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存在著一種"必需的多樣性"----一種最小限度的複雜性或個體間的差異,適用於諸如自組織、進化、學習和生死這些過程。我們如何能確知足夠的多樣性什麼時候才算夠?我們甚至對多樣性都還沒有適當的度量辦法。我們擁有直觀的感覺,但卻無法非常精確地將其轉化為任何東西。多樣性是什麼?
"混沌的邊緣"聽上去常有"萬事中庸處之"的感覺。是否這僅僅是通過玩金髮女孩和三隻熊的把戲,來定義這種使系統達到自適應性的最大值為"正好的適應"?這是另一種必需的贅言嗎?
電腦科學理論裡有個著名的丘奇/圖靈猜想,它加強了人工智慧和人工生命研究的大部分推理。假設是這樣的:假定有無限的時間和無窮多計算用磁帶,一臺通用的計算機器就可以計算另一臺通用計算機器所能計算的任何東西。可是天哪!無限的時間和空間恰恰是生與死之間的差別。死亡擁有無限的時間和空間。活著則存在於限制中。那麼在某一特定的範圍內,當計算過程獨立於執行其上的硬體時(一臺機器可以仿效另一臺機器所能做的一切),過程的可替代性就具有了真正的限制。人工生命建立的前提,是能從其碳基的載體中萃取出生命並使其開始執行於其他不同的母體。到目前為止的實驗表明這要比預想的要真實。那麼真即時間和真實空間內的界限在哪裡呢?
究竟什麼是不可模仿的?
所有對人工智慧和人工生命的探求全都專注(有人說受困)於一個重大的謎題,即一個極端複雜系統的模擬,是偽造,還是某種獨立的真實事物?或許它是超現實的,又或許超現實這個術語正好迴避了這個問題。沒人懷疑模仿原物的模型的能力。問題在於:我們授予一個物體模擬的是何種真實?模擬和本體之間的差別究竟是什麼?
你能把一塊草地濃縮到何種程度,使它縮身為種子?這是大草原恢復者們不經意間提出的問題。你能把整個生態系統所包含的珍貴資訊簡化成幾蒲式爾種子嗎?澆水以後,這些種子還會再造草原生命那令人敬畏的複雜性嗎?有沒有完全不能精簡併精確模擬的重要的自然系統?這樣一個系統應該是本身就是自己最小的壓縮形式,是它自己的模型。有沒有不能濃縮或提煉的人造的大系統?
我想知道更多關於穩定性的知識。如果我們建造一個"穩定"的系統,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定義這種穩定?穩定的複雜性有什麼限制條件,必要條件?何時改變不再是改變?
物種究竟為什麼滅絕?如果自然萬物都隨時有效地適應環境,不遺餘力地在生存競爭中戰勝對手並利用對手的環境資源,為什麼某些物種還會被淘汰?也許某些生物體比別的生物體有更好的適應性。但為什麼自然的普遍機制有時候對所有生物起作用,有時候又不會惠及所有生物,而是容許某些特別的種群衰退,容許另一些種群發展?說得更明白些,為什麼某些生物體能發揮很好的動態適應性,另一些卻不能呢?為什麼自然界會默許一些生物型別被迫成為天性低效的形式呢?這裡有個例子,一種牡蠣狀雙殼貝,進化出越來越趨螺旋狀的外殼,直到該物種滅絕前,其外殼已經幾乎打不開了。為什麼這種生物體不能進化迴歸到適用的範圍內呢?為什麼滅絕發生在同一族群,彷彿是劣質基因的責任?自然界是如何產生出一整群劣質基因呢?也許,滅絕是由外來物體引起的,比如彗星和小行星。古生物學家戴夫·諾普假設75%的物種滅絕事件是小行星撞擊造成的。如果沒有小行星,就不會有滅絕了嗎?設若地球上的所有物種都沒有滅絕,今天的芸芸眾生會是怎樣的?就此而言,為什麼任何形式的複雜系統都會走向失敗或絕滅呢?
