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全天候、全方位的接入
西班牙的巴塞羅那是一個充滿鐵桿樂觀者的城市。這裡的市民不僅歡迎貿易與工業,藝術與歌劇,也擁抱未來。在1888年和1929年,巴塞羅那舉辦了兩次萬國博覽會。這在當時就相當於如今的世界博覽會。巴塞羅那熱切地承辦這類與未來親密接觸的盛會,其原因正如某位西班牙作家所言,這個城市"......的存在毫無道理可言......於是(它)不斷製造宏大的遠景來再塑自己"。1992年巴塞羅那自制的宏大遠景即是奧林匹克。年輕的運動員、大眾文化、新技術和大把的錢----對於這個充滿合理的設計和誠信的商業精神的古板城市來說,是非常吸引人的景象。
在這樣一個風氣務實的地方,傳奇人物安東尼·高迪卻建造了幾十幢地球上最奇怪的建築。他的建築物實在是太前衛太離奇了,直到前不久,巴塞羅那人和整個世界才理解了它們的真正含義。他最出名的作品就是尚未完工的聖家族大教堂。該教堂始建於1884年,高迪在世時建成的部分充滿了激動人心的有機力量:岩石滴水、圓拱和花朵的立面把它裝點得如植物般花團錦簇。四個拔地而起的尖塔宛如許多空洞攢成的蜂巢,展現出嶙峋風骨的同時,它們還擔負著支架的作用。建築後部往上三分之一處,聳立著第二組高塔,巨大的髀骨狀支柱自地面而起,斜斜撐起教堂,並保持它的穩定。從遠處看,這些支柱看起來好像是死去很久的生物所留下的慘白的大腿骨。
高迪所有的作品都湧動著生命的波濤。通風管道從他巴塞羅那的公寓屋頂上冒出,一大堆彷彿來自外星的生命形式在那裡麇集。窗簷和屋頂排水溝呈曲線,自然流暢,不循機械的直角。高迪捕捉了這獨特的活性反應,讓它跨越校園方正的草坪,勾畫出一條弧線優美的捷徑。他的建築似乎不是造出來的,而是長出來的。
想象一下,如果整個城市都是高迪的建築,這將是一座植入式住宅和有機教堂的人造森林。想象一下,如果高迪不必止步於做石板面的靜止影像,而是能夠隨著時間推移賦予他的建築有機行為的能力,那麼他的建築就會將迎風面加厚,或者隨著住戶改變用途而調整內部結構。想象一下,高迪的城市不但依照有機設計建設,而且像生物一樣有適應性、靈活性及進化的能力,形成一個建築生態群。這一未來願景甚至連樂觀的巴塞羅那都還沒有準備好接受。但,這是未來,它正帶著自適應技術、分散式網路和合成進化向我們走來。
瀏覽20世紀60年代初期以來的《大眾科學》舊雜誌,你就會明白關於"活"房屋的設想至少有數十年了,這還沒算上更早之前出現的精彩的科幻故事。動畫中的傑森一家就住在這樣的房屋裡,和這樣的房子說話,就像它是動物或人一樣。我認為這個比喻接近事實,但還不太正確。未來的自適應房屋會更像一個有機生態園而不是單個生物,更像一片叢林而不像一條狗。
生態房屋的構件在普通的現代住宅裡就能看到。我已經能設定家裡的恆溫器,使它能操縱爐子,在工作日和週末使家裡保持不同的溫度。在這裡,火和一座鐘聯了網。我們的錄影機會報時,還會與電視機對話。隨著電腦的尺寸越變越小,直至縮成一個小點,並可以置入所有的電子用品,那麼就可以期待我們的洗衣機、音響以及煙氣報警器等形成一個"家域網",並在其中進行通話。不久的一天,當客人按響門鈴,門鈴就會關上吸塵器讓我們聽到鈴聲。洗衣機把衣服洗好了,就會傳送一條資訊到電視上,通知我們把它放進烘乾機中。甚至傢俱也會成為生命樹林的一部分。躺椅裡的一個微型晶片感應到有人坐在上面時就會給房間加溫。
這個家域網----如同目前一些實驗室中工程師們所設想的那樣,是一個通用介面,遍佈於每個家庭的每個房間。每一樣東西都被接入進來:電話、電腦、門鈴、暖爐,吸塵器,都接入這個網路,從中獲取電力和資訊。這些聰明的介面將110伏的"營養果汁"分配給"合格的"裝置,並且是按需分配。當你把一個智慧物品插入家域網,它的晶片會自報身份("我是烤麵包機")、狀態("我開著"),以及它的需要("給我10瓦110伏的")。而小孩子用的叉子或斷掉的線繩是得不到供電的。
