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在形式的圖書館中

14.1"大千"圖書館之旅

去往大學圖書館三樓小說區的路徑蜿蜒曲折,兩旁的書架上沉睡著成千上萬本圖書。這些書可曾有人讀過?圖書館後部的走道上,讀者們必須開啟昏暗的熒光燈。我在世界文學區搜尋著阿根廷作家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的著作。

我發現博爾赫斯寫的書或關於他的書擠滿了整整三個書架。博爾赫斯的小說以超現實主義而聞名。它們虛幻得如此天衣無縫,以至於看起來像真的一樣;它們是超真實文學。有些是用西班牙語寫的,有些是傳記,有些是詩集,有些是他的隨筆小品選,有些是書架上其他書的副本,有些是對他的隨筆中註釋的再註釋。

我的手滑過書脊,厚的、薄的、小冊的、大部頭的、舊的、新裝訂的。我一時興起抽出一本破舊的栗木封皮書開啟。這是一本博爾赫斯80多歲時接受專訪的選集。這些專訪是用英語進行的,而博爾赫斯的英語雅緻得體,勝過多數以英語為母語者。我驚訝地發現最後24頁有一篇對博爾赫斯的專訪,是關於他的迷宮著作的,訪談的內容我原本以為只會出現在我的書中----這本《失控》裡。

訪談從我的提問開始:

我:我讀過你一篇關於書籍迷宮的文章。那個圖書館囊括了所有可能有過的書。顯然這麼個圖書館是作為一個文學隱喻構想出來的,但是這樣一個圖書館現在也出現在科學思想中。你能給我講講這個書籍殿堂的起源嗎?

博爾赫斯:"大千"(有人這樣稱呼這座圖書館),是由數目不定、或許是無限多的六邊形迴廊組成,迴廊之間以巨大的通風井相連,四周是低低的護欄。六邊形迴廊的每面牆有5個書架,每個書架有格式統一的35本書;每本書有410頁;每一頁有40行,每一行有大約80字,它們是黑色的。

我:這些書說什麼呢?

博爾赫斯:在這些書中讀到的每一行有意義的簡單陳述中,都充斥著毫無意義的雜音、混亂的文字和互不相干的思想。荒謬是圖書館的普遍現象。在這裡理性(甚至簡陋和完全的連貫性)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奇蹟。

我:你是說所有的書都充滿著隨機的文字?

博爾赫斯:差不多吧。我父親在第1594層的六邊形迴廊裡看到的一本書是由mcv三個字母組成的,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錯亂地反覆重複。另一本(順便提一下,查閱的人還真不少)完全是一個文字迷宮,只是在倒數第二頁寫道:噢,時間,你的金字塔。

我:但是"大千"圖書館中肯定有一些書是有意義的!

博爾赫斯:有一些吧。500年前,一位高樓層六邊形迴廊的主管偶然發現一本同樣讓人困惑的書,同樣的文字幾乎佔了兩頁。內容最終被破譯了:是用無限重複變化的例子來闡釋關於組合分析的概念。

我:是嗎?500年探尋才發現兩頁合乎理性的文字?這兩頁紙寫了些什麼呢?

博爾赫斯:這兩頁紙的文字使圖書館管理員得以發現圖書館的基本法則。這個思想家觀察到,所有的書,不管它們如何千差萬別,都是由相同的要素構成的:空格,句號,逗號,字母表上的22個字母。他還斷言(被後來的旅人證實了):在浩瀚的圖書館裡,沒有兩本完全一樣的書。在這兩個無可爭議的前提下,他推斷圖書館即是全部,它的書架記錄了20多個拼寫符號的所有可能的組合(數字極其巨大,但並非無限)。

我:那麼,換句話說,你可能運用任何語言寫的任何書,在理論上說都能在圖書館中找到。它容納了過去與未來所有的書!