另一方面,在這個共同進化的世界裡,為何任何事物歸根結底都是穩定的?
我聽說自然界和人造自持續系統的每一個資料都顯示系統自穩定變異率在百分之一到萬分之一之間。這樣的變異率是普遍的嗎?
連線一切會帶來什麼負面效應呢?
在所有可能有生命存在的空間裡,地球上孕育的生命只佔那麼一小條----創造性的一次努力。對定質量的物質所能容納的生命數量有沒有限度?為什麼地球上沒有更多不同種類的生命形式?宇宙怎麼會如此之小?
宇宙執行的規律也會進化嗎?如果主宰宇宙執行的規律是宇宙自行生成的,它會受到宇宙自我調節力的影響嗎?也許維持所有理性規律的特殊的基本規律都處於不斷變動中。我們是否在玩一場所有規則都在被不斷重寫的遊戲?
進化能進化自己的目的嗎?如果只是愚笨作用物聯合體的有機體能夠創造出能自我進化的目標,那麼同樣盲目愚笨而且在某一點上非常遲鈍的有機體,是否也能進化出一個目標?
那麼上帝又是怎麼回事?人工生命研究者,進化理論家,宇宙論者,模擬學者,在他們的學術論文上都看不到上帝的功勞。但我感到意外的是,在一些私下場合,還是這些研究者,卻會常常談到上帝。科學家用到的上帝是個技術概念,淡定自若,與宗教無關,更接近一方神聖----本地創造者。每當討論天球世界,包括現實和模型中的,上帝儼然是個精確的代數符號,替代無處不在的x,執行於某個世界之外,創造了那個世界。"好吧,算你是上帝......"一位電腦科學家在演示一段新程式的時候嘟囔道,他的意思是他正在為世界制定規則。對於永存的使事物真實的觀測者來說,上帝就是一個簡略的表達方式。於是上帝成了一個科學術語,一個科學概念。它既沒有哲學上的初始起源的微妙之處,也沒有神學上造物主的華麗服飾;它不過是探討執行一個世界所必需的初始條件的一種方便途徑。那麼我們對神明又有什麼要求呢,是什麼造就了一個好上帝?
23.4超文本:權威的終結
這些都是老問題了。別人之前在不同的文章裡都提到過。如果知識網路完全連通了,那我此時此刻就可以把恰當的歷史引用文附在本書之後,而且能為所有這些沉思默想提取出歷史背景。
研究者們做夢都想擁有這樣一個資料和思想緊密相連的網路。今日的科學處於連通性侷限的另一個關口;分散式科學網路上的節點在達到其進化能力的極點之前,必須更為緊密地相互連線。
美國陸軍醫學圖書館理員們設法將醫學期刊的索引編制到一起,邁出了走向高度連線的知識網路的第一步。1955年,參與該專案的一點陣圖書管理員,對機器索引感興趣的尤金·加菲爾德開發了一個計算機系統來自動跟蹤醫學界發表過的每份科學論文的文獻資料出處。後來他在費城自家車庫裡開創了一家商業化公司----科學資訊研究所(isi),可以在計算機上跟蹤某段時間內所有發表過的科學論文。今天isi已是一家擁有眾多僱員和超級計算機的大公司,數百萬份學術論文與文獻參考目錄網狀交聯在一起。
打個比方,就拿我的參考書目裡的一篇文章來講吧:羅德尼·布魯克斯寫於1990年的文章《大象不下棋》。我可以登陸isi系統,在其作者名下找到這篇文章,並能很快讀取在參考書目或腳註裡引用過"大象"的所有發表過的科學論文清單,而我這本《失控》也在其中。假定認為"大象"對其有益的學者和作者們的文章可能對我來說也是有益的,我就有辦法回溯這些思想的影響。(可是,目前書籍還不能編制引文索引,因此,事實上,如果《失控》不是書而是篇文章,這個例子才說的通。但其原理是適用的。)