介面無時無刻不在交換資訊,並在需要的時候為電器供電。至關重要的是,這些互聯的介面將許多線路都匯聚到一個總介面,這樣它就可以從任何一點獲取資訊、能量乃至智慧。你將門鈴按鈕接入前門附近的某個插座,然後就可以將門鈴喇叭接入任何房間裡的任何插座中。在一個房間接入了音響,就可以在其他房間裡享受音樂。鐘錶也一樣。用不了多久,全球通用的時間訊號就會載入在所有的電線和電話線上。在任何地方接入某個電器,它至少會知道日期和時間,並在英國格林威治天文臺或美國海軍天文臺的主控鐘錶指令下自動校準夏令時。所有接入家域網的資訊都將被共享。暖爐的恆溫器可以將室溫提供給所有對此感興趣的裝置,如火災報警器或吊扇之類。所有能被量度的資訊----光亮度、屋子裡人的活動、噪音級別等,都能在家域網內通過廣播的方式進行共享。
遍佈智慧線路的房屋將為殘疾人和老年人雪中送炭。床頭的開關使他們能夠控制燈光、電視以及房屋其他各處的安全小物件。生態建築也將更節能。記者伊恩·艾勒比一直致力於報道漸露端倪的智慧房屋產業。他說道:"你不會為了節省一毛五分錢而在早上兩點爬起來開洗碗機,但假如你能夠預先設定裝置的開啟時間,那豈不是太好了!"對於電力公司來說,這種分散式的功率消費頗有吸引力,其收益要比建一個新的發電廠大得多。
迄今為止,還沒有誰能住在智慧房屋裡。1984年,電氣公司、建築行業協會和電話公司聚集在智慧房屋夥伴計劃的大旗下,開發有關智慧房屋的協議和硬體。到1992年年底左右,他們建成了十多個示範家居來吸引記者和募集投資。他們最終放棄了1984年設定的萬能標準,因為這個目標在初期階段顯得太過激進了。作為過渡技術,智慧房屋使用三種線纜,並在接線盒上提供三種插口(直流電、交流電和通訊線路)以區分不同的功能。這就保障了"反向相容性"----給蠢笨的開關式電器接入的機會,而無需統統用智慧裝置來取代它們。美國、日本和歐洲的競爭對手們則在嘗試其他的想法和標準,譬如,採用無線紅外網路來接入小外掛。這就為用電池作動力的行動式裝置和非電氣裝置提供了接入網路的可能性。門上可以安裝半智慧的晶片,通過空中看不見的訊號"接入"網路,使家居生態系統瞭解房門是否關閉,或者是否有客人蒞臨客廳。
10.2看不見的智慧
我在1994年的預言:智慧辦公室的實現要早於智慧住宅。商業具有資訊度密集的天然本質----它依賴於機器,並且要不斷地適應變化,因此對於家居生活來說是雞肋的"魔法"卻能在辦公室中帶來顯著的經濟效益。居家時光通常被當作是休閒時間,所以通過網路智慧節約的那麼一點點時間遠不如上班時將點滴時間匯聚起來那般寶貴。如今辦公室裡聯網的電腦和電話屬於必備裝置;下一步就是聯網的照明和傢俱了。
加州帕羅奧多市的施樂公司實驗室發明了用於第一批使用者友好的蘋果機上的個性元素,但遺憾的是並未加以充分利用。吃一塹,長一智,帕羅奧多研究中心現在打算全力拓展實驗室裡醞釀著的另一項超前並且很有可能會盈利的概念。中心的負責人馬克·威瑟年輕開朗。他率先倡議把辦公室看作超有機體----一個由許多互聯部件構成的網路生物。
帕羅奧多研究中心的玻璃牆辦公室坐落在灣區的一座山丘上,從那兒可以俯瞰矽谷。我去訪問威瑟的時候,他身穿一件亮黃色的襯衫,配著鮮紅色揹帶褲。他總是在笑,好像創造未來是一件非常好笑的事情,而我也被感染並沉浸於其中。我坐在沙發上。沙發是駭客巢穴裡必不可少的家俬,即使在施樂這樣時髦的駭客巢穴裡也少不了它們。威瑟很好動,簡直坐不住;他站在一面從地面直到天花板的大白板前,雙手舞動著,一隻手裡還拿了枝標記筆。他舞動著的手好像是在說,你很快就會看到,這非常複雜。威瑟在白板上畫的就像古羅馬軍隊的圖解。圖的下方是百來個小單元。再上面是十來個中等單元。頂部位置是一個大單元。威瑟畫的佇列圖是一個"房屋有機體"的場域。