博爾赫斯:一切東西----纖毫畢現的未來史,天使長的傳記,圖書館的忠實目錄,成千上萬的虛假目錄,真實目錄的謬誤展示,巴西里德斯派的諾斯底派福音書,對那個福音書的註釋,對那個福音書的註釋的註釋,關於你的死亡的真實故事,每本書的所有語言的譯本,在所有的書中對任何一本書的篡改。

我:那麼,人們就只能猜想,圖書館擁有完美無暇的書,有著最美輪美奐的文字和最深邃洞見的書,這些書比迄今為止人們所寫的最好的作品還要好。

博爾赫斯:圖書館裡有這麼一本書,這就夠了。在某處六邊形迴廊的某個書架上,肯定有一本書堪為其餘所有書籍的範本和完美總目。我向未知的神明默默祈禱,希望有一個人----哪怕只有一個人,即使在幾千年前,能發現並閱讀它。

博爾赫斯接著不厭其煩地談起一個不敬神靈的圖書館管理員派別,這些人認為銷燬無用的書籍非常重要:"他們侵入六邊形迴廊,揮舞著證件(這些證件並不總是假的),憤憤不平地草草翻完一本書,然後就給整個書架定罪。"

他注意到我眼裡的好奇,又接著說:"有人為毀於這種瘋狂舉動的'珍寶'而悲嘆,他們忽視了兩個顯著事實。其一:圖書館是如此浩淼,任何人類所能帶來的損失只不過是滄海一粟。其二:雖然每一本書都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但是(既然圖書館無所不包)總有幾十萬個不完美的副本----只相差一個字母或標點的作品。"

我:但是人們又該如何辨別真實與近似真實之間的差異呢?這種近似性意味著不只我手裡的這本書存在於圖書館,相似的一本書也是如此,差別僅僅在於對前一個句子裡的一個詞的選擇上。或許那本相關的書中這樣寫道:"每一本書都不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你如何得知你是否找到了你正在找的書呢?

無從回答。我抬起頭來,注意到自己在一個發著神秘的光的六邊形迴廊裡,周圍是佈滿灰塵的書架。在一種奇思妙想的狀態下,我站在博爾赫斯的圖書館裡。這裡有20個書架,透過低矮欄杆望出去,向上向下的樓層漸行漸遠,迷宮般的迴廊裡書盈六壁。

博爾赫斯圖書館的誘惑力是如此的不可思議,整整兩年我一直在書寫您現在手裡拿著的這本書。那時我拖延截稿日期有一年了。我無力完成,卻又欲罷不能。救我於此困境的絕佳方案就躺在這個包含所有可能的圖書館的某處。我要找遍博爾赫斯的圖書館,直到在某個書架上找到所有我可能寫的書中最好的一本,書名叫作《失控》。這會是一本已經完稿、編輯和校對了的書。它將使我免於又一年冗長的工作,對於是否勝任這個工作,我甚至還不太有把握。它看上去肯定值得我一找。

於是我沿著這個滿是書籍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六邊形迴廊出發了。

穿過第五個迴廊之後,我稍作停留,一時興起,伸手從一個塞滿書的上層書架抽出一本綠色的硬皮書。書的內容可以說是極度混亂。

它旁邊那本書也是如此,再旁邊那本也是如此。我趕緊逃離這個迴廊,匆匆穿過大約半英里長千篇一律的迴廊,直到我又停下來,隨手從附近書架上摳下一本書。這是一本同樣令人費解的低劣之作。我仔細翻看了整整一排,發現它們同樣低劣。我檢查了這個迴廊的其他幾處,沒有發現絲毫起色。又多花了幾個小時,我不斷改變方向,四處漫遊,翻看了幾百本書,有些在齊腳高的低層書架上,有些則在幾乎和天花板一般高的位置,但都是些同樣平庸的垃圾。看上去有幾十億本書都是胡言亂語。要是能找到全篇充滿mcv字母的書,正如博爾赫斯父親所發現的,一定會令人非常高興。

而誘惑卻糾纏不去。我想我可能會花上幾天甚至幾周時間尋找已完稿的凱文·凱利的《失控》,這個冒險很划算。我甚至可能發現一本比我自己寫得更好的凱文·凱利的《失控》,為此我會心懷感激地花一年時間苦苦尋找。