引文索引讓我可以跟蹤自己思想的未來傳播。再次假設《失控》作為一篇文章編入了索引。每年我都能查閱isi的引文索引並得到所有在其著作中引用過此文的作者清單。這個網路會讓我接觸到很多人的觀點----其中許多觀點自打引用了我的看法就顯得更貼切了,我以別的方式也許根本無法辦到。
引文索引功能目前被用來繪製突破性的科學研究"熱門"領域的概圖。引用頻率極高的論文能預示某一研究領域正在飛速發展。這個系統還有一個無心插柳的成果,就是政府資金資助方可以利用引文索引來幫助他們決定資助哪些專案。他們計算某學者著作被引用的總次數,並根據刊發論文的雜誌的"份量"或聲望進行調整,來顯示該學者的重要性。但就像任何網路一樣,引文評價培育了一種積極反饋迴路的良機:資金投入的越多,論文問世的越多,引文累積的次數越多,資金的安全越有保障,如此等等。而沒有資金,就沒有論文,沒有論文的引用,也就沒有資金的回報,也產生出類似的消極反饋迴路。
我們也可以把引文索引看成一種腳註跟蹤系統。如果你把每份參考目錄看作正文的腳註,那麼一份引文索引就把你引向腳註,然後允許你找出腳註的腳註。對此係統有種較為簡潔的描述,就是特德·納爾遜於1974年杜撰的"超文本"。本質上,超文本是一種大型分散式檔案。超文本檔案就是在文字、思想和資料來源之間實況連結的模糊網路。這樣的檔案沒有中心,沒有盡頭。閱讀超文本,你可以在其間縱橫穿越,可以翻過正文去看腳註,看腳註的腳註,可以細讀和"主要"正文一樣長,一樣複雜的附加說明的思想。任何一個檔案都可以連結到另一個檔案,併成為其一部分。計算機處理的超文本可以在正文中包含各種旁批和註釋,這些註釋來自其他作者的補充、更新資料、修訂、提煉、摘要,曲解,並且就像在引文索引中一樣,要在文章中列出所有參考書目。
這種分散式檔案的應用範圍是不可知的,因為它沒有邊界並且常常是多位作者的共同結晶。它是一種群集式文本。但是一位作者就能獨自編輯一個簡單的超文本檔案,別人可以按照許多不同指示,沿著多種途徑閱讀該檔案。因而,超文本的讀者在作者架設的網路上又做出了自己的創造,這種創造取決於讀者是怎樣看待並利用素材的。因此在超文本中,就像在別的分散式創造物裡一樣,創造者必須對他的創造物適當放權,減少控制。
各種深度的超文本檔案已經存在10年了。1988年,我參與開發第一代商用超文本產品----一本名為《全球目錄》雜誌的電子版本,在麥金塔上用hypercard程式編寫而成。即便在這樣一個相對較小的文本網路裡(有1萬個微型檔案;並有數百萬種瀏覽它們的方式),我也對這種互相連線的理念產生了想法。
一方面,超文本很容易使讀者迷路。超文本網路沒有掌控敘事的核心,其間所有事物好像都不分主次,處處顯得大同小異,這個空間彷彿是乏味雜亂的區域。在網路裡定位查詢某個條目是個重要問題。回到早期的書籍時代,在14世紀,寫字間裡的書本是很難定位查詢的,因為它們缺乏編目、沒有索引或是目錄。相比於口述傳統,超文本模式通過網路體現出來的優勢在於,後者可被編制索引和目錄。索引是閱讀印刷文本的二選一的方式,但對於閱讀超文本來說,它只是許多方式中的一種而已。在一個沒有實物形態的應有盡有的大型資訊庫中----比如未來可能出現的電子圖書館,你會很容易獲知雖然簡單但心裡總覺得很重要的線索,比如想知道你總共讀了幾本書或是要讀到一本書大概有多少途徑。