威瑟告訴我,他真正想要的是一大群微型智慧體。佈滿辦公室的一百個小物品對彼此、對它們自己、對我都有一個大概而模糊的意識。我的房間就變成了一個半智慧晶片的超大群落。他說道,你需要的就是在每本書裡都嵌入一枚晶片,以追蹤這本書放在房間裡什麼地方,上次開啟是什麼時候,翻開的是哪一頁。晶片甚至會有一個章節目錄的動態複製,當你第一次把書帶進房間時,它會自行與電腦的資料庫連線。書於是就具有了社會屬性。所有存放在書架上的資訊載體,比如說書、錄影帶之類都被嵌入一枚便宜的晶片,可以彼此交流,告訴你它們的位置以及它們的內容。
在佈滿這類物品的生態辦公室裡,房間會知道我在哪裡。如果我不在房間裡,顯然它(它們?)就應該把燈關掉。威瑟說道:"大家都攜帶自己的電燈開關,而不是在各個房間裡安裝電燈開關。想開燈時,口袋裡的智慧開關就會將你所在房間的燈開啟,或者調到需要的亮度。房間裡不必裝調光器,你手裡就有一個,個性化的燈光控制。音量調節也是一樣。禮堂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音量控制器。音量往往要麼過大,要麼過小;大家都像投票似地使用自己口袋裡的控制器。聲音最終定格在一個平均值上。"
在威瑟眼中的智慧辦公室裡,無處不在的智慧物構成了層級架構。層級的底部是一支微生物大軍,構成了房間的背景感知網路。它們將位置和用途等資訊向其直接上級彙報。這些一線士兵是些廉價、可拋棄的小晶片,附著在寫字簿、小冊子以及可以自己作筆記的聰明貼上。你成打購買,就像購買寫字簿或記憶體一樣。他們在集結成群后的功效最大。
接下來是十個左右中等尺寸的顯示屏(比麵包盒稍稍大一點),安裝在傢俱和電器上,與辦公室的主人進行更頻繁、更直接的互動。在接入智慧房屋這個超級有機體後,我的椅子在我坐下的時候就能認出我,而不會錯認成別人。清晨,當我一屁股坐下來的時侯,它會記得我上午一般要做什麼。接下來它就會協助我的日常工作,喚醒需要預熱的電器,準備當天的計劃。
每個房間也至少有一個電子顯示屏,一米寬窄或更大----像一扇窗戶、一幅畫或一個電腦/電視螢幕。在威瑟的環境計算世界裡,每個房間裡的大螢幕都是最聰明的非人類。你和它說話,在上面指指點點,寫字,它都能懂。大螢幕可以顯示影片、文本、圖形,或是其他型別的資訊。它和房間裡的其他物體都是互聯的,確切地知道它們要幹什麼,並能忠實地在螢幕上顯示出來。這樣,我就有兩種方式與書進行互動:翻看實體書,或是在螢幕上翻看書的影像。
每個房間都成為一個計算的環境。電腦的自適應特質融入到背景中,直至幾乎看不見,卻又無所不在。"最深刻的技術是那些看不見的技術,"威瑟說,"它們將自己編織進日常生活的細枝末節之中,直到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書寫的技術走下精英階層,不斷放低身段,從我們的注意力中淡出。現在,我們幾乎不會注意到水果上的標籤、電影字幕等無處不在的文字。馬達剛開始出現的時候就像一隻巨大且高傲的野獸;但自那以後,它們逐漸縮小成為微事物,融入(並被遺忘於)大多數機械裝置中。喬治·吉爾德在其《微宇宙》(microcosm)一書中寫道:"電腦的發展可以視為一個坍塌過程。那些曾經高高懸浮在微宇宙層面之上的部件,一個接一個地進入無形的層面,消失在肉眼的視線外。"電腦給我們帶來的自適應技術剛出場時也顯得龐大、醒目且集中。但當晶片、馬達、感測器都坍塌進無形王國時,它們的靈活性則留存下來,形成了一個分佈環境。實體消失了,留下的是它們的集體行為。我們與這種集體行為----這個超有機體或者說這個生態系統----來進行互動,於是整個房間就化作為一個自適應的繭。
吉爾德又說:"電腦最終會變身成針頭般大小,並能回應人類的要求。人類的智慧便以這種形式傳遞到任何的工具或裝置上,傳遞到周圍的每一個角落。這樣說來,電腦的勝利不但不會使世界非人化,反而會使環境更臣服於人類的願望。我們創造的不是機器,而是將我們所學所能融會貫通於其中的機械化環境。我們在將自己的生命延伸到周邊環境中去。"