我在螺旋樓梯的一處臺階上駐足休息。圖書館的設計引起了我的深思。從坐的地方我能看到天井的上邊9層和下邊9層,以及蜂室狀的六邊形樓層沿每個方向延伸出去一里遠的地方。我繼續推理下去,如果這個圖書館裝得下所有可能的書,那麼所有符合語法的書(就不考慮內容是否有趣了)在全部書籍中也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而通過隨機尋找碰上一本的想法就有些痴人說夢了。花500年找到合情理的兩頁----任何兩頁,聽起來還算划算。要找到一整本可讀的書就要花上幾千年了,還要有些運氣。

我決定換一種策略。

每個書架都有數量恆定的書。每個六邊形都有數量恆定的書架。所有六邊形都是一樣的,由一個西柚大小的燈泡提供照明,有兩扇壁櫥門和一面鏡子做點綴。圖書館井然有序。

如果圖書館是有序的,這就意味著(很可能)容納其中的書籍也是有序的。如果書冊是有序排列過的,那麼只有些許不同的書彼此就捱得很近,差異巨大的書則相隔甚遠,那麼這種組織性就會為我帶來一條途徑,可以還算快地從包含所有書的圖書館的某處找到一本可讀的書。如果龐大的圖書館的書籍這麼有序佈列,甚至還有這種可能,我的手剛好摸到一本完稿的《失控》,一本扉頁上刻著我的名字的書,一本不用我寫的書。

我從最近的書架著手,開闢通往終點的捷徑。我花了10分鐘研究它的混亂度。我跨了一百步走到第7個最近的六邊形迴廊,又選了一本書。我依次沿著6個向外擴充套件的方向重複同樣的行動。我掃了一眼這6本新書,然後選擇了跟第一本書相比最有"意義"的那本書,在這本書裡我發現了一個讀得懂的三詞序列:"orbogand"。於是我用這本有"bog"的書為基準點,重複剛才的搜尋程式,比較它周圍6個方向上的書。往返數次之後我發現了一本書,它雜亂的字裡行間裡有兩個類似短語的句式。我感覺好多了。在如此這般多次迭代之後我尋到一本書,在一大堆亂碼碎字之中竟然藏著4個英文片語。

我很快學會了一種大範圍的搜尋辦法----從上一本"最佳"書籍處開始,在六邊形的每個方向上一次邁過大約200個六邊形,這樣可以更快地探索圖書館。在這種方式下,我不斷取得進展,終於找到有許多英文片語的書,儘管這些句子散落在各個頁面。

我花的時間從按小時計算變成了按天計算。"好"書籍之處的拓撲樣式在我的腦海裡形成一個影像。圖書館的每一本語法健全的書都靜靜地呆在一個隱蔽起來的中心。中心點是這本書;緊緊包圍著它的是這本書的直系摹本;每一個摹本都僅是標點符號的改變而已----加一個逗號,減一個句號。環繞著這些書則擺著改了一兩個字的次級贗品。環繞這第二圈的則是一個更寬一點的環,其中的書有了整句整句的歧文,大部分都降級為不合邏輯的表達。

我把這樣一圈圈的環想象成山脈的等高線地圖。這個地圖代表了地勢的連貫性。唯一一本極佳的值得一讀的書位於山之巔;往下是數量更多的平庸一些的書籍。越是底層的書越平庸,其形成的環帶也越大。這座由"凡是能算作書"的書構成的山體矗立在廣袤的、無差別的無意義之平原上。

那麼,找到一本書就是一件登上有序之頂的問題了。只要我能夠確定我總是在朝山頂攀登----總是朝有更多意義的書前進,我必然會登上可讀之書的頂點。在這座圖書館中穿行,只要不斷穿越語法漸趨完善的等高線,那麼我就必然能到達頂峰----那個藏有完全符合語法的書的六邊形迴廊。

接連幾天採用這種稱之為"方法"的手段,我找到了一本書。若像博爾赫斯的父親那樣漫無目的、毫無章法地找,就無法找到這本書。只有"方法"才能指引我來到這連綿書脈的中心。我告訴自己,用這種"方法",我找到了比幾代圖書館員不著邊際的遊蕩所能找到的更多,因而我的時間投入是有成效的。