超文本為自己創造了可能性空間。正如傑伊·戴維·伯爾特在他那本傑出的但鮮為人知的著作《寫作空間》(writingspaces)裡寫到的:
在這個印刷時代的後期,當定位於印刷書籍的空間時,作者和讀者還是會想象到所有的文字,想象到文字本身。在印刷書籍的概念空間,書籍穩定不變,浩瀚而不朽,而且絕對由作者作主。這是一個由成千上萬冊印刷精美的相同書卷所確立的空間。另一方面,流動不定,作者和讀者間往來互動的關係成為電子書的概念空間的特色。
應用科學,特別是知識的應用科學,塑造了我們的思想。由每種應用科學創造的可能空間給予某種型別思想產生的機會,同時阻止其他型別思想的產生。黑板讓使用者可以再三修改、擦除,從而促進了隨心所欲的思考以及自發行為的產生。用羽毛筆在寫字紙上書寫要求你小心翼翼、注意語法、整潔、剋制思考。印刷的頁面徵集的是反覆修改過的草稿,還需要打樣,複核,編輯。而超文本激發的是別樣的思考方式:簡短的、組合式的、非線性的、可延展的以及合作的思考模式。正如音樂家布萊恩·伊諾在寫伯爾特的作品時寫到的,"(伯爾特的理論)是說,我們組織寫作空間的方式,也就是我們組織思想的方式,最終成為我們考慮世界必須組織自身的方式。"
古代的知識空間是動態的口述傳統。通過修辭語法,知識構成了詩歌和對話----易於插話,質疑以及轉移話題。早期的寫作也這般靈活。文本是件不斷發展的事情,由讀者來修正,讓弟子來校訂;是一個協商的論壇。待到手稿付諸印刷之時,作者的想法就成為確立不變永存的思想。讀者對文章成型所起的作用也就不見了。貫穿全書的一系列堅定不移的思想賦予著作令人敬畏的權威----"權威"和"作者"源於相同的字根。正如伯爾特所指出的,"當遠古、中世紀甚至文藝復興時期的書籍呈現在現代讀者面前時,不僅其中的文字有了改變,而且其文本也被轉移到現代印刷品的空間。"
在過去的印刷時代,一些作者想方設法探究拓展自己的寫作和思考的空間,試圖從封閉線性的印刷書籍轉入帶來非連續性體驗的超文本。詹姆斯·喬伊斯寫的《尤利西斯》和《芬尼根守靈記》就如同互相撞擊、前後參映的思想網路,每次閱讀都會有變幻不定的感覺。博爾赫斯寫作的風格是傳統線性的風格,但他描述的寫作空間是:有關書的書,包含不斷分支的情節的文本,怪異地反覆自我指稱的書,無盡排列的文本,儲存各種可能性的圖書館。伯爾特這樣評價道:"博爾赫斯能夠想象出這樣的空中樓閣,卻無法制造出來......博爾赫斯本人從未為自己建立一個有效的電子空間,在這個文本網路裡,各個時代發散、融合或並行。"
23.5新的思考空間
我以電腦網路為生。這張網路之網----因特網,連線了全球幾百萬臺個人電腦。沒有人知道網路到底連線了多少臺電腦,甚至沒有人知道其中存在著多少箇中繼節點。1993年8月,因特網協會做出了有根據的推測,稱當時這張巨網由170萬臺主機和1700萬個使用者組成。網路無人控制,也無人主管。間接資助了因特網的美國政府,有一天突然意識到,無需多少管理和監督,因特網已在技術精英的終端裡自行運轉起來。正如使用者們自豪地誇耀的那樣,因特網已然是全世界最大的有效運轉的無政府組織。每天有無數條資訊在網路使用者間傳遞,而無需考慮中央權威的利益。我個人每天都要收發約50條資訊。除了這麼多個人信件的往來流動之外,網路中還存在著資訊互動的脫離實體的電腦空間,一個公開的書面交流的共享空間。遍及全球的作者每天要在數不清的重疊話題中新增數百萬條語句。人們日復一日建造著一個巨大的分散式檔案,一個處於不停建造,連續變化,短暫永恆狀態下的檔案。"電子寫作空間內的基本元素不是純粹的雜亂無章,"伯爾特寫道,"而是處於一種持續的重新組織狀態。"