"你知道虛擬現實的出發點是將自己置身於電腦世界,"馬克·威瑟說,"而我想要做的恰恰相反。我想要把電腦世界安置在你身周、身外。將來,你將被電腦的智慧所包圍。"這種思維上的跳變妙極了。為了體驗電腦生成的世界,我們不得不披掛上目鏡和緊身衣;而要想無時無刻不被計算包圍並沉浸在其魔力中的話,所要做的只是推開一扇門而已。
一旦你進入了由網路支配的房間,所有的智慧房間就互相通知。牆上的大畫面就成為進入我和他人房間的門戶。譬如,我聽說有本書值得一看。我在我的屋內進行資料搜尋,我的螢幕說拉爾夫的辦公室有一本,就在他桌子後面的書架上,那裡擺的都是公司購買的書,上星期剛被人讀過。愛麗絲的小隔間裡也有一本,就在電腦手冊旁邊,這本書是她自己花錢買的,還沒有人讀過。我選擇了愛麗絲,在網上給她發一個借閱的請求。她說行。我親自到愛麗絲的房間取回書後,它就根據我的嗜好改變了其外觀,以便和我房間裡的其他書相配襯。(我喜歡讓那些我折過頁尾的內容先顯示出來。)書的內建記錄還會記下書的新位置,並知會所有人的資料庫。這本書不大可能像以往絕大多數的借書那樣一去不復返。
在智慧房間裡,假如開著音響,電話鈴聲就會稍稍調高;而當你接聽電話的時候,音響也會自動調低音量。辦公室裡的電話答錄機知道你的汽車不在停車場,它就會告訴打電話的人你還沒到。當你拿起一本書,它就會點亮你常坐的閱讀椅頭頂的燈。電視會通知你,讀過的某本小說在本星期有了電影版。樣樣東西都相互聯結。鐘錶會監聽天氣;冰箱會檢視時間,並在牛奶告罄之前進行訂購;書會記得自己在哪裡。
威瑟寫道,在施樂的實驗性辦公室中,"房門只對佩帶著正確徽章的人開啟;房間跟人們打招呼時會叫出他們的名字;打進來的電話會自動轉接到接聽者可能待著的地方;前臺知道每個人的確切位置;電腦終端能瞭解坐在其面前的人的喜好;預約記錄會自行登記。"但假如我不想讓部門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我在哪個房間時怎麼辦?最初參加施樂帕羅奧多研究中心普適計算實驗的工作人員們時常離開辦公室以逃避沒完沒了的電話。他們覺得總能被人找到像是坐牢。缺少了隱私技術的網路文化是無法興旺的。個人加密技術或防偽數字簽名等隱私技術迅速發展起來(請參看後續章節)。而亂眾的匿名特質也將使隱私得到保障。
10.3咬人的房間與不咬人的房間
威瑟的建築群是一個機器的共同進化生態系統。每個裝置都是一個有機體,都可以對刺激做出反應並與其他裝置溝通。合作會得到回報。單幹的話,絕多數電子器件都會變成一盤散沙,因無所事事而消亡。而聚在一起,它們就會構成一個群落,周到而強壯。每個微小裝置在深度上的不足都會由共有的網路來補上。共有網路的集體影響力遍佈整幢大樓,其觸角甚至達及人類。
嵌入式智慧和生態流動性將不單單為房屋以及廳堂所有,街道、賣場以及城鎮也都將擁有之。威瑟用字詞作例子。他說,書寫就是一種無處不嵌入我們環境當中的技術。文字遍佈城鄉,無處不在。它們被動地等待人們閱讀。想象一下,威瑟說道,當計算與聯結在環境中的嵌入度和書寫一樣時,街頭標識會與車載導航系統或你手中的地圖溝通(當街名改變的時候,所有地圖都相應地改變);停車場的街燈會在你進入車場之前亮起;檢視廣告牌時,它會向你傳送更多的產品資訊,同時讓廣告客戶瞭解街道的哪個地段招來的查詢量最大。環境變得生動活潑,反應靈敏,適應性也增強了。它不但回應你,也回應接入的其他所有單元。
共同進化生態的定義之一,即是一個充當其自身環境的有機體集合。在蘭花叢、蟻群和海藻床這些繽紛世界中,處處洋溢著豐饒和神秘。在這部戲中,每個生物既在別人的戲中充當跑龍套的和臨時演員,卻也在同一個舞臺上演的自己的戲中充當主角。每個佈景都和演員一樣,活生生、水靈靈。因此,蜉蝣的命運要取決於附近的青蛙、鱒魚、赤楊、水蜘蛛和溪流裡其餘生物的賣力演出。每一種生物都充當著其他生物的環境。機器也是如此,將在共同進化的舞臺上進行表演。