正如"方法"所料,我找到的這本書(書名為hadal)周圍是類似的偽書籍所形成的巨大的層層同心環。然而這本書儘管語法正確,內容卻令人失望,乏味,沉悶,毫無特色。最有意思的部分讀來也像是很蹩腳的詩。唯獨有一句閃現出非凡的智慧,讓我一直銘記在心:"當下往往不為我們所見。"

然而,我從未發現一個《失控》的摹本,也沒有發現一本書能"偷得"我一個晚上的時間。我明白了,即使有"方法"相助,也要耗時數年。我退出了博爾赫斯的圖書館,走進大學圖書館,然後回家獨自寫完了《失控》。

"方法"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暫時分散了我寫作的思緒。這個"方法"是否為旅行者和圖書館管理員所普遍知曉呢?過去可能已經有人發現它,我有這個心理準備。回到大學圖書館(空間有限且編定目錄的),我試圖找到一本書能給出答案。我的目光從索引跳到腳註,又從腳註跳到書上,落在和剛開始處相去甚遠的地方。我的發現讓自己大吃一驚。真相出乎意料:科學家們認為從遙遠的年代起"方法"就已經充斥著我們這個世界。它不是由人發明的;也許是上帝。"方法"就是我們現在稱之為"進化"的各種東西。

如果我們可以接受這樣的分析,那麼"方法"就是我們這一切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的。

然而還有更驚人的:我曾經把博爾赫斯的圖書館當作一個富有想象力的作家的個人夢(一個虛擬現實),然而我越讀就越入迷,漸漸體會到他的圖書館是真實存在的。我相信狡黠的博爾赫斯自始至終都明白這一點;他把自己的作品定位為小說,是因為會有人相信他所說的麼?(有人認為他的小說是用來精心守護通往絕頂化境的道路的。)

20年前,非圖書館員們在人類製造的矽電路中揭示了博爾赫斯圖書館。富於詩意的人們可以將圖書館內鱗次櫛比的無數排六邊形迴廊和門廳想象成刻印在計算機矽晶片上的由晶格線和閘電路組成的複雜莫測的微型迷宮。拜軟體所賜,電腦晶片用程式指令建立了博爾赫斯的圖書館。這個首創的晶片採用與其配套的顯示器來顯示博爾赫斯圖書館中任何書籍的內容:首先是1594號區段的一段文字,接著是來自訪者寥寥的2cy區的文字。書頁毫不延遲地一個接一個出現在螢幕上。想要搜尋容納所有可能書籍的博爾赫斯圖書館----過去的,現在的,還有未來的----你只需要坐下來(現代的解決方案),點選滑鼠就好了。

不論是模型、速度、設計的合理性還是電腦所處的地理位置,對於生成一個通往博爾赫斯圖書館的入口來說沒有任何不同。博爾赫斯自己並不知道這一點,儘管他會對此很欣賞:不論採用什麼人工方式來實現,所有的遊客到達的都是同一個圖書館。(這就是說容納所有可能書籍的圖書館是相同的;不存在偽博爾赫斯圖書館;圖書館的所有摹本都是原本。)這種普適性的結果是任何電腦都可以建立出容納一切可能書籍的博爾赫斯圖書館。

14.2一切可能影像之空間

1993年製造的"連線機5"(cm5)是當時運算能力最強的計算機,能夠毫不費勁地生成以書籍為形式的博爾赫斯圖書館。cm5還可以生成以不同於書籍的複雜物為形式的龐大而神秘的博爾赫斯庫。

卡爾·西姆斯是cm5的製造者,是"思維機器"公司的工程師。他建立了一個由藝術品和圖片構成的博爾赫斯庫。西姆斯起初為"連線機"編寫專門軟體,然後為所有可能的圖片建立了一個"大千"(有人稱之為庫)。用來生成一本可能之書的機器同樣也能用來生成一張可能之圖片。前者是以線性順序印刷的字母;後者則是顯示在螢幕上矩形區域中的畫素。西姆斯追尋的是畫素的模式而非字母的模式。

思維機器公司的辦公室位於馬薩諸塞州的劍橋,我在西姆斯有些昏暗的辦公室小隔間裡拜訪了他。西姆斯的桌上有兩個超大的明亮顯示器;螢幕被分割成由20個矩形框組成的矩陣,縱排4個,橫排5個;每個矩形框都是一個視窗,顯示著一幅逼真的大理石紋樣環形圖;每一張的樣式都略有不同。