網路結出的碩果遠殊於印刷書籍或餐桌閒談。文本是一次與無數參與者的理智交談。由因特網的多維空間激發出來的思想方式,趨向於培育非教條的實驗理念,培育妙語連珠的全球化觀念,培育跨學科的綜合體以及天馬行空又充滿感情的反響。許多參與者之所以喜歡網上寫作而非寫書,是因為網上寫作採用的是對等的對話方式,是因為它的無拘無束、暢所欲言,而不是因為它的一絲不苟、矯揉造作。
分散式的動態文本,比如網路和很多超文本格式的新書,完全是一個容納觀念、思想和知識的嶄新空間。由印刷時代塑造成型的知識產生了這一特殊觀念的準則,反過來又暗指出一套核心的基礎原理----用油墨定型再進行完美複製,因而人類知識只進不退。每代讀者要做的事情就是從書本里找出公認的真理。
另一方面,分散式文本或者說超文本為讀者提供了一種新的角色----每個讀者共同決定文本的含義。這種關係正是後現代文藝評論秉持的基礎理念。後現代主義者的頭腦裡沒有世俗標準。他們說超文本可以使"讀者參與其中,與作者一起來控制寫作空間"。閱讀一部作品,每次都能讀到不同的道理,每個道理都不是詳盡無遺的,也不比另一個更有根據的。作品的意義層次眾多,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要想解讀文本就必須把它看成思想的網路----思路。有些思路屬於作者,有些屬於讀者及其歷史背景,還有一些則屬於作者所處的時代背景。伯爾特說:"讀者從網路中引出自己的文本,而每一篇這樣的文本都屬於某位讀者和某一次特別的閱讀過程。"
這種對作品的分拆破解叫作"解構"。解構主義之父雅克·德里達把文本(一個文本可以是任何複雜體)稱為"一種微分的網路,一種不斷地指向不同於自身的另一些不同蹤跡的蹤跡織物"。或者用伯爾特的話來說是"一個指向其他標記的標記結構"。當然,這種涉及其他符號的符號意象,就是分散式群的無限倒退和紊亂的遞迴邏輯的原型意象,是網路的標誌,萬物相連的象徵。
我們稱為知識或科學的總體概括是一張相互指點,相互教導的思想之網。超文本和電子書寫促進了這種互惠作用。網路重新調整了印刷書籍的寫作空間,在新的空間,許多寫作風格和寫作方式比油墨印刷更奔放,更復雜。我們可以將生活的整體樂章視為那種"寫作空間"的一部分。當氣象感測器、人口調查、交通記錄器、收銀機以及形形色色的電子資訊發生器中的資料將它們的"談話"或陳述大量地注入網路之時,它們就擴充套件了寫作空間。它們的資訊成為我們所知道的部分,成為我們所談論的部分,成為我們所意指的部分。
與此同時,網路空間的這種特殊形式也塑造了我們。後現代主義者隨著網路空間的形成而崛起絕非巧合。在過去的半個世紀中,統一的大眾市場(工業化迅猛發展的後果)已經分崩離析,讓位於小型利基的網路(資訊化潮起的結果)。這種碎片的集合體是我們現有的唯一完整無缺的方式。商業市場、社會習俗、精神信仰以及種族劃分和真理本身的殘片分裂為越來越細小的碎片,構成了這個時代的特徵。我們這個社會是碎片混戰的場所。這幾乎就是分散式網路的定義。伯爾特又寫道:"我們的文化本身是一個廣闊的寫作空間,一個複雜的象徵性結構......正如我們的文化由印刷書籍時代進入計算機時代,它也處於由分層次的社會秩序過渡到我們或許可以稱為'網路文化'的社會秩序的最後階段。"