今天市場上能買到的電冰箱是一個自命不凡的傢伙。你把它帶到家裡,它還自以為是家裡唯一的電器。它既不能從其他機器那裡學習什麼,也沒有什麼可以告訴它們的。牆上的掛鐘會向你報時,但對它的同類們卻沒有隻字片語。每種裝置的眼裡只有它的買主,卻從未考慮過,若是能與周邊的其他裝置合作,就可以更好地為人們服務。
而另一方面,對愚鈍的機器來說,機器生態將提升他們有限的能力。嵌入在書和椅子裡的晶片只具備螞蟻的智慧。這些晶片不是超級電腦;現在也能造出來。但憑藉來自分散式的能力,當細如螻蟻的單元聚整合群且彼此互聯時,它們便升格為一種群體智力。量變引起質變。
然而集體效率是有代價的。生態智力會對新入圈者不利,就像凍土帶生態會對新進入北極的任何新來者不利一樣。生態系統要求你具備本地知識。只有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才知道樹林裡哪能找到大片的蘑菇。要想在澳洲內陸追捕沙袋鼠,你就得找一個出沒於灌木叢中的老油條來作嚮導。
哪裡有生態系統,哪裡就有精通本地事務的人。異鄉人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應付不熟悉的野外,但要想進一步發展或從危機中倖存,他一定需要了解當地的專門知識。園丁們常常使學院派專家吃驚不小,因為他們引種了本不能在該地區生長的作物,作為本地專家,他們調和了附近的土壤和氣候。
與自然環境打交道是掌握本地知識必不可少的工作。滿屋子機械有機體之間的相互改進也需要類似的本地知識。傲慢的老冰箱倒是有一個優點,就是對所有的人都一視同仁,不論是主人還是客人。而在一間活躍著智慧群落的房間裡,客人與主人相比要處於劣勢。每一個房間都不同,甚至每一部電話都是不同的。新式的電話機只是一個更大的有機體的一個節點----這個有機體將暖爐、汽車、電視、電腦、椅子,乃至整幢大樓都聯結在一起,其行為舉止取決於房間裡所發生的一切的全盤彙總。而每件物品的行為則取決於用它次數最多的人拿它來幹什麼。對於客人說來,這個讓人捉摸不定的房間怪獸似乎失控了。
可適應的技術是指技術能適應區域性環境。網路邏輯促成了區域性和地方性。或換一種說法,整體行為必然包含區域性的多樣性。我們已經看到了這種轉變。試著用用別人的"智慧"電話吧:它要麼太聰明,要麼不夠聰明。你是按"9"呼外線嗎?你能隨便按一個鍵就能接通一條線嗎?你怎樣(暈!)做電話轉接呢?只有物主才知道。而要想使用一臺錄影機的全部功能,其所需的區域性知識就更了不得了。你能預先設定你自己的錄影機來錄製重播的《囚犯》,但這絕不意味著你可以同樣操作你朋友的錄影機。
房間和建築物的電子生態會各不相同;房間中的電器也是一樣,它們都將由更小的分散式零部件集合而成。誰也不會像我一樣清楚我辦公室的技術特性;我也不能將他人的技術應用得像我自己的這般得心應手。電腦變成了助手,而烤麵包機則變成了寵物。
設計得當的話,咖啡機能在急性子客人使用時,"感受"到他的迫切,從而預設使用"新手模式"。這位"咖啡機先生"會只提供5種基本的通用功能,即使是小學生也懂得如何操作。
但是我發現,這種新興的生態學在其初期階段就已經讓不瞭解的人們感到害怕了。電腦是所有裝置的出發點和歸宿,所有陌生的複雜機器都將通過電腦呈現給我們。你對某種特定牌子的電腦再瞭解都不管用。你借用別人的電腦時,就好像你在用他們的牙刷。在你開啟朋友的電腦的那一瞬間,你會發現:熟悉的部件,陌生的排列(他們幹嘛這樣?);你自以為了解這個地方,卻完全找不到北。似曾熟悉,卻又有它自己的秩序。隨之而來的是恐怖----你在......窺視別人的思想!