西姆斯用滑鼠點選右下角的矩形框。一眨眼功夫20個矩形框都變成新的大理石紋樣環形圖,每一幅圖片都和剛才點選的矩形框略有不同。通過點選一系列的圖片,西姆斯可以利用"方法"在視覺模式的博爾赫斯庫裡穿行。西姆斯的軟體能計算出7碼遠位置的圖案按邏輯會是什麼樣(因為事實證明博爾赫斯庫是極其有序的),因此不用再親自(沿著多個方向)跑到7碼遠的位置。他把這些新得到的模式顯示在螢幕上。從上一個選定的模式開始,"聯結器"能同時得到20個方向上的新模式,而且只需毫秒級的時間就可以完成這項工作。

庫裡會有什麼樣的圖片是沒有限制的。按真正的博爾赫斯方式,這個"大千"包含了所有的色彩和所有的條紋;它包括蒙娜麗莎及其所有的仿製品;各式各樣的漩渦,五角大樓的藍圖,梵高的所有素描,電影《亂世佳人》的每一幀畫面,還有所有的斑點扇貝,等等。然而這些還只是願望而已。西姆斯行蹤飄忽地穿行於這個庫中,收穫的主要是佈滿視窗的形狀不規則的斑點、條紋和令人眼花繚亂的色彩漩渦。

"方法",也即進化,可以被看成是繁殖,而不是旅行。西姆斯把這20幅新影像描述為父母的20個孩子。這20幅影像呈現出的不同就像子女們的不同一樣。他選擇了後代中"最佳"的一個,並立刻繁殖出20個新的變體。然後,再從這一批裡選出最好的那個,再繁殖出20個變化。他可以從一個簡單的球體開始,通過累積選擇最終得到一座大教堂。

看著這些形狀出現,在變化中繁殖,被選中,形狀上產生分枝,再精選,然後通過世代演變,成為更加複雜的形狀。不論是理智還是直覺都無法迴避這樣一個印象:西姆斯實際上是在繁殖影像。更豐富、更狂野、更悅目的影像歷經迭代演化逐漸顯露。西姆斯和計算機學家同行們把這個過程稱為人工進化。

繁殖影像與繁殖鴿子的數學邏輯沒有什麼區別。從概念上講,這兩種程式是同等的。儘管我們稱其為人工進化,卻與它是否比繁殖臘腸犬需要更多或更少人工毫不相干。兩種方式都既是人工的(從藝術的角度看),又是天然的(從本質上講)。

在西姆斯的"大千"裡,進化從生命世界中剝離出來,以純粹的數學形式存在。去掉組織和毛髮的遮蔽,取走棲身於其中的血與肉,將靈魂注入到電子迴路裡,進化的重要本質就從天生的世界轉移到了人造的世界,從原來唯一的碳水化合物領域轉移到了演算法晶片中的人造矽世界。

令我們震驚的不是進化行為從碳轉到了矽;矽和碳實際上是非常相似的元素。人工進化真正令人吃驚的是,它對計算機來說是完全自然而然的事情。

在10次迴圈之內,西姆斯的人工繁殖就能創造出一些"有趣"的東西。往往只需5次跳躍就能把西姆斯帶到某處,得到比胡亂的塗鴉妙得多的影像。在他一幅接一幅地點選圖片的同時,西姆斯像博爾赫斯一樣談起了如何"遍歷庫房"或者"探索空間"。影像始終"就在那裡",即使它們在被找到或選定前還沒有被渲染成視覺形式。

博爾赫斯圖書館的電子版本也是一樣的道理。書中的文本是抽象存在、獨立於形式的。每段文本都沉睡在這座虛擬圖書館的某個虛擬書架上的指定位置上。當被選中時,神奇的矽晶片就給這本書的虛擬本體注入了形式,從而喚醒這段文本並使之出現在螢幕上。一個魔術師旅行到有序空間的某個地方時,就會喚醒肯定棲息在這裡的某本書。每個座標上都有一本書;每本書都有一個座標。正如旅行者所見,一個景緻展現出許多可以看到更多景緻的新地點;圖書館的一個座標引發了許多後繼相關座標。圖書館員以按序跳躍的方式穿越空間;路徑就是一連串的選擇。

