個時代的切片。
所以,我想試著用一種不那麼文學的方式處理這些素材,不玩弄結構,不在意技巧,就像給旁人講述自己或者某個朋友的真實生活那樣去寫這個故事。我不希望它能被文學地分析,更希望有人在讀後暗自疑惑,這寫的到底是不是我?我希望能讓那些閱讀的人在故事中意外撞見自己。
這本小說的寫作過程並不漫長,但寫作的時候讓我想起很多事,我需要感謝很多人,比如曹老師,從某種程度上說,沒有您就沒有這本書;感謝我的太太,我知道和大多數人相比,我有多麼奇怪,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包容,我知道你付出的一切,沒有你,我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楊時暘
二〇一八年冬春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