這種侵入是雙向的。個人電腦生態的"窄域"智慧是如此私密,如此微妙,如此精確,任何擾動都會令其警醒----無論是拿走一塊鵝卵石,折彎一片草葉,還是移動一份檔案。"有人闖進了我的計算空間!我知道!"
有不咬人的房間也有咬人的房間。咬人的房間會咬入侵者。不咬人的房間會把來訪者帶到安全的地方,遠離能造成真正傷害的地帶。不咬人的房間會款待客人。人們會因為自己的電腦多麼訓練有素、自己的計算機生態佈局有多麼巧妙而博得尊敬。而另一些人則因為他們的機器多麼地桀驁不羈而獲得惡名。將來,大公司裡一定會有某些地方是被遺忘的,沒有人樂意去那裡工作或去轉轉,只因那兒的計算設施得不到關照,變得粗魯、偏執、難相處(儘管有靈性)、睚眥必報,但卻沒有人有空去馴化或重新教育它。
當然,有一股強大的反作用力在維持環境的統一。正如丹尼·希利斯向我指出的:"我們之所以創造仿生環境來取代自然環境,是因為我們希望環境保持恆常,可以被預測。我們曾經用過一種電腦編輯器,可以讓每個人有不同的介面。於是大家都設定了各自的介面。然後我們發現這個主意很糟糕,因為我們無法使用別人的終端。於是我們又走回老路:一個共享的介面,一個共同的文化。這也正是使我們聚集在一起成為人類的因素之一。"
機器永遠不能完全靠自己而發展,但它們會變得更能意識到其他機器的存在。要想在達爾文主義的市場裡生存,它們的設計者必須認識到這些機器要棲息在其他機器構成的環境中。它們一起構成一段歷史。而在未來的人造生態系統裡,它們必須分享自己所知道的東西。
10.4規劃一個共同體
在美國,每家汽車配件店的櫃檯上總擺放著一大排產品目錄。這些產品目錄一字排開的話,有一輛卸貨卡車那麼寬。書脊向下,頁邊朝外翻卷著。即使櫃檯的另一側望去,你也可以從這上萬頁紙裡輕易地看出哪些是技工們最常用的那十幾頁----那些頁邊都沾有大量油膩的手指留下的黑油印。那些磨損的標記成了技工們找東西的幫手----每一個頑固的汙漬都鎖定了他們要經常查閱的章節。廉價的平裝書上也能看到同樣磨損的標識。把書放在床頭櫃上,書脊的結合部會在你上次閱讀處微微張開。第二天晚上你可以憑藉這自然產生的書籤繼續跟進你的故事。磨損保藏的是有用的資訊。黃樹林裡有兩條岔路,踩踏更多的那一條就給你提供了資訊。
磨損的標記是湧現出來的。它們是大量個體活動的產物。如同大多數湧現出來的現象一樣,磨損有自我鞏固的傾向。自然界裡的一條溝壑多半會促成更多的溝壑。同樣,與大多數湧現的屬性相仿,磨損能夠傳遞資訊。現實生活中"磨損是直接刻在物體上的紋身,它在哪裡顯現,就表明那裡有值得注意的不同",威爾·希爾說道。他是貝爾通訊研究所的研究員。
希爾想要做的是將物理磨損所傳遞的環境意識嫁接到辦公室的機器生態中去。比方說,希爾認為使用者與電子檔案間的互動記錄能大大豐富電子檔案的資訊。"在使用電子表格對預算進行調整的時候,每個格子修訂的次數都可以對映到一個灰度區間,從而以視覺形式表現出哪些格子裡的數字被改動得最多或最少。"這樣一來就指出了哪裡可能有混淆、爭議或錯誤。另一個例子是,在使用效率工具的企業中,人們能夠追蹤到檔案在被各個部門踢來踢去的過程中哪些部分被改動得最多。程式設計師們把這類走馬燈式變來變去的熱點稱作"折騰"(churns)。他們發現,在一群人編寫的成百萬行程式碼中,如果能找出"折騰"所藏身的區域會是非常有用的。軟體商和裝置商們會很樂意掏錢購買有關他們產品的綜合資訊----哪部分用得多,哪部分用得少。這類詳盡的反饋有助於他們改進產品。