從最初的那個文本衍生出6個親戚;它們共有一個家族形式和資訊種子。在圖書館裡,它們之間的差異相當於兄弟姐妹間的差異。由於它們是由前一代衍生下來的親戚,因此可以被稱為後代。被選中的"最佳"後代就成為下一輪繁殖的親本;而它的6個孫輩變異中有一個將成為再下一代中的親本。

當身處博爾赫斯圖書館時,我發現自己正循著一條從胡言亂語開始追尋一本可讀之書的路徑。然而換種思路再看一下,可以看見我正在把一本不知所云的書繁育成一本有可取之處的書,正如有人可以通過多代選擇把雜亂無章的野花培育為優美的玫瑰花球一樣。

卡爾·西姆斯在cm5上將灰色的雜點繁育成生機勃勃的植物生命。"進化的創造力是無窮的。它能夠超過人類的設計能力,"他斷言。他想出了一個辦法來在這無比巨大的庫中圈定區域,以使他的漫遊保持在所有可能的植物形式範圍之內。在穿行於這個空間時,他複製了他覺得最迷人的那些形式的"種子"。後來西姆斯重組了他的成果,把它們渲染成能夠用動畫表示的想象中的三維植物。他繁育出來的人工林包括一株巨大的展開的羊齒蕨、樹頂有球狀物的紡錘形的類松樹、蟹爪樣的草和扭曲的橡樹。最後他把這些進化出來的怪異植物放在了他的一個叫作"胚種論"的影片作品裡。在這個影片裡,異形一樣的樹和奇怪的巨草由種子開始,發芽長大,最終演變出盤根錯節的異域叢林,鋪滿了一個貧瘠的星球。進化出來的植物繁育它們自己的種子,這些種子被植物的球形大炮爆裂到空中,然後來到下一個貧瘠的世界(這就是胚種論的過程。)

14.3倘佯在生物形態王國

卡爾·西姆斯既不是博爾赫斯"大千"(有人稱之為"庫")世界的唯一探索者,也不是第一個。就我所知,第一個合成的博爾赫斯世界的圖書館員是英國動物學家理查德·道金斯。1985年,道金斯發明了一個他稱之為"生物形態王國"的"大千"。"生物形態王國"是一個由可能的生物形狀組成的空間,這些生物形狀由短直線和分叉線構成。它是第一個由計算機生成的可能形式庫,並且可以用繁殖的方法進行搜尋。

道金斯的"生物形態王國"是作為教育程式而編寫的,目的是闡明在沒有設計師的情況下,設計之物是如何產生的。他想用視覺方式直觀地證明,隨機選擇和無目的的漫遊絕不能產生連貫一致的設計物,而累積選擇(即"方法")可以做到。

除了在生物學界享有盛譽,道金斯在大型計算機程式設計上也有豐富的經驗。"生物形態"就是個相當成熟複雜的計算機程式。它繪製出一段具有一定長度的線條,以某種生長方式給它加上枝條,再給枝條加上枝條。枝條如何分岔,加多少枝條,枝條的長度是多少,這些都可以隨形狀的演變而在數值上有些許的變化,並且互不相干。在道金斯的程式裡,這些數值的"變異"也是隨機的。每次對9個可能變數中的一個進行"變異",就得到一個新的形狀。

道金斯希望通過人工選擇和繁殖來遍歷一個樹狀的庫。"生物形態王國"中誕生的形狀起初很短,只能稱之為一個點。道金斯的程式生成了它的8個子代,這與西姆斯的程式非常相似。這個點的子代在長度上各不相同,這取決於隨機變異賦予了它們什麼樣的值。電腦把子代加上親本顯示到9個方框中。通過選擇-繁殖方法,道金斯選取了他最喜歡的形狀(這是他的選擇),進化出更加複雜的變異形狀。到第7代時,後代已經加速進化到了精雕細琢的程度。