網路中沒有知識的中央管理者,只有獨特觀點的監護人。人們如今身處高度連線又深度分裂的社會,不可能再依賴中心標準的指導。人們被迫進入現代存在主義的黑暗中,要在互相依賴的碎片的混亂困境裡創造出自己的文化、信仰、市場和身份特徵。傲慢的中心或潛在著"我是"的工業圖示變得空洞乏力。分散式的、無領導的、自然出現的整體性成為社會的理想。
一向富有洞察力的伯爾特寫道:"批評者譴責計算機使我們的社會單調同一,通過自動化產生了一致性,但是電子閱讀和寫作恰恰起了相反的作用。"計算機促進了異質化、個性化和自由意志。
對於計算機的使用後果,沒人比喬治·奧威爾在《1984》中的預言錯得更離譜了。到目前為止,計算機創造的幾乎所有實際的可能性空間都表明,計算機是權威的終結而非權威的開始。
蜂群的工作模式為我們開啟的不僅是新的寫作空間,而且是新的思考空間。如果並行超級計算機和線上計算機網路可以做到這一點,那麼未來的科技----比如生物工程學,會賦予我們怎樣的思考空間?生物工程學可以為我們新的思考空間做的一件事是改變我們的時間尺度。現代人類可以構想10年內的事情。我們的歷史向過去延伸5年,我們的未來向前延展5年,不會再進一步了。我們還不具備結構化的方法、一個文化工具,來考慮無論是幾十年還是幾個世紀的問題。為捉摸基因和進化而準備的工具也許能改變這種狀況。有助於利用我們自己心智的藥物當然也會改造我們的思考空間。
最後一個難住我,使我暫時擱筆的問題是:思考的可能方式的空間有多大?迄今為止,我們在思考和知識的寶庫裡發現的所有種類的邏輯,是多還是少?
思考空間也許很遼闊。無論是解決一個問題、或探究一個概念、或證明一個說法、或創造一個新的觀念,其方法或許和想法本身一樣多。相反,思考空間也許狹小有限,就和古希臘先哲們所認為的那樣。我敢斷言,當人工智慧真正出現的時候,它會是智慧的,但不會十分類似於人類。它將屬於許多非人類思考方式的一種,也許能填充思考空間的寶庫。這個空間也將包含我們人類根本無法理解的某些思考型別。但我們仍可拿來一用。非人類的認知方法會為我們提供超越並失去我們控制的美妙結果。
說不定我們會為自己創造出驚喜。我們也許會創造出考夫曼機器似的頭腦,可以通過一個小型的指令有限集生成所有的思考型別和所有前所未見的複雜性。也許那可能存在的認知空間就是我們的空間。那麼,我們就能夠攀緣進入我們所能創造、進化或發現的任何型別的邏輯之中。如果我們能在認知空間內無暢行無阻,就能進入無拘無束的思考領域。
我堅信我們會為自己創造出意外驚喜。
托馬斯·庫恩(thomaskuhn,1922~1996)美國哲學家,曾任麻省理工學院心理學講座教授。他認為類似愛因斯坦發現"相對論"的事件在科學研究中並非常態,而是革命性的創舉。
金髮女孩和三隻熊:民間故事,金髮女孩訪問三隻熊的住所,品嚐了每隻熊碗裡的麥片粥,坐過了每隻熊的椅子,睡過了每隻熊的床,來選出自己最喜歡的。
傑伊·戴維·伯爾特(jaydavidbolter):傳播學、語言學教授。對現代媒體進化、超文本、新印刷理念都有研究和革新性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