在希爾工作的地方,所有從他實驗室流過的檔案都保有其他人或機器與之互動的記錄。當你選讀一篇檔案時,顯示器上會出現一窄條畫面,上面有一些小小的刻度尺,標示出其他人花在各個部分上的累計時間。你一眼就可以看到有哪幾處是其他讀者流連的地方:或許是某個關鍵的段落,或許是某個讓人眼睛一亮但又有點含混不清的段落。大眾的使用率也可以通過字號的逐漸加大來顯示。這有些像雜誌中加大字型的"醒目引文",不過,這些被突出的"常用"段落是從不受控的集體鑑賞中湧現出來的。
磨損可以看作是共同體的一個妙喻。單個的磨損痕跡是無用的。但是匯聚起來並與他人共享,其存在就有了價值。它們分佈得越廣,其價值就越高。人類渴求隱私,但事實上,我們的社會性勝過獨立性。如果機器也像我們這樣互相瞭解(甚至是一些很私密的事情),那麼機器生態就是不可征服的。
10.5閉環製造
在機械群落裡,或者說機械生態系統裡,某些機器好像更願意和另一些機器聯合在一起,就像紅翅膀的黑鳥喜歡在有香蒲的溼地築巢一樣。泵與管相配;暖爐與空調相配;開關和導線相配。
機器組合成食物網。從抽象意義上說,一部機器"捕食"另一部機器:一部機器的輸入是另一部機器的輸出。鋼廠吞吃鐵礦採掘機的流涎。而由它擠壓成型的鋼則被製造汽車的機器吃掉,然後變形為小汽車。當車子死亡後,就被廢品堆放場的壓碎機消化。壓碎機反芻的鐵渣後來被回收工廠吞食,而排洩出來以後,說不定就成了蓋房頂的電鍍鐵板。
假如你追蹤一個鐵粒子由地底挖出到送入工業食物鏈的過程,就能看到它循行的是一個縱橫交錯的迴路。第一輪,這個粒子可能用在一輛雪弗蘭上;第二輪,它可能登陸某個中國臺灣產的船殼;第三輪它或許又定型於某段鐵軌;第四輪可能又上了一條船。每一種原料都在這樣一個網路內徜徉。糖,硫磺酸,鑽石,油料,各循不同的迴路,在各循各的網路途中接觸各種各樣的機器,甚至可能再度還原為其作為元素的基本形式。
生產原料從機器到機器的、纏繞在一起的流動可以看作是一個聯網的群落----一個工業生態。像所有生命系統那樣,這個交織在一起的人造生態系統會擴張,會繞過阻礙物,會適應逆境。從一種合適的角度來看的話,一個強壯的工業生態系統是生物圈自然生態系的延伸。木纖維碎片從樹變成木片再變成報紙,然後從紙張變成樹的肥料,纖維輕易地在自然和工業生態圈間溜進溜出,而這兩個生態圈又同屬於一個更大的、全球性的元系統。材料從生物圈流轉到人工圈,然後再回歸到自然和人造的大仿生生態中。
然而,人造工業所帶有的雜草特性威脅到了支援著它的自然界,在倡導自然和鼓吹人工的人群間形成了對峙,雙方都相信只有一方能夠獲勝。但是,在過去的幾年裡,一個有幾分浪漫的觀點----"機器的未來是生物"----滲入了科學,並將詩意轉化為某種實用的東西。這個新觀點斷言:自然和工業都能取得勝利。藉助有機機器系統這個比喻,工業家們以及(有些不情願的)環保主義者們就可以勾勒出製造業怎樣才能像生物系統那樣自己收拾自己的爛攤子。例如,自然界沒有垃圾問題,因為物盡其用。效法諸如此類的生物準則,工業就能與其周邊的有機界更加相容。