這正是道金斯最初用basic寫這個程式程式碼時所希望的。如果他足夠幸運的話,就能得到一個由奇妙的、多種多樣的分枝樹所組成的"大千"。

在程式執行的第一天,道金斯度過了興奮的一小時,他把他的博爾赫斯圖書館裡最臨近的書架翻了個底朝天。在一次變異中,他發現莖、枝條、幹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排列。這是些自然界中從未有過的奇異的樹。還有那些世間從未出現過的灌木、草和花的線圖。道金斯在《盲眼鐘錶匠》(theblindwatchmaker)一書中從進化和"庫"的角度對此做了雙重解釋:"當你通過人工選擇在電腦中第一次進化出新生物時,感覺就像是在創造一般。確實如此。而從數學的角度看,你所做的實際上是在發現生物,因為在'生物形態王國'的基因空間裡,它早就待在那屬於它的位置上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注意到他走進了庫的另一個空間:在這裡,樹的分支開始自相纏繞,縱橫交錯的線條充滿了一些區域,直到它們堆成一個實體。層層纏繞的分支形成了小小的軀體而不是樹幹。而從軀體中長出來的輔助分支看起來像極了腿和翅膀。他進入了庫中的昆蟲世界(儘管他這個上帝從未打算過要有這麼一個國度!),他發現了各式各樣奇怪的蟲子和蝴蝶。

道金斯震驚了:"當我寫這個程式時,我從未想過除了類似樹的形狀,它還能進化出別的什麼東西來。我本希望能夠進化出垂楊柳、楊樹和黎巴嫩雪松。"

而現在已經到處是昆蟲了。那一晚,道金斯興奮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他花了更多的時間去發現那些令人驚歎的複雜生物,它們有的看起來像蠍子,有的像水蜘蛛,還有的像青蛙。他後來說:"我簡直興奮得發狂。我無法形容,探索一個按自己設想所創造出來的王國是多麼令人興奮。在面對這些突現在螢幕上的東西時,無論是我的生物學家背景,還是我20年的程式設計經驗,抑或是我最狂野的夢境,都未能讓我有絲毫的心理準備。"

那一晚他無法入睡。他繼續向前推進,渴望飽覽他的"大千"所能延伸到的境界。這個原本以為簡單的世界還有些什麼神奇的東西?當他終於在清晨睡著時,"他的"昆蟲影像成群結隊地出現在夢裡。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道金斯在"生物形態王國"這個世外桃源中流連忘返,尋找非植物和抽象的形狀。仙女蝦,阿茲特克神廟,哥特式教堂窗戶,土著人的袋鼠壁畫----這些只是他所碰到的形狀中的一小部分。道金斯充分利用了一切空閒時間,最終用進化的方法找到了許多字母表裡的字母。(這些字母是通過繁殖而得的,不是畫出來的。)他的目標是找到他名字中的所有字母,但是他一直沒能找到一個像樣的d或一個精緻的k。(在我辦公室的牆上貼著一張令人稱奇的招貼畫,26個字母和10個數字在蝴蝶翅膀上若隱若現----包括完美的d和k。儘管自然進化出了這些字母,它們卻不是被"方法"發現的。攝影師傑爾·山伍德告訴我,他看過了超過一百萬只翅膀才收集全這36個符號。)

道金斯在探尋。他後來寫道:"市面上的電腦遊戲可以讓玩家產生某種置身於地下迷宮的幻覺,這個地下迷宮的地形就算複雜也是確定的,在那裡他碰到龍、牛頭怪或其他虛構的對手。在這些遊戲中怪物的數量其實是相當少的,它們全都是由人類程式設計師設計的;迷宮的地形也是如此。而在進化遊戲裡,不論是電腦版還是真實版,玩家(或觀察者)的感覺都猶如漫步於一個充滿分岔口的迷宮,路徑的數量是無窮盡的,而他所碰到的怪物們也不是設計好的或可以預料的。"

最為神奇之處是這個空間的怪物只出現一次,然後就消失了。"生物形態王國"最早的版本沒有提供儲存每個生物形態座標的功能。這些形狀出現在螢幕上,從庫中各自所在的架子上被喚醒,當電腦關閉時,它們又回到其數學位置。重新碰到它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當道金斯第一次到達昆蟲區時,他拼命地想保留一隻,以便日後能再次找到它。他列印出它的圖片以及所有一路演化而來的28代先祖形態的圖片,但是,他早期的原型程式卻沒有儲存那些能使他重建這個形態的"後臺"資料。他知道,一旦他那天晚上關閉了電腦,昆蟲生物形態就消失了,唯餘殘留在其肖像中的縷縷香魂。他到底能不能重新進化出一模一樣的生命形態呢?他排除了這種可能性。但他至少證明了,它們存在於庫中的某個地方。知道它們的存在足以讓他刻骨銘心。

儘管道金斯手中有起始點和一套完整的進化序列"化石",但重新捕獲當初的那隻昆蟲仍然是一件可望不可及的事情。卡爾·西姆斯也曾在他的cm5上繁育出一個由彩色線條組成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冷豔圖案----頗有傑克遜·波洛克之風,但那時他還沒有新增儲存座標的功能;他後來也再沒能重新找回這個圖案,儘管他留有一張當時的幻燈片作為紀念品。

博爾赫斯空間是如此廣大。刻意在這個空間裡重新定位同一個點是如此困難,不啻重新下一盤一模一樣的棋。任何一個輪次的選擇,都會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在生物形態空間裡,形式的複雜性,選擇的複雜性,以及差異的微妙性,都足以使對每一個進化出的形式的造訪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也許在博爾赫斯圖書館中有一本名為《迷宮》的書講述了下面這個不可思議的故事(是大學圖書館那本《迷宮》裡所沒有記載的)。在這本書裡,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講述了他的父親----徜徉在一切可能之書的"大千"裡的行旅讀者----在這片令人望洋興嘆的廣闊空間中曾經偶遇過一本可讀之書。全書410頁,包括目錄,都以兩行迴文(順序倒序都是一樣的詞)的體裁寫就。前33句迴文既晦澀又深奧,但那就是他父親倉促間讀到的全部內容----地下室的一場意外大火迫使這個區的圖書館管理員將大家疏散到外面。由於撤離得匆忙,他父親忘記了這本書的位置。出於羞愧,他在圖書館之外從未提起過這本回文書的存在。而在隨後的整整8代人時間裡,一個由前圖書館管理員組成的頗為詭秘的協會一直時不時地碰面,來系統地追蹤這個先輩旅行者曾經留下的足跡,希望某天在圖書館浩瀚空間的某處重新找到這本書。然而,他們找到自己心目中聖盃的希望極其渺茫。

為了證實這樣的博爾赫斯空間到底有多麼巨大,道金斯曾懸賞能夠重新繁育出(或者撞大運也行!)一幅高腳杯影像的人。這隻高腳杯是他在生命形態王國的一次漫遊時偶遇的;他稱之為聖盃。道金斯深信它早已深埋無蹤,因而願意向第一個能呈現出聖盃圖案的人提供1000美元獎金。"用我自己的錢懸賞,"道金斯說,"是用我的方式宣告沒有人會找到它。"讓他大跌眼鏡的是,他的懸賞挑戰發出不到一年,托馬斯·裡德,加利福尼亞州一個軟體工程師,竟然重逢了這個聖盃。這看上去與追蹤老博爾赫斯的足跡來定位失落的迴文書頗為相似,或者與在博爾赫斯圖書館中找到《失控》這本書一樣,堪稱偉大的壯舉。

但是"生物形態王國"提供了線索。它的起源反映了道金斯作為一名生物學家的專業興趣----在進化之上,它還體現了有機體的一些原則。正是生物形態的這第二生物學屬性使裡德得以發現這個聖盃。

道金斯認為,要想造出一個有實際意義的生物"大千",就必須把可能的形狀限定在具有一定生物學意義的範圍內。否則,即使用了累積選擇的方法,找到足夠多生物形態的機會也會被淹沒在所有形狀匯成的茫茫大海中。畢竟,他解釋道,生物的胚胎發育限制了它們變異的可能性。舉個例子,大多數生物都顯示出左右對稱的特性;通過把左右對稱設定為生物形態的基本要素,道金斯就能夠縮小整個庫的規模,也就更容易發現生物形態。他把這種縮減稱為"受限胚胎學"。他給自己的任務是設計一個"生物學意義上有趣的"受限